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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茧 第 五章 白色初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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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霁林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救护车。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拴了一块砖,沉甸甸的,拽着她向下沉。朦胧中听见刺耳的警笛逐渐远去,继而救护车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右手传来温热的包裹感,有人紧紧握着她的手。
“血压90/60,心率120。”随车护士报数。
“李霁林,看着我。”
林叙言盯着她苍白的脸,声音焦急。
李霁林感觉世界正在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她吃力地睁眼,眼前一片模糊,仅能看见一个轮廓。
“王屿…她…”她断断续续的挤出几个词。
“她已经先你送医了,在另一辆车。”他语气里压着后怕的怒意,可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却无意识地在发抖。“你倒是先操心别人。”
救护车冲进A大附属医院急诊通道时,林叙言先一步跳下车。天花板的灯在视野里形成一片晃动的光带,她被迅速转移到移动平床上。推过自动门时,她瞥见他的衣角沾上了自己的血。
“直接进缝合室!”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响起,“通知肖主任!”
她被推进一间明亮的处置室。无影灯“啪”地亮起,刺得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肖主任已经站在床边,正拆开她手臂上临时包扎的纱布。
伤口暴露在冷光下,长约十厘米,边缘因刀锋划过而略显参差不齐,深处隐约可见淡黄色的皮下组织。
“局部麻醉会有点胀痛。”肖主任提醒道。
清创时双氧水浇上去的瞬间,李霁林疼得浑身一颤,手指下意识抓住了床单。她几乎是本能地,在人群中寻找林叙言的身影,他站在她的斜前方,不知何时已经穿上刷手衣,站在肖主任身侧,正低头准备器械。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疼就抓住床栏。”他忽然开口,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
李霁林没动。
李霁林感到一阵难堪。从重逢以来,她一直在努力维持某种体面,哪怕只是表面的体面。她想让他看到的,至少是一个“正在努力”的李霁林。而现在,她浑身是血,脸色苍白,自己狼狈的一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他的面前。这种赤裸的脆弱让她无所适从,无论是面对谁,更何况是在他面前。
当针尖刺入皮肤时,林叙言再次开口:
“李霁林。”
“……嗯?”李霁林有些吃痛的看着他
“你最近做的那套英语阅读,第一篇讲的是什么?”
“你是不是有毒啊”李霁林疼得吸气,注意力却被拽了过去,“……我在缝针哎。”
“分散下注意力。”他手下动作不停“说。”
她断断续续复述那篇关于文学艺术评论的文章,讲到某个题时,缝合针正穿破真皮层。她以为麻醉后会完全没有痛感,但牵引的拉扯仍然有些刺痛,她没忍住疼得“嘶”了一声。
“继续。”林叙言的手稳稳递过持针器。
她咬着牙说完。肖主任抬眼瞥了林叙言一下,没说话,只是手下动作更利落了几分。
缝合室此刻显得有些寂静,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李霁林却感到一种陌生的依赖感在悄然滋生。她自己都说不出这种感觉,只能把它归咎为他在履行一个医生的职责。
“发消息的时候想过我要是没看见怎么办吗?”
“……想过。”
“李霁林。”他抬起眼,直直看向她,眼神里带有责怪“如果昨晚我不是正好在改论文……”
“不会的,”她低声打断,似乎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固执地说下去“我也给110发了。两条信息,总有一条……”
“这是重点吗?”他几乎要气笑了。林叙言恨不得想把她脑袋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能想到这种点。
她别开脸,不再说话,盯着针线在自己皮肉上穿梭。目光盯着缝合到第八针时,李霁林忽然轻声开口:“林叙言,你手抖什么?”
缝合室忽然陷入一片寂静。他没有立即回答,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器械。
直到第九针落下,他才回复道:“因为某个傻瓜,居然把自己送到刀口下面。”
“那不是刀口下面,”李霁林振振有词,“是刀口侧面。”
她居然还有力气纠正!
“行”他语气无奈。“那就是这个傻瓜计算了所有报警方案,却没给自己留一条安全撤退的路。”
“我留了,”李霁林小声反驳,“逃生梯钥匙在我口袋里,阳台门我反锁了。”似是在给自己开脱,就是目光不敢继续看向他。
“然后把自己逼到二楼平台?”林叙言抬眼看了一下她。
“可那是概率最优解。”她几乎是本能的纠正“不推她,两个人都可能会死。我推她,下面有安全气垫,至少能保一个活下来。如果我能劝他挟持我,警方狙击手就位大概会在……”她还想继续分析下去。
“李霁林。”他出言打断,表情严肃。“我不是想听你复盘战术。”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目光四处乱看。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伤口像一条黑色蜈蚣,趴在她手臂上。肖主任直起身,摘下手套:“好了。去拍个片子,确认没伤到骨头和神经。然后回病房输液,预防感染。”
“老师,”林叙言叫住了他。
肖主任看了他一眼,“伤口不深,没伤到要紧的。年轻人愈合快,配合治疗,功能不会有影响。”
“谢谢老师。”
肖主任拍拍他的肩,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和仪器低微的嗡鸣声。李霁林看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手臂,沉默了很久。林叙言以为她不再说什么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李霁林忽然开口:“林叙言,对不起。”
他正在摘手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在危急关头反而异常清晰的思维模式,那种“冷静”,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有对不起我。”他低头收拾器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
“太麻烦你了。”她低头。
“李霁林,咱俩是什么陌生人吗?你真的很容易跟我客气。”
李霁林尴尬住了,眼神飘忽。
“你生气了?”
“我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没有做错什么。”林叙言察觉到自已语气有些不好,怕她心里有负担安慰道。
“还有……谢谢你。”她微微扭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叙言心中微微一动,回头盯着她手臂上那排整齐的黑色缝线,忽然弯腰,在她耳边极轻地说:“李霁林,你下次再敢把自己算进‘概率’里——”
他哽住了。
她等着后半句的威胁,却只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要怎样?”她逗他。
“我就把你所有的考研资料都锁起来。”他直起身,恢复了往常的表情,佯装严肃,“说到做到。”
李霁林会心一笑,眼眶却莫名发酸。她扭过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似乎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因为这件事,有些莫名其妙的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