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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茧 第七章 曝光的裂痕 ...


  •   案件发生后,舆论迅速传播。
      李霁林靠在病床头,左臂被固定吊在胸前,右手刷着手机屏幕。本地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讨薪不成竟劫持人质!两女大学生宾馆惊魂夜!》《A城大学附近宾馆发生恶性案件,一名在逃企业家疑被杀害》……
      配图是她被抬上救护车时抓拍的侧脸。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好丑,她一点不喜欢这种被关注的感觉。
      秦秋霞打来电话,询问李霁林伤情。
      “缝了十二针,没伤到神经。”李霁林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开着外放,目光落在窗外树梢上的几只麻雀身上,“医生说恢复得好不会留明显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那就好……那就好……”但紧接着,语气又提了起来,“你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复习吗?王屿那孩子也是,怎么……”
      “妈。”李霁林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们只是去散散心。”
      “散心?散心散到杀人犯窝里去了?”秦秋霞的音调拔高,“霁林,你现在是什么时候?备考关键期!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三个月!你知道这几天时间有多宝贵吗?你怎么能……”
      李霁林习惯的以默不作声应对。

      “我下周要去杭州开作协的会,大概五天。你那边……需要我过去吗?”
      不是“我要过去”,而是“你需要我过去吗”,把责任推给听者,然后让拒绝成为“懂事”的选择。李霁林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不过来了,但是需要让自己给她一个不来的台阶下。
      秦秋霞因病退出教学一线后,将全部的热情和未竟的野心都投向了写作。进作协,出散文集,参加采风,争取奖项……李霁林明白她对于自己失而复得的价值感的追求,也早已习惯了自己总是被排在那些会议、人际应酬之后。
      “不用,妈。”她熟练的回复,“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医院有护士,林叙言也在。”
      “那……”秦秋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复习进度……没落下太多吧?”
      多么荒谬。在距离死亡无限接近的那个夜晚之后,母亲最关心的依然是“复习进度”。她的人生是什么答题卡吗,永远填不满。好像“差一点丧命”都只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错别字。
      “还好。”她已然麻木,“住院也能看笔记。”
      “那就好。”秦秋霞的声音明显轻松了,“对了,我认识的一位朋友说,如果你这次没过,他可以……”
      “妈。”李霁林打断她,“我要换药了,先挂了。”
      电话切断的忙音在病房里格外刺耳。

      林叙言端着午餐站在门口,已经听了后半程。他敲了敲门进来,看见李霁林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篇转载的新闻报道,标题醒目:《讨薪不成竟劫持人质,两女生宾馆遭遇惊魂一夜》。旁边还配有李霁林的照片。
      他伸手,拿过手机,锁屏,反扣在桌上。
      “看这个干什么?”他放下餐盘。
      李霁林没拦他,任凭他把手机抽走。若有所思的说:“林叙言,你觉得……这个人是我吗?”
      不等他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被困在‘考研失败’这个标签里太久了,久到已经认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纱布边缘,“还是说,救人只是绝境下的偶然爆发,而无能才是我的本色?”
      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爬遍她的全身。
      林叙言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双手抱胸看着她。
      “李霁林,”他说,“你把王屿推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回忆了一下:“在想她能不能被气垫接住活下来,还有……”
      “不是这些。”他打断她,“我是问,你心里,在想什么?”
      心里?
      这不就是心里的想法吗?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看着她愣神的表情,林叙言再次发问:“那你现在,看着这个伤口,”他指了指她吊着的手臂,“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假思索的说:“在想我耽误了好几天复习。会不会导致考试再次失败……”
      “李霁林。”他严肃的叫她的全名,“你的命,就只值几天的复习时间吗?”
      她猛地抬眼看他。难道这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我……”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想说她当然珍惜自己的命。可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对生命的认知,似乎已经被更庞大的焦虑覆盖了:考试,失败,失望……这些构成她二十多年人生主旋律的东西,比“死亡”更具体的让她惶恐。
      林叙言看着她骤然醒悟的脸,眼底的情绪终于平息,“李霁林,”他声音低下来,“你的价值,不应该只绑定在一场考试上。你的命,更不应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来的是两位警察。年长些的四十出头,是a城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姓张;年轻的女警干练利落,姓刘。二人出示证件,说明来意。由于案件已进入侦查阶段,需要补充一些细节。
      林叙言看向李霁林,用眼神询问她是否接受。
      “没关系。”李霁林却坐直身体,“您问吧,我脑子是清醒的。”
      林叙言退到窗边,将空间留给警方,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寒暄过后,张警官切入正题:“李同学,我们调取了酒店的监控和你们的聊天记录。有几个细节想再确认一下。”他翻开笔记本,
      “根据你的描述,你是在听到行李箱撞墙的闷响后,才初步怀疑里面可能有人。但在此之前,你已经给朋友编辑好了预警信息。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察觉到可能会有危险,所以先编辑好,以备不时之需。”
      “你是怎么确定这是一起凶杀案的?”

      “一开始不算确定”李霁林微微蹙眉,“第一,我能确定对面是住了三个人。我们刚进入屋子的时候与死者打了一个照面,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在逃人员,但他耳边有之前手术缝合后的疤痕,这个特征很明显,在看到新闻推送后,这才确定了受害人身份。”
      “第二,气味。我们在办理入住的时候遇见了那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他们身上有非常刺鼻的烟味儿,而对面的房子里面也有这种味道,所以我能判断,他们是住在一起的。”
      “第三,水声。”李霁林继续,“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半,308卫生间的水声几乎没停过。即使是洗漱,但也不可能持续五个多小时,屋子里一直有人,不可能是忘关水龙头。”
      “所以你当时就怀疑他们在用水清理什么?”
      “不敢确定。”李霁林摇头,“但这些异常足够让我警惕。”
      “第四,”她接着说,“是行李箱的形态。塞得太满,拉链位置都变形了,形状不规则。”
      她停在这里,手指收紧:“那个撞击声,如果是普通行李,不会是这种沉闷的声音。并且两个人出门时神情很慌张,个子高的那个人的胳膊上鼓鼓囊囊的,像是打斗中受伤包扎了一下。所以大概能断定,这个人可能被杀害了。而水声,大概是在清洗血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边的林叙言静静地看着她。那个在叙述时逻辑层层推进的李霁林,和刚刚茫然自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的李霁林,居然是同一个人。从他们重逢以来,他很久没有见过她这样锋利的状态了。那才应该是她藏在自卑外壳下的,真正的内核。
      张警官合上笔记本起身,语气郑重的说:“李同学,你的警惕,救了你自己和你的朋友。”
      他伸出手:“我代表刑警支队,感谢你的冷静和勇敢。”
      李霁林用未受伤的右手与他握了握,动作有些僵硬。她还不习惯这样的郑重其事。

      送走警察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林叙言直起身,故意逗她:“看来我得再去给你买一份午餐了,已经凉了。”
      “没事,不影响。”李霁林摆摆手,她真的不想再麻烦他了。
      “我可是答应了秦姨要好好照顾你的。”
      “我妈……又麻烦你了?”李霁林有些不自在“他们不知道我们之前的事情,所以总在麻烦你。你不用真的履行的。我自己可以。”
      不想麻烦他是真的,内心强烈的自尊也是真的。

      她接受不了这样狼狈地暴露在他面前。一个左手裹着纱布,连水杯都拿不稳,像个需要被怜悯的残次品。即使他们曾是最亲密的青梅竹马,即使他们曾有过一段热烈的恋情,但十年前那场无声的分手,早已在两人之间划下深不见底的沟壑。

      她内心深处有块地方,用极高的自尊筑起围墙,又用深深的自卑挖空地基。“高自尊”与“低成就”的残酷错位,让她变得敏感而脆弱。过往的自信被一次次考试失败碾压成粉末,她怕自己一碰就碎。

      林叙言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中说不出的惋惜和心疼。她之前不是这个样子。
      可现在呢?她连一句“我需要帮助”都说不出口。
      “但是我的带教是你的主治医师,”林叙言耸耸肩,试图用轻松化解凝重,“难道你要让他赶我走?”
      “住在你家里已经很麻烦你了,”李霁林低头盯着纱布,“你还要规培、写论文……”
      “那次吵架是我不对。”林叙言以为她还耿耿于怀那场他刚来时两人的争吵。
      “不是因为这个。”李霁林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弱,明显底气不足。“我只是……自己可以。”
      “不需要我是吧?”林叙言忽然较起真来,“那好啊,你去拿一下左手边的杯子证明给我看。”

      李霁林白了他一眼,侧身用右手去拿。
      “我说的是你受伤的手。”
      李霁林试图抬起左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她咬紧牙关,用右手托着左手腕,一点一点挪向水杯,可手指刚触到杯壁,就无力地滑开。再试,再滑。
      不甘心。凭什么连一个杯子都拿不住?
      她非要忍着痛去拿,终于用左手勉强握住了杯身。心里刚升起一丝窃喜,肌肉却突然失力,杯子脱手坠落。

      林叙言眼疾手快地接住。
      “我真是搞不懂你。”他把水杯放回桌上,声音冷了下来。
      “我为什么非要证明这个?”李霁林赌气坐直,“我右手明明可以!”
      “我不能理解,你明明需要帮助为什么不肯说?”
      “我说了,我自己可以。”她执拗得像块石头。
      “你可以?”林叙言气的笑出了声,“那昨天晚上在楼道摔倒的是谁?被隔壁病房家属骂却一声不吭的是谁?”
      李霁林呆住了。原来他都知道。她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狼狈,全都被他看在眼里。伪装被撕开的瞬间,她只想逃,觉得自己丢人极了。
      “非得要说出来吗……”她喃喃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早就想说了。”林叙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情绪,“从我们重逢开始,你就一直在下沉。我认识的李霁林不是这样的。她会因为解出一道难题开心一整天,会因为辩论赛输了不服气地熬夜查资料,会在我妈去世的时候打电话安慰我。”
      他声音有些惋惜:“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把你变成现在这样——连接受别人的好意,都像在承认自己失败。”

      李霁林低头,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几乎是在精准打击她心中最敏感的地方。他说的很对,她现在真的很怕失败,怕什么都能象征自己失败。她把自己包裹起来,让外人察觉不到。可他还是看出来了她的裂缝,还赤裸裸的撕开了她的伤口,挖出里面溃烂的肉。

      林叙言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拿起水杯。
      “把它递给我。”
      李霁林愕然抬头。他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拿不起来了吗?但还是伸手去够。果然,手指无力地滑开。
      “你不是知道……”她声音里带着委屈。
      “说,‘林叙言,你帮帮我。’”
      李霁林盯着那个水杯,像盯着人生中所有她“差一点”就能抓住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的心理防线在崩塌,几次预言而止。
      自尊与依赖在脑中激烈交战。她真的快崩溃了。最后,她听见一个蚊子般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帮帮我。”
      “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她猛然抬头,情绪向找到了泄洪口,眼泪决堤而下,“我拿不起来!林叙言,你帮帮我!”
      她终于痛哭出来,捅破了那一层裹了很久的茧。
      林叙言长长舒了口气。他走近,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腰间,手掌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上。“早点这样说不就好了?”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以后需要我的时候,就这样叫我。”
      他用手擦掉她的眼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她紧紧的抱住他,良久:“林叙言,我很害怕。”
      “什么?”
      她呼吸变得又轻又快:“伤口会好,但时间不会倒流。”她顿了顿,终于吐出那个深埋心底的恐惧,“我怕这一次还是不行。”
      这才是她最深的伤口,无形却关乎自我价值认同的裂痕,心里的疤痕比手臂上的更难以愈合,,每一次失败,都会让这道心理疤痕变得更深、更痛。
      林叙言想起昨晚。病房熄灯后,他靠在门外,听见里面压抑的啜泣。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蜷缩成一团,右手死死抓住被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叙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图表软件,快速输入几行。
      “看,”他把屏幕转向她,“这是你受伤后住院的时间线。除去急诊清创、换药、功能训练等。如果按你原来的计划,你的有效学习时间,扣除睡眠、吃饭,理想状态下最多是多少?”
      李霁林狐疑地看着他。
      “10小时?”他自问自答,“这些时间完全能在之后补回来。”他收起手机,看向她:“李霁林,你也不是第一次考了,怎么会不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你害怕的从来不是‘耽误几天’,而是‘又一次证明我不行’。”
      他停顿,声音沉下来:“你的伤口,大概第七天拆线。从今天到第七天,你有两个选择:一,反复计算损失的时间,让焦虑不断蔓延;二,这段时间允许自己每天只做一件负荷最轻的考研的事,比如背单词。”
      他最后说:“什么才是真正的止损,你心里早就有答案。只是你不敢选第二条路,因为那意味着你要先承认自己‘需要恢复’,你认为那是在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思索,许久后她轻声问:“林叙言,如果这次我又没考上……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失败?”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像乞讨了,像是把自己最后那点尊严放在他掌心任他评判。可她已经收不回来了这句话了。

      林叙言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李霁林,”他开口,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说要考法学院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
      李霁林当然记得。
      “你说,‘林叙言,我想学法律,是因为我想弄明白为什么有些规则看起来那么公平,却让那么多人活得不公平。’”他转过身,眼底有微弱的光,“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明媚的耀眼,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有人这么早就想好了未来规划。”
      他走回床边,再次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李霁林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如果还这么想,”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却有力,“那考上考不上,有什么区别?这条路如果这次走不通,就绕个弯。翻墙、钻洞、哪怕从地底下挖过去,只要方向没丢,你早晚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他手支撑着床沿把脸贴近她:“但如果你已经忘了为什么出发,那就算考上了,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迷路。”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滴坠落的声音。一滴,两滴。
      李霁林忽然笑了,眼眶微微泛酸:“我还真是得重新认识一下你。这种话……从来没听你说过。”
      “你是该重新认识下你自己。”林叙言看着她,点了一下她的脑袋。
      “我?”
      “这话是你说的。”他顿了顿,“我妈走的那年秋天,你就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
      李霁林愣住了。记忆像被撬开一道缝。那个银杏叶铺满路面的小区,十岁左右的她蹲在林叙言家紧闭的房门外,隔着门板一遍遍说:“林叙言,你出来看看,楼下的银杏叶好美。你看,连树都知道,冬天只是歇一歇,不是死了。”
      原来她曾经那样相信过“等待”和“重生”。

      “我还有这么……光亮的时候?”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看见林叙言眉头皱起,立刻识趣地改口,“好了,知道了。以后不说这种丧气话了。”
      “那就约定好了。”林叙言站起身。
      “约定什么?”
      “背单词啊。”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脸,“明天我检查。”
      “什么?!”李霁林几乎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伤口又疼得倒抽冷气,“林叙言你趁人之危!我还没答应呢!”
      “那我不管。”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是她熟悉的、带了点少年气的狡猾笑意,“明天下午,五十个考研高频词。错一个——”
      “错一个怎样?”她瞪他。
      “错一个,就给我讲一遍‘为什么想学法律’。”他推开门,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涌进来,“讲到你重新相信为止。”
      门关上了。李霁林呆坐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没天理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
      太阳一步步西移,透过窗户像一小片不会烫伤人的、温暖的篝火落在她的床上。她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光斑。
      她终于允许自己,往那片光里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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