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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茧 第二章 秩序的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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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缓缓地停在楼道门口时,李霁林李霁林正歪在一堆行李中间睡着。手机屏幕在旁边,无声地亮起、熄灭,反复多次。
敲门声惊醒了她。李霁林以为法院来催搬家了,可明明还没到宽限期的日子。她胡乱理了理头发,忐忑地拉开门,却愣在了原地。
林叙言站在门外。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头发是乱的,地上是乱的,一切都乱糟糟的,偏偏他就站在这一片狼藉前,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连袖口都一丝不苟。
不是,她好像并没有给他自己的住址吧?但显然秦秋霞女士已经越过她直接告诉了曹阿姨。
“我妈让我来接你。”林叙言像是知道她心思一样,直接开口解释。“我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只好按地址上门了。”
李霁林狐疑地翻开手机,果然有一串未接的语音通话。
“抱歉,我手机常年静音……但我现在还没收拾好。”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其实不用麻烦你,我可以自己找地方过渡”
“你打算过渡到哪里?”林叙言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身后堆叠的行李箱,“酒店?还是又去找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被查封的房子?”
李霁林抿了下嘴,没说话。
“我妈给我打了电话,说秦阿姨很着急。”林叙言语气缓了些,但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理性,“你先住过来,等考完试再找房子也不迟。”
“这不合适。”她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而且你——”
“我没有女朋友。”林叙言忽然说。
李霁林一怔。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打消她的顾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慌乱地别开视线,“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叙言顿了顿,“至少比让你半夜拖着箱子在街上找酒店省事。”
他怎么会知道她昨晚想过住酒店?李霁林来不及细想,林叙言已经侧身进了屋。
“屋里有点乱。”她站在他身后解释道。
何止是乱,简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纸箱堆了半人高,敞开的行李箱里衣服胡乱塞着,几本书散在地上。那是她昨天收拾到一半,累得直接睡过去的证据。
“要不……你先去我卧室坐会儿?只有一把椅子,但堆满了衣服。”李霁林用手指着卧室的方向。话说出口她才觉的不对劲。这话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们还是从前那样的日常交流一样,可以随意出入彼此空间。
可他们不是了。一年前那个秋分之后,就不是了。
“不用。”林叙言在一堆杂物中找到一个矮小的折叠凳,坐了下来,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小凳子上,腿委屈地蜷着,画面有些滑稽,“需要帮忙收拾吗?”
“不用不用,其实昨天差不多收好了,只是没想到你……”李霁林抱着一箱书转身,正好看见他缩在小凳子上的样子,有点滑稽,又有点刺眼。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这么快。”她轻声说。
“是没想到她们不清楚我们谈过又分手,还把你安排在我家?”他仿佛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一样。
李霁林有些无语。他嘴是镶了钢板吗?说话这么直接,她一直在规避的话题,就这么被他轻飘飘说出来,她心里有些不悦。
“这些要带走吗?”他指着一个纸箱问。
“嗯。”李霁林点头,弯腰想去搬箱子。
“我来。”林叙言先一步伸出手。
两人的手在箱子上方碰了一下。两人目光相对。几秒的瞬间,背景里车辆的穿梭声、路人的谈笑,像被调低了音量,模糊成遥远的嗡鸣。世界缩小到仅容四目相对的尺寸,随即又轰然复位。
“谢谢。剩下的我来吧。”她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开始整理散落的东西。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书按科目分类装箱,洗漱用品收进收纳袋……动作机械而迅速,仿佛只要足够快,就能掩盖住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仓皇不安。林叙言也没闲着,帮她封箱、贴标签、把重物搬到门口。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可每当目光偶然相遇,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就会被打破。
下楼时林叙言拖着最大的两个箱子,李霁林提着随身背包和装着复习资料的手提袋。箱子轮子碾过水泥台阶,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最后一件行李推出楼道的时候,李霁林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只住了一周的屋子,竟也生出一丝不舍。她举起手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拍了张照片。
“有这么不舍?”林叙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算是有吧”她收起手机,没回头,“毕竟是我短暂逃离的第一个落脚点。”
“逃离什么?”
李霁林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他站在逆光里,神情看不真切。
“逃离……很多。”她含糊地说,然后转移话题,“我们走吧。”
走出单元门时,李霁林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窗帘是她昨天拉上的,现在紧闭着,像合上的眼睛。
再见了,我的第一个栖息地。她心想。
车一路向西行驶,林叙言开车很稳,几乎听不见换挡的顿挫。车内只有导航机械声,提示着前方的路口。
“你住的地方离A大多远?”她打破沉默。
“三站地铁。”林叙言目视前方,“小区对面就是附属医院的分院,我规培的地方。”
“所以你平时都住在医院?”
“值班时住宿舍,不值班就回家。”他顿了顿,“不过最近论文要开题,在医院待的时间多。”
李霁林点点头,没再问下去。她想起以前恋爱时,他们好像也没怎么聊过彼此的学业。她不知道他读的是专硕还是学硕,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异地恋那一年,通话内容大多是“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浮于表面,从未深入。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她喜欢的只是那个“A大医学生”的光环,而不是林叙言本身。
最后停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里。楼栋间距宽敞,绿化做得很好,深秋了还有精心修剪的灌木丛。林叙言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带她上楼。
房子是现代风格,以灰白为主色调,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不远处A大附属医院的建筑群。房子宽敞明亮,整洁得像样板间。欧式风格,不浮夸,但处处透着严谨的秩序感。
“没想到曹阿姨这么早就给你准备了房子。”
“大四时她就筹划了”
“装修的不错啊。”
“嗯,她去年弄好的,说给我将来用。”林叙言把箱子搬进玄关,“我平时住得少,东西不多。”
“不常住?”李霁林有些意外。这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住所。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你住那间,朝南,采光好。对面是书房,我偶尔用。左边是我的卧室。”
李霁林推开那间卧室的门。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一套书桌椅,一个衣柜。
“谢谢。”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房租和水电费到时候我转给你。”
“不用。”林叙言打断她,“我妈特意交代过,不收你钱。”
“那不行。”李霁林坚持,“我不能白住。”
林叙言看了她几秒,忽然说:“那你帮我打扫卫生吧,当抵房租。”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但至少给了她一个不欠人情的理由。李霁林点点头:“好。”
“你先收拾,我去煮点东西。”林叙言转身走向厨房,“你中午也还没吃。”
经他提醒,李霁林这才意识到已经下午两点了。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点饿意都没有。厨房传来开火的声音。李霁林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心里觉得荒谬极了。昨天她还在超市和他尴尬偶遇,今天就成了他的“租客”。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整理到一半时,林叙言敲了敲门叫她出来吃饭。
“抱歉,天然气灶有点问题,只能煮面了。”林叙言递给她筷子。
“已经很好了。我不挑。”李霁林接过来。“麻烦你了,住在这里肯定很打扰你。”
林叙言笑了一下,“其实就算没有那段恋爱关系,我们也不是完全的敌人吧?”
“啊?”李霁林呛了一下。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不用这么拘束。”林叙言伸手抽了一张餐巾纸递给她。
“那我也不好意思多麻烦你。”李霁林低头盯着面,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心里那种感觉。她其实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想接受白来的好意。她就是一个自尊心很高的人。但她也不会主动要求别人收留她。
“你也付出劳动了啊,就当是在我这里租房不就好了。”林叙言想减轻下她的心理负担。
李霁林笑了下,问道,“曹阿姨最近身体好吗?”
“还不错,上周还去爬山了。”林叙言顿了顿,“她挺想你的,总念叨你怎么不去看她。”
李霁林低头喝汤,没接话。
“你……”林叙言侧了下头,像是试探一样问道“你这次见到我,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霁林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搅面,说不出话来。最后轻叹一口气,抬头换了一个表情。
“呃……谢谢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林叙言坐直了身体,盯着她快埋到碗里的头。“我感觉你在躲着我。”
当然是躲着你。这一年所有父母那边林叙言可能出现的饭局,她都躲着不去。可李霁林说不出来。要怎么解释吗?说自己一直在辜负他的感情?自己其实喜欢的就是他的学历?她对他有愧疚感,但不知道如何说出。
“也不是吧……我们不是不在一个城市吗?”李霁林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个契机让她走开,她开始加快吃饭速度,试图以洗碗为借口跑路。
“好了,我不问了,你吃饭吧。”林叙言看出来她想回避这个话题。
吃完饭后,李霁林进了厨房主动收拾碗筷。
“需要帮忙吗?”林叙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霁林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滑落:“不用,马上就好。”她加快速度洗好碗,擦干,放进消毒柜。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发现林叙言还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你变了很多。”他若有所思。
李霁林淡淡的回复:“人总是会变的。”
“不是说外表。”林叙言走近一步,“是……感觉。你以前不会这么……”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小心翼翼。”
这个词精准地说中了她。她确实变得小心谨慎。对母亲的话反复揣摩,对朋友的消息字斟句酌。
“备考压力大吧。”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你不也是吗?医学生应该更辛苦。”
“辛苦和压抑是两回事。”林叙言说。
“你想说什么?”她问。
林叙言沉默了几秒,最后摇摇头:“没什么。你休息吧,我下午还要回医院。”
他转身离开厨房,留下李霁林一个人站在原处。
李霁林当然知道她变了。当年那个能力出众的自己都已经在一次次失败中死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连接受别人好意都要反复权衡的胆小鬼。
在住进来的第四天早上,李霁林起床时发现家里依旧空无一人,她已经习惯林叙言清晨早出。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标题是:《住房公约》。
她拿起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里面规定了双方的行为规范,但几乎都是在单方面倾斜。比如不能在他学习的时候出现噪音,不能在他倒夜班的时候使用厨房,卫生间使用后必须恢复原样,冰箱食物分区明确不得混放之类的。
条条款款都是在宣告主权。她甚至怀疑,他才是应该学法的。搞这合同条款。
要是放在从前,她肯定立马拍着桌子找他理论,与他辩上一辩的。可现在的她没有底气。她对他存着分手那份说不清的愧疚,又寄人篱下,那种熟悉的“不配得感”如潮水般涌来。她默不作声地把公约贴在了冰箱门上,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已经在医院跟着老师查房的林叙言,闲下来就扫一眼手机。他等着李霁林跳脚,等着她像从前那样冲过来理论,质问他凭什么定这些霸王条款。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问出那一句,为什么不告而别,单方面做出分手决定。然后好好的质问一番。
他太了解她了——或者说,他了解的是以前那个李霁林。表面冷静,实则触及底线就会亮出爪子,像只不能被轻易拿捏的小猫。
奇怪。一天过去了,手机安静如常。一连两天过去了,一切都安然无恙。她居然真的在遵守。他值夜班时,厨房干干净净;他在书房时,客厅悄无声息;就连冰箱里的食物,都严格放在了他说的位置。他都要怀疑是自己规培累出了幻觉。
等了前几天后,林叙言坐不住了,认为自己应该出击了。那晚他十半点回家,进门时看见李霁林正在厨房切水果,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瘦削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瘦了,比恋爱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也因为备考而显得精气神不足。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你现在这么讲规矩了?以前你可没这么…听话。”
他的话很轻,但“听话”两个字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李霁林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李霁林手一顿,刀锋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没回头,声音平静的荡不出一丝涟漪:“寄人篱下,应该的。”
“只是因为这个?”林叙言走近一步,拿起她切好的一块苹果,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腕,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是觉得,遵守了这些规则,就能抵消一些什么?”
他的话指向模糊,却是冲击着她最敏感的地方,当年的“不配得感”和现在的“亏欠感”。
李霁林压着愤怒放下刀,转过身,脸上却是他熟悉的、那种近乎温顺的平静:“林叙言”她顿了顿,似乎在压下去胸中的火气。
“如果你觉得我住在这里让你不舒服,你可以直接拒绝的。我也可以……”
搬出去。后三个字她并未来得及说出口。
“我没这个意思。”他打断她,把苹果放回盘子,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便问问。”
他转身离开厨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留下李霁林对着那盘整齐的水果发呆。她感觉有一种熟悉的窒息感,像被人按在水里,挣扎着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看,你的人生就活该被匹配挫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李霁林,你真的糟透了。”
就这样独自消解了半小时情绪,李霁林作出了决定。她连夜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还没从箱子里拿出来。给王屿打过去了电话,但王屿未接听。意料之中,其实就算接了,她也出不了校门。她轻叹一口气。她轻叹一口气,趁着林叙言在洗手间洗头的功夫,将钥匙和纸条放在茶几上,拖着行李关门而去。
正在洗手间洗头的林叙言,忽然在水声中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关门。他心里一惊。慌忙冲掉泡沫,胡乱擦了擦头发就冲出来查看。
李霁林住的屋子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行李箱不见了。
他回身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把他家的钥匙,还有一张字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林叙言,我不欠你的。已住日期的水电费,可以微信发给我我转给你。”
不是吧?这大晚上的,她要去哪啊?
林叙言觉得自己头都大了,事态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想。他以为那些规则会激怒她,会逼她开口质问,会给他们一个摊牌的机会。可他忘了,一年的时光也足以改变一个人。
她现在只会沉默地离开。
他赶忙换好衣服,抓起钥匙冲下了楼。深夜的小区空无一人,路灯在地上投出孤零零的光圈。他四处张望,没看到人影。
“李霁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没有回音。
李霁林拖着箱子在深夜里游荡。
她是打算去住酒店的。可是她没想到今晚附近体育场展馆有演唱会,根本无法临时租住酒店。她看到App页面上多家连锁酒店的头像,都附有“已满房”的标签,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
深秋的夜,虽然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但风里也有凉意。李霁林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试图等待天亮。她计划了很多:去24小时便利店坐坐,去肯德基熬到早晨,或者干脆在公园长椅上将就一晚。可当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所有计划都溃不成军。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人生好像总是差一点——四级考了三次,法考二战主观题才上岸,如今是第三次考研。每次接近目标时,总会有什么东西把她拽回原点。现在差到连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如果不是在大学里面发过光,奖项成绩都好,可能会比现在更容易接受失败吧。当初大学的意气风发,她以为自己逃脱了高考失利的阴影了。考研的失败已经将她大学的光芒掩盖。
自己的人生,好像是谁看一眼都会厌弃的程度。她越陷越深,想拔却拔不出来。她忽然想到了林叙言。自己直接出来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他明天还要去医院规培。
算了,说不定这正和他意。说不定曹阿姨并没有问他意见,或者是问了他不好拒绝才同意的。李霁林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叙言要同意她住进来,以他对秩序的要求,让一个外人闯入他的私人空间,简直是不可思议。
她觉得自己好累,生理和心理上都好累。箱子里面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出来了几倍。她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行李箱上还驮着一个手提包。但这还没带走全部的东西。她是不是应该找个时机拿走所有的东西?可她现在不想联系林叙言,只拿走了最重要的几个东西。
书包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走得太久,东西又沉,肩膀压得生疼。她想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哪怕只是坐几分钟。
她看见前面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在长街尽头亮着,她像是看到了慰藉一样,推门走了进去。
暖气和灯光扑面而来,收银台后的工作人员正在打瞌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李霁林在货架间转了转,最后买了杯关东煮。她不好意思白白坐着,总觉得要消费点什么才心安。
她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汤很烫,烫得她眼睛发酸。温暖的食物划过食道,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可她仍然不好意思久坐,在坐了十分钟后,她拖着箱子又走了出来。
便利店门口有个商家放置的促销人偶——一只巨大的棕色玩具熊,软塌塌的坐在长椅上。李霁林看了看四周,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便倚靠在熊身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背包硌得背疼,她把它卸下来抱在怀里。箱子就放在脚边,像极了家里的小泰迪趴在她脚边的样子。
可能白天复习也耗尽了心力,加上这一晚上的折腾,她蜷缩了一下,却是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
意识浮浮沉沉间,她忽然听见了一声怒吼:
“李霁林!”
吓得她一个激灵,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惊醒时眼前还比较模糊,她看见一个身影向她逼近,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轮廓在她眼前慢慢清晰。
是林叙言。
他一脸生气地走了过来,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匆忙出门,连头发都没吹干。他伸手想要一把拉起她,却被她刻意地甩开了。
“你这人真的很喜欢不告而别。”他语气全是责怪,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焦急。
李霁林简直是要被他的行为气笑了。怎么他成了倒打一耙的了?难道不是他故意用那些规则逼她的?那些贴在冰箱上的公约,那个划分得像实验室的冰箱,他明明在用所谓礼貌的方式告诉她:你不属于A城。
她没理他,别过了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跟我回去。”林叙言语气变得冷淡。
李霁林最不喜欢这种语气,仿佛是在强迫她做什么。一瞬间,愤怒、愧疚、委屈冗杂在一起,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涌。她支撑着大熊的身体站了起来,书包“咚”地掉在地上。发出了歇斯底里的一声:
“林叙言!”
这一声像是耗尽了她的力气,这一声像是耗尽了她的力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便利店的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她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而无奈:
“第一,我不是非要来打扰你的生活。我租的房子房东被被强制执行了,这不是我预料到的。如果我知道会这样,我宁愿去住酒店。”
“第二,我并不是非要依靠你才能在这里生存。我不是彻彻底底没有去处,等天亮我总能找到一个容身之处,最不济我就回去。”
“第三,”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更多氧气来支撑后面的话,“曹阿姨在成为你妈妈之前,她已经是我干妈了。她关照我,我承情。我不知道她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让我住进你家,否则我绝不会……”
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不会再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绝不会再给你机会,让你有机会用规则提醒我“我们结束了”。
绝对不会再想看见你。
这些都是她没有说出口的。她强忍着怒意,但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感到眼前一片朦胧,泪蓄满了眼眶。但她硬撑着不让它们落下来。怕自己以上所说因为眼泪而显得不真实,像是在博取同情。
林叙言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大了两岁好像没啥用,跟小时候一样受她“压制”。每当她这样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地说话时,他就知道自己理亏了。
他不知道,李霁林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房子被强制执行?她从未告诉过他。也是,他们一年没联系了,她凭什么告诉他?
“对不起。”良久的沉默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李霁林摇了摇头。“你走吧。曹阿姨那边我会给她一个合理解释的,就说我找到更近的房子了。”
“不是的!”林叙言脱口而出,话变得有些乱,“是我同意你来的!在她告诉我你来了A城的时候,我就想……那些规则,我是故意的!”
“我想逼你跟我吵架,想让你像以前那样生气地质问我……那样我就可以问出来,当年你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给,就单方面说分手。”
他一直在等一个解释。等她说为什么当初一条消息就判他出局。所以他贴出那些公约,划分领地,只是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刺激她,也惩罚那个被困在往事里的自己。
他看见了她的眼泪,一颗在路灯的照射下,终于冲破眼眶而落下的泪,划过她的脸颊,滴在灰色的围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滴泪,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和自以为是的“报复”。林叙言忽然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站在这里。
李霁林重新坐到了椅子上,有意的将熊的胳膊当在自己身前,设立一个屏障在两人之间,抽了抽鼻子。
林叙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李霁林,”他叫她的全名,“我道歉。那些规则是我不对,是
我自以为是,想用这种方式激你。你住进来不需要遵守任何条款。以后都不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至于一年前的事……如果你不想提,我们可以不提。但请你别这样跑出来,夜里不安全。”
“我们重新开始吧。不是重新在一起,是重新认识。作为两个成年人,作为一个需要备考的朋友,和一个……”
“和一个还在学怎么好好说话的人。”
李霁林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无声地落下。
“我累了,林叙言。”她声音哽咽,“我真的好累。我压力真的好大,我考不上,你懂吗?一直都考不上。我好像永远都差一点……感情也是,生活也是,什么都抓不住。”
林叙言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这次她没有躲。
“先回去,好吗。箱子我拖着。”他声音柔和下来,“你需要休息。备考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让自己活过来。”像是怕被拒绝一样,他补充道,“你走路都在晃。”
李霁林愣了几秒,最终还是把行李箱给了他。两人一步一步往回走。
夜风依旧凉,但好像没那么刺骨了。他拖着箱子,她慢慢跟在半步之后。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沉默的对话。
“李霁林。”走着走着,他忽然开口。
“嗯?”
“下次想走的话,至少等天亮。”他声音闷闷的,“或者,叫我送你。”
她没回答,只是把脸埋在围巾里埋得更深了些。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忽然小声说:“公约我会遵守的,但厨房那条得改你值夜班时我不能做饭,那我会饿死。”
林叙言低低地笑了。“好,改。”
“还有,冰箱分区太细了,我记不住。”
“那就取消。”
“卫生间那条规定恢复原样……我怎么知道你的‘原样’是什么样?”
“这条也取消。”他纵容地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霁林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林叙言,你不用这样。我不需要特别照顾。我是个成年人。”
“不是照顾。”他脚步顿了顿,“是补偿。为我这段时间的行为。”
回到家里,林叙言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时看见李霁林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再次见面以来,她一直是愁容满面的状态。
他蹲在沙发边看了她很久,感觉她真的变了好多。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拿来毯子给她盖上。
冰箱上那张《住房公约》还贴在那里。林叙言走过去,把它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扔到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