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秋茧 第三章 山野警铃(上) ...
-
晨光斜照进客厅时,李霁林才醒来。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绒毯,是昨晚林叙言盖的。她坐起身,毯子滑落到腿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字条:
“厨房有牛奶,记得喝。”
她拿着纸条发了一会儿呆。这场景太熟悉了。在家属院住的时候,她有一段时间因为生病在家卧床休息。林叙言也是这样在她的房间的窗户下面留一张字条,逗她开心,告诉她最近大院又发生了哪些事。
那时他们还没想过会不会在一起,只是青梅竹马。
现在……算什么呢?
她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林叙言真的没有再刻意刁难她,甚至可以说相当“周到”。冰箱里总是有新鲜的食材,卫生间的洗漱用品会悄悄补齐,连她常喝的红豆薏米水,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置物架上。
但他也确实很少在家。李霁林这才明白他说的“不常住”是什么意思: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后回来是常态,有时值夜班,干脆整夜不归。家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秒针的走动声。
她想起大家调侃专业的那句话:“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又想起法学生的自嘲:“劝人学法,千刀万剐。”两样都占了,她和林叙言,真是天生一对……不对,天生一对冤家。
从那场争吵后,她一直在想怎么合理的交流。但好像这个问题在时间中,已经不需要解决了。因为两个人几乎打不上照面。
接连几天,两人的生活状态就是,林叙言三点一线,医院-学校-家,又是规培又是论文,忙得不可开交。两人唯一的交流几乎全在微信上:
林叙言:今晚夜班。
李霁林:好。
林叙言: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
李霁林:好,谢谢。
林叙言:论文要改,晚归。
李霁林:注意休息。
客气,疏离,像合租的陌生人。
李霁林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复习。单词刷到第六轮,专业课笔记已经翻得起毛边。可越是这样,疲惫感就越重。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快要断了。
王屿的电话打来时,李霁林正对着抵押权章节发呆。
“双木,校招杀我——”电话那头传来哀嚎,“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要么笔试就是倒数,要么侥幸进入面试也被刷下来了。那些人太强了,双一流、985本硕、支教经历……我就像个凑数的。”
“为什么我研究生学校的名头居然还没有我本科学校的名头值得关注啊,但我现在还不能用本科的名头。他们不但厉害,还是部署师范。天,我已经面试了好多场了,好像都是不尽人意……”
“好像忽然懂你说的多次失败的无助感了……”
李霁林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继续翻书:“你不是说面试官对你印象不错吗?”
“那是客套话!客套!”王屿声音里带了崩溃,“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你说失败多次后会怀疑人生。我现在才失败五次,就已经想从教学楼顶跳下去了。”
“别胡说。”李霁林合上书,“我们出去走走吧。”
“走?去哪?你不是要复习吗?”
“复习也要喘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郊区的山,听说开发了一部分,很多人去爬。就一天,周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真的假的?以前约你去公园你都嫌浪费时间。”
“人是会变的。”李霁林轻声说,“去不去?”
“去!当然去!我马上订票——不对,我订酒店!你别跟我抢!”
周六早晨,李霁林背着包刚拉开门,就撞见了正要进门的林叙言。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身上带着医院消毒水味儿和疲惫的气息。
“值夜班?”李霁林侧身让他进来。从那件事之后,像是戳破了窗户纸,两人的交谈减少了很多顾虑。
“嗯,刚结束。”林叙言脱了外套,瞥见她肩上的背包,“要出去?”
“和王屿去爬山,晚上不回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酒店订好了。”
“雾隐山?”他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附近就这一个山啊。”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那边最近在开发,路况复杂。你们走常规路线,别去未开放区域。”
“好。”
“路上小心。”
“你也是,好好休息。”
王屿在车里等候多时了。
一上车,王屿就扑过来抱住她:“双木!你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来我都要以为你被林叙言软禁了!”
“开什么玩笑。”李霁林笑着推开她,系好安全带,对司机说“您好,可以走了。”
车子启动,驶入早晨的车流。王屿兴奋得像春游的小学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知道我查攻略查到什么吗?那山上有段‘野路’,特别刺激!很多人去探险,我们还带了相机——”
“相机?”李霁林一愣,“我没带啊。”
“我带了!专业的!”王屿拍了拍胸前挂着的单反,“咱们今天拍个够,把高中没实现的约都补上!”
李霁林笑着摇摇头,低头检查背包。身份证、钱包、充电宝、纸巾……等等,身份证呢?
她心里一沉,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怎么了?”王屿凑过来。
“身份证你带了吗?”她故意逗王屿。
“带了啊。你昨天晚上提醒了我三遍呢。”
“那就好。我忘带了。”李霁林拉上书包拉链,对司机说“您好,麻烦掉头,我身份证忘拿了。”
“哇!双木!你这人不仁义啊!”王屿炸毛了“合着是你没带啊。”
李霁林憋着笑,给林叙言打去了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躺下。
“我身份证忘在书桌上了,能帮我拿一下吗?我马上到楼下。”她语速很快,“在左边那摞书下面压着,应该能看到。”
“……好。”
电话挂了。李霁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时,林叙言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件居家T恤,头发还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接到电话后,林叙言就去李霁林住的屋子找她的证件。这是他自她住进来后第一次进这个房间。
但他好像无意间撞破了她的秘密。
她的书桌上摊着一套没做完的英一真题,红笔订正的痕迹密密麻麻。桌角贴满了便利贴,都是些正向鼓励的话: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坚持就是胜利!”
“路是自己选的,专业是你喜欢的,现在后悔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下意识碰了一下,却发现厚度好像不对。轻轻揭开最上面那张,下面竟还有一层,是旧的便利贴,字迹潦草,内容截然相反:
“你真的一事无成。”
“你的人生是谁看一眼都会唾弃的存在。”
“怎么不让车创了你。”
“你真的很差劲。”
字字诛心。
林叙言的手停住了。他能想象出李霁林写这些时的状态。写完后,再盖上一张“积极”的,像给伤口贴上创可贴。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程建国一心扑在研究,对家庭的责任感很淡。似乎只有在重要日子或者他生严重的病的时候,才会抽身回家。母亲林芝一个人带着林叙言长大。他们住在镇政府的家属院,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认识了李霁林。
他比她大两岁,但是李霁林却像是一个姐姐一样,带着他熟络周围环境,与家属院小朋友打成一片。在小朋友们都认领了专属于自己爬的树的时候,林叙言因为是个后来的没有树可以选,李霁林让他和自己共用了一棵。李霁林在这棵树上有一个她自己建立的“博物馆”,其实就是一个树洞,里面放了很多她收集的蝉幼年体的壳。李霁林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两个人是唯二知道树洞存在的人。
可是后来,李霁林搬到了县城读书,一声不响的就走了。
四年级那年秋天,母亲林芝车祸去世的夜晚,他也是这样。接到消息时他正在写作业,铅笔“啪”地断了,铅芯扎进手心,他却感觉不到疼。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进了抢救室。他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指示灯的红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程建国那天在外地开研讨会,电话打不通。是曹秀琴阿姨——李霁林的干妈,也是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把他搂在怀里,一遍遍说“不怕,阿姨在”。
可他还是怕。怕母亲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从此变成实际意义上的“孤儿”。
林芝没有撑过去那年秋天。连同小时候的林叙言一起,也埋葬在了那个秋天。
遗言里,她让父亲和曹阿姨在一起,好好抚养他长大。父亲照做了,却也在几年后孤身前往B城搞科研,把他留给曹阿姨。
还是那样,孤身一人离开,丝毫不考虑林叙言的存在。
所幸曹秀琴是一个极其负责的母亲,独自照顾着林叙言,还时不时关照着已经判给前夫的女儿。对待林叙言,更是像亲生的一般,以至于在林叙言的心里,他对曹阿姨甚至比程建国更有感情。
那段时间,林叙言不敢哭。怕曹阿姨听见了伤心,也怕父亲嫌他脆弱。他把所有情绪压进心底,用学习麻痹自己。也是那时候,他格外想念李霁林。可她已经搬走了,连声告别都没有。
就像现在,她明明就在同一屋檐下,却用一层层“积极”的伪装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他看见里面的伤痕。
直到自己的手机响了,弹出李霁林的消息:“我快到楼下了。”他才收回思绪,下楼等她。
车停稳后,李霁林跑向他:“抱歉,吵醒你了。”她知道规培属实是一个折磨人的事情,把他叫醒自己自己有些抱歉在。
“没事。”他把身份证递给她。
“李霁林。”
“嗯?”李霁林边装包边回应。
他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想了很多措辞,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山里温差大,带件外套。”
“嗯。”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他又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一台黑色的相机,很旧了,边角都有磨损。
“这是……”
“我妈的老相机,让我修好了。”林叙言别开视线,“山上景色好,带点照片回来。”
李霁林接过来,相机沉甸甸的。她记得这台相机——小时候曹阿姨常用它拍照,她和林叙言的第一张合影就是用它拍的。
“谢谢。”她轻声说。
“注意安全。”林叙言看着她,“有事打电话。”
车子重新上路。王屿凑过来看相机:“哇,古董啊!还能用吗?”
“他说修好了。”李霁林摸了摸相机的机身,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酒店建在山脚下,外表是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白瓷砖楼。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307,大床房。密码是房号后六位,自己输。”
李霁林扫了一眼房子的格局,趁着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询问了一下房子的建造。前台告诉她,因为这几年山开发了一部分,吸引了很多爬荒山的人来玩,这个大楼是改建的。为了能及时运营,楼外的逃生楼梯还是老旧的扶手楼梯,不是现代化的逃生梯。安全性可能会差一点,但酒店在建造的时候都把逃生扶梯与阳台衔接的门锁死了,钥匙都放在各自屋子的屋门后面,以备不时之需。
拿房卡时,电梯门开了。两个男人走出来,一高一矮,都穿着沾满灰土的工装,但衣服明显不合身。高的那个袖子短一截,矮的裤腿拖在地上。像是隔壁工地施工的工作服。
李霁林下意识退了一步。
高个子男人瞥了她一眼,眼神很冷。他身上的烟味浓得呛人,劣质烟草混合着汗臭。
四人擦肩而过。进电梯后,王屿捂住鼻子:“天,那味道……”
“他们住几楼?”李霁林盯着电梯按钮——只有三楼的按钮上面沾上了一点白色油漆。
“不会和我们一层吧?”王屿小声说。
三楼到了。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已经磨损得露出底纹。两侧房间门紧闭,有几扇门上贴着打印的A4纸:“某某公司办事处”“某某工作室”。
“这酒店怎么还混着办公的?”王屿嘀咕。
三楼到了。走廊很长,灯光昏暗。307在走廊最深处。李霁林输入密码开门时,听见对面308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是猫眼盖被推上的声音。
有人通过猫眼在看她们。
她后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