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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茧 第六章 白色处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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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屿被送到急诊时,整个人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惊吓过度引发的心悸让她眼前发黑,指尖冰凉。
她被安置在留观区的帘子后面。心电图贴片黏在胸口,冰凉的耦合剂让她打了个寒颤。帘子外脚步声匆匆,有家属在哭,有轮椅碾过地面,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白噪音。
她麻木的感知着仪器上到自己身上,又卸下,配合着医生的检查。也不知道李霁林怎么样了。她脑子里反复闪现李霁林推开她时决绝的眼神,还有那道刺目的血痕。
“我朋友……”她抓住护士的袖口,声音哽咽,“她流了好多血……”
“别担心,她在缝合,生命体征平稳。”护士温和地安抚,给她注射了少量镇静剂。
王屿想点头,脖子却僵得无法动弹。
药液推入静脉,她身体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些,但心底的恐惧却更深了。她试图坐起来,腰部和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又跌了回去。
“你别动!”陪在一旁的舍友周苗苗赶紧按住她,“医生说了要绝对卧床!”
就在这时,帘子“唰”地一声被拉开。
王屿慌忙抹眼泪,手臂撞到了输液架。来人反应极快,单手扶稳架子,另一只手里的病历却散落在地。
“对不起对不起——”她想下床,被对方制止。
“你该回床上。”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
王屿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他正低头看着散落的病历,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捡起最后一本病历时,他的目光在她领口下的擦伤处停留了一瞬。那是翻越阳台时被铁锈划破的,护士只简单消了毒。
“我朋友……”王屿需要二次确认李霁林现状,“我朋友她怎么样?她叫李霁林,她手臂被划了那么长一道……”
“她在缝合室,伤口深但没伤到主要神经血管。”桑牧随接过周苗苗递来的病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是她推下气垫的那个?”
王屿愣住:“你怎么……”
“全院都在传。两个姑娘从杀人犯手里逃出来。”他顿了顿,
“很勇敢。”
这句话像打开了阀门,王屿的眼泪模糊眼眶:“勇敢的是她,我只是……只是拖累……”
他侧了侧身,试图与王屿躲避的眼神交汇。这个动作让他胸前反戴的工牌晃了一下,王屿瞥见“桑牧随”三个字。“在极端情境下,人的反应没有‘对错’,只有‘结果’。结果你活着,她也活着。你们伤的都没特别严重。这就很好。”
他的声音没有安慰的语调,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思绪静了一瞬。
是在安慰我吗?王屿很难从他语气里面判断什么出来。
“按照你的主治医师的话,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复盘。”他直起身,翻看她的病历本,“腰部CT显示轻度扭伤,需要绝对卧床。脚踝肿胀,48小时内冰敷。”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大褂衣角划开一道冷淡的弧线。王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桑牧随”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你们认识?”陪在一旁的舍友周苗苗小声问。
“好像……在哪里听过。”王屿心里也不是很确定。
住院第二天,桑牧随跟着主治刘医生查房,再次出现在王屿病房。王屿躺在硬板床上,戴着软腰围,脸色依旧不好。刘医生询问了夜间情况后,开始现场教学:“这个病例,卧床期间最需要预防的并发症是什么?”
几个规培生轮流回答:深静脉血栓、压疮、肺部感染……
桑牧随站在最后,目光扫过王屿床头的姓名卡,又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攥紧被子的手指上。刘医生点到他回答时,他补充道:“还有肌肉萎缩,尤其是核心肌群。长期卧床会导致腰椎稳定性进一步下降。”
刘医生赞许地点头,继续问预防措施。
查房结束,其他人离开,桑牧随却磨蹭了一下,折返回来。
“王屿?”他念出名字,然后指了指自己胸口挂着的、被反着戴的工牌,“桑牧随。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不是医院,更早。”
王屿茫然地看他。
“大概四年前,“启光”支教队,去的是云南澜沧江边的一个村庄?那个学校小学初中高中是一体的。”桑牧随提示,他说话语调平直,不像搭讪,倒像在核对病史,“你教历史,我在隔壁教生物。”
王屿眼睛微微睁大:“啊!我想起来了,但最后我们分到了不同的楼层的教室”
桑牧随脸上闪过一丝近似满意的表情:“是我。你当时给一个总打架的男孩画奖励星星,他后来一周都没惹事。”
王屿没想到他记得这么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很淡的血色:
“你记得这个?”
“嗯。”他顿了顿,看着她现在虚弱的样子,煞有介事的说,
“你现在需要增加腹腔内压,缓解腰部受力,但绝对卧床又不能做核心训练。有个替代方案。”
“什么?”
“笑。”桑牧随装作一本正经地说,“大笑可以短暂而有效地激活核心肌群,且对腰椎无剪切力。属于卧床期安全运动。”
王屿眨了眨眼。这跟昨天完全不是一个人好吗?
桑牧随已经拿出手机,翻了几下,然后开始用一种搞怪的语调对她说:“猫会喵喵叫,狗会汪汪叫。鸭会嘎嘎叫,鸡会什么?”
王屿愣住。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王屿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琢磨明白那句“机会”的含义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因牵扯到腰部肌肉而叫了一声,但她心里知道自己是开心的。
“看,”桑牧随指着床旁监护仪上轻微波动了一下的心率数字,
“核心肌群有激活迹象。医嘱:每日可接受一次类似强度刺激,辅助康复。”
他离开时,王屿叫住他:“你会成为一个很棒的医生的。”
桑牧随回头,对着她笑。“谢谢,你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受学生欢迎的老师的。”
从桑牧随留下那个冷笑话后,王屿的住院生活多了一份奇怪的期待。每天早上查房,桑牧随总是跟在主治医师后面,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但查房队伍离开后,他总会“路过”她的病房。
第一次来时,他敲门后探进半个身子:“王老师,可以进吗?”他走进来,语气轻松得像来串门,“昨天的医嘱,执行得怎么样?”
王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医嘱?你是说……笑?”
“没错!王老师。”桑牧随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所以我今天来验收成果了,你今天笑了没?”
“啊?这也不是每天都有有意思的事情啊?”王屿有些不好意思。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本像复习资料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之前空闲时间印的,”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当年靠它熬过了无数个夜班。现在借给你,算是医疗资源共享。”
王屿翻开书,看了看,嘴角不自觉的笑了下。
“笑了?”桑牧随挑眉,“我这书还是很有用的嘛,不过要小心点笑。毕竟是为了促进康复,不是加重伤势嘛。对了,”他从口袋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是果汁软糖。
“为什么是软糖?我喜欢硬糖。”王屿问。
“因为硬糖容易呛到,对卧床病人不安全。”桑牧随一本正经,“而且软糖咀嚼时需要动用面部肌肉,算是被动式面部运动嘛,预防长期卧床导致的肌肉萎缩。”
桑牧随看见王屿疑惑的表情,像是目的达成一样起身。“东西送到了,我可忙去了啊。”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桑医生。”王屿叫住他。
“嗯?”他停住脚步,回头。
她捏着那盒软糖,大脑像是短路了一样脱口而出:“你对所有的病患都这么上心吗?还是说……只是跟我熟悉才这样?”
天,我在说什么啊?王屿忽然意识到自己话没过脑子,场面现在在她眼里有些尴尬。
桑牧随摸了下鼻子,嗯了几秒后才说:“严格来说,我对所有病患都上心啊,这是职业的要求。”
王屿微微有点失落。
“嗯……我只是感觉你有点孤单。”桑牧随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有些人住院,家人朋友轮番探望,但你,室友来过两次,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
“那……”她小声问,“其他孤单的病人,你也会这样吗?”
桑牧随有些无奈,又有点自嘲的笑了。“王老师,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他说,“我要说‘会’,显得我像个中央空调。我要说‘不会’,又显得我区别对待。”
他直起身:“所以还是不要给我出难题了。”
“好吧。”王屿语调上扬的跟他告别,想假装刚刚就是正常的对话没掺杂什么感情,但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她拆开一颗软糖,放进嘴里。柠檬味的,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那看来还是自己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