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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蛹 第十章 交心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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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林叙言进了书房后,很久没有出来。
李霁林在自己房间看书,却总是分心。她听见书房里传来打电话的声音,起初是低声的交谈,后来语气渐渐高了起来。
“爸,我说了,不用您插手!”
“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一走了之的时候不说,现在倒是关心上了,是为了你自己的名声还是为了我啊?”
电话似乎被那头挂断了。书房里一片沉寂。
李霁林放下书,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她透过门缝看见林叙言坐在书桌前,双手撑着额头,像是在缓解情绪,印象里总是挺直的背影,此刻看起来格外疲惫。
她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却又犹豫的停在半空。就在这瞬间,书房门忽然从里面拉开。林叙言拿着水杯站在门口,正对上她悬在半空的手。两人都愣住了。
“是不是吵到你学习了?”他语气里带有些疲惫。
“没有。我是想看看你需不需要陪伴一下?”
“你都听见了?”他边问边走向厨房接水。
李霁林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说:“程叔叔很生气?”
“对。”林叙言苦笑,“他让我别把路走窄了。该舍弃就舍弃。”
“那你怎么说?”
“我说,”林叙言喝了一口水“当年他可以一走了之,但我不是白眼狼。杨老师对我很好,反而他倒像个陌生人。”他说得很平静,但李霁林感受到他平静下压抑的情绪。
房间里鸦雀无声,林叙言沉默地喝着水。
“有兴趣来一场游戏吗?”李霁林率先打破沉默。
“游戏?”
“嗯,交心游戏。”她拉起他的手,把他按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规则很简单——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回答。然后换你问我。”
林叙言感觉有些幼稚:“不了……”
“不行,我觉得你需要。”李霁林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睛亮亮地盯着他,“你需要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而不是一个人憋着。”
她的目光让林叙言无处可逃。他叹了口气,妥协了:“……行,你问。”
“我手里有一个我很重视的东西。”李霁林双手无实物捧着东西在演绎,“你像我这样,做这个动作,这个上面放着你重视的东西,可以是物品、人、情感等各种东西。”
林叙言按她的要求做出这个动作。
“好,那我现在问你,你手里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呀?”李霁林歪头看向他的眼睛。
“我的论文。”
“好。”李霁林点头,“那么,关于这两样东西,你现在最大的困惑是什么?”
林叙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霁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我困惑的是……我该坚持‘对的事’,还是做‘聪明的事’。”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迷茫,“坚持对的事,可能会让自己陷入泥潭。做聪明的事……我又过不了心里那关。”
他继续说:
“我在犹豫,是否要换课题。杨老师对我很照顾,他的数据是真实的,只是暂时没有证据,调查需要时间,我不知道这个事情多久能解决,但下学期就要答辩,我不希望论文影响我留院,但放弃这个重写,虽然紧凑的赶也能做出来,但在情理上,又显得像是在规避风险,像在告诉别人杨老师数据是假的。杨老师对我很照顾,我应该坚定帮他。”
“我手里就是我觉得重视的东西,它能够帮助你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东西?”
“林阿姨的照相机。”
林叙言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良久他说:“李霁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记得她。”林叙言声音很轻,“很多人都忘了。连我爸……都好像也忘了。”
李霁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想知道这个怎么能帮你解决问题吗?”
“你说吧,我听着。”林叙言身体向后倚。
“林阿姨的照相机里,有你十岁穿的白大褂照片,是我们小时候去未来城体验职业的照片。”
“这能帮我解决问题?”林叙言笑着看向她,他只把这个当成李霁林安慰他的拙劣的手段,在附和她。
“怎么不能?十岁的林叙言告诉我他会坚定的选择医学,就像现在的林叙言一样。”李霁林顿了顿,腿压在沙发上当作支撑,脸凑近林叙言。“你心里早有解决方法,只是需要最终说出来。”她的手指点了点他的心脏位置。
林叙言看着她的眼睛,由于距离过近,感受到了她的呼吸。
“其实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你重写。调查不知道要多久,可能需要很久,但中间关于论文的相关表你不可能不交。所以重写,是保证你顺利毕业。而杨老师那里,你可以帮他做证。至于你的愧疚感,等你有空跟杨老师见面,自己说开就好了。”
李霁林的手隔空对着他的衣服比比划划。突然,林叙言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顺势一带,李霁林脚下平衡失控,左手又不敢支撑,就这样面对面摔在他怀里。
“你干嘛?”李霁林在摔过去的时候头磕到了林叙言的手,她吃痛的揉着。
林叙言忍着笑意说:“你这个人啊,只要不谈备考,什么都很理智清醒。”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林叙言,我这可是在帮你。”李霁林在他怀里挣扎“你倒是放开我啊,我左手不能大幅度动。”
林叙言把她扶起来。
“早点休息。”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等一下。”林叙言拦住她,“该我问你了。”
“你问。”李霁林再次坐下。
“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么狠?”
李霁林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总是用一种‘自毁式的努力’在学习。依靠透支身体来拉长时长。”
“最近我可没有。”李霁林有一种被抓包的尴尬感。
“考研很重要,但没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你透支自己,重要到让你觉得考不上人生就完了,没有这种事。”他走近两步,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的价值,不在一场考试里。”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让李霁林无处可逃,“你的路还长,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但身体坏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李霁林看着他,居然有点感动,因为备考的几年里,几乎没人这么对她说。她别开脸,小声说:“……啰嗦。”
林叙言笑了笑,站起身:“知道就好。现在,去休息十分钟。十分钟后,我检查你今天的单词。”
“什么?!你还要检查单词?!”
“当然。”他挑眉,“既然你开导我,那我也帮帮你啊?”
“谢谢,但大可不必。”李霁林疯狂摇头。
“拒绝无效。”
李霁林气得想骂人,她站起身,嘟囔着走向卧室:“林扒皮……”
“我听见了。”
“就是让你听见的!”
门在身后关上。李霁林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是烫的。
她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完了,李霁林想。
我好像……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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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的王屿,一边埋头于毕业论文,一边在家教中介的等待名单上徘徊。她很早就投递了简历,但历史科目的需求远不如理科旺盛,邮箱和手机长久地沉默着。直到那通电话打来,中介的声音带着一丝匆忙:“有个初中男生需要历史家教,家长点名要女生,时间也比较急,你能接吗?”
王屿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她想在毕业前再赚一点钱然后出去旅游。
王屿第一次见到来祁安,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
照着地址找到那栋老旧的林业局家属院时,王屿站在堆满杂物的楼道口迟疑了片刻,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气息。她甚至低头重新核对了两次门牌号。
但门打开后,她愣住了。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她一手接着电话,一手开门,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明朗的笑。
“是王老师吧?请进。”女人挂掉电话侧身让她进来,“我是来祁安,小远的姐姐。”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餐厅合一,一张餐桌靠墙放着,上面摊着些文件和账本。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正趴在那儿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小远,跟老师打招呼。”来祁安拍了拍他的肩。
小远站起身,有些拘谨地鞠了个躬:“王老师好。我是来祁远。”
“你好呀。”王屿下意识扬起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这是她面对陌生人,尤其是需要建立信任关系的人时,不由自主的样子。
“你们先聊,我去倒水。”来祁安走向厨房。
王屿在小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带来的教材:“我们先从你最薄弱的近代史开始,可以吗?”
小远点点头,没吭声。
第一节课进行得比她预想的更艰难。小远的基础比她想象中还要差,很多初中该掌握的知识点都是一知半解。更麻烦的是,他好像很怕出错,每次王屿提问,他都要犹豫很久才敢回答。
课间休息时,来祁安端来水果。王屿趁机问:“小远在学校......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来祁安把果盘轻轻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苦笑了一下:“何止不爱说话。老师说他上课从不主动发言,被点名了就低着头。我和小远的爸妈,三年前因为意外走了。从那以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抱歉,我......”
“没事儿,”来祁安摆摆手,“都过去了。我现在就是想把小远带好,把公司做起来。爸妈留下的债,我得还;小远的未来,我得负责。”
“公司?”王屿问。
“嗯,一个全女清洁家政公司。”来祁安眼睛亮了一下,“我大学学管理的,毕业后就想创业。现在刚开始,接的都是小单子,但慢慢来嘛。”
她看向在书桌前默写的小远:“我就是怕自己太忙,顾不上他。他成绩一直上不去,我又不会教,所以……”
“我明白。”王屿心里混杂着同情和敬佩的冲动,未加思索便的说:“你真不容易……以后小远学习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我时间……还算灵活。”
话说出口,她才想起自己下周还有三个招聘要跑、论文的二稿还没改完。她完全不会拒绝人不说,居然还上赶着给自己找事情。
第二节课时,王屿调整了方法。她不再直接提问,而是先讲一个历史故事,再引导小远去分析。讲到变法时,她问:“如果你生活在那个时候,你会支持变法吗?”
来祁远犹豫了很久,小声说:“会吧?”
“为什么?”
“因为不变的话,国家会更弱。”他的声音大了些,“但我可能也会害怕,因为支持变法的人,好多都被杀了。”
王屿点点头:“所以历史人物在做选择时,其实和我们一样,也会害怕,也会犹豫。但他们还是选了,因为有些事,比害怕更重要。”
课程结束后,来祁安坚持要送王屿下楼。
“王老师,真的谢谢你。”来祁安说,“小远已经很久没跟外人说这么多话了。”
“他其实很聪明,就是没自信。”王屿习惯性地补充,“以后课前我早到一会儿,多陪他聊聊,说不定有帮助。”
来祁安点点头,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票,““对了,朋友送的音乐会门票,这周六下午在A大附属医院旁边那个体育馆。我这周末要跑几个客户,去不了了,想着你们大学生可能喜欢这个,不嫌弃的话……”
王屿接过票。票面精美,确实是场不错的音乐会。她其实周末约了同学讨论面试经验,时间有些冲突,但面对来祁安期待的眼神,她还是立刻扬起笑脸:“谢谢你啊!”
“该我谢你才对。”来祁安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走出楼道,夜风有些凉。王屿拿出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说说今天的事。通讯录翻到桑牧随的名字,指尖在上方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锁了屏,没发任何消息。
她慢慢走向公交站,脑海里却开始盘算:周六的音乐会要去,那和同学的讨论就得改期到晚上;下周除了宣讲会,还得再多备一次课,小远的基础需要更多铺垫……
公交车的灯光由远及近,她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