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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茧 第一章 迁徙的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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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霁林第一次来到a城,还是初秋。夏天的暑气还没有完全在北方小城退去,但空气里已经带有了丝丝凉意。她拖着行李箱走出A城高铁站时,一阵裹挟着梧桐碎屑的风迎面扑来。
她抬头,站前广场两侧的法国梧桐正落下第一片黄叶。初秋有些树叶已经开始摇摇欲坠。叶片打着旋,擦过她脸颊,最后轻飘飘落进积水里——像她过去两年挣扎的轨迹,每一次都以为抓住了什么,最终只是徒劳的湿了一身。
李霁林不由得心中微微发涩。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人生能过得这么差劲。她回首自己的二十年,重要节点的考试,似乎都是充满遗憾而失败结尾的。高考遇上改革报考志愿,在志愿填报机构的“帮助”下,居然拿着高二十分的成绩去了一个二本。她安慰自己,无论怎么说,也是留在了自己喜欢的专业,那就接受现实,考研去自己想去的大学就好了。
一战367,法学学硕大年,调剂无门。二战英语差一分,早早下岸。
这些数字像刻在骨头里的刺,随着呼吸隐隐作痛。母亲秦秋霞昨晚的电话言犹在耳:“霁林,不是妈逼你,是你得对自己有个交代。第三次了,再考不上,你以后的路……”
选择来到A城,与其说是追寻梦想,不如说是一次主动的逃离。逃离秦秋霞那双无处不在的“判分”的眼睛。
秦秋霞是乡镇初中教师出身,她几乎是用生命去做好老师这个角色。“排名”和“评比”几乎占据了她职业生涯的全部。带班严格,极其出成绩。后来因病退出一线,转做后勤,那套评估体系,便从学生身上,无缝对接到独生女李霁林的生命里。
二战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李霁林把自己锁在房间。门外先是长久的死寂,接着是刻意压低的吵架声:
“……她要是去年听我的报班跟着机构走,何至于此?说白了就是不努力。想当年我考学的时候,睡牛棚……”
“现在好了,三战?说出去我秦秋霞的女儿,考个研要三战?考试状态不好怎么了?就算她高烧四十度,给她出一百到十以内加减法,难道会出错?……”
“你也是,这个家好像就只有我在撑着。你是一点不管家里……”
那些话像灌了铅一样,压的李霁林心里沉甸甸的。
秦秋霞的“介怀”,从来不是暴风骤雨式的责骂,而是一种渗透性的压力。她会会在饭桌上“随口”提起某某家的孩子“也就一般努力,今年上岸”;会在李霁林提前从自习室回家时,无声地站在门口,不说什么,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失望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不断叹气。
最让李霁林窒息的是,母亲永远自称“开明”。“霁林,妈妈不是非要你考上,只是希望你尽力,别留遗憾。” 可每一次“尽力”的背后,都标好了她暗自认可的刻度线。达不到,便会产生更大的精神压迫。
三战伊始,李霁林试图在家附近的自习室筑起防线。但距离抵挡不了秦秋霞的压力。她感觉自己像一棵被过度关注的盆栽,每一片叶子的朝向都要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然后美其名曰“为了你好”。
爱是真的,遗憾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而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也是真的。
她必须离开。
不是逃避,是求生。再不从这爱的牢笼里挣脱,她怕自己还没等到蜕变,就先被缠死在里面。她自己也不想二十多了,还在处理这种问题。
所以,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悲壮的决心,提出了去A城租房备考。二人破天荒的没有反对。于是李霁林自行找好了租住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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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出租车疾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王屿探出半个身子。久违的热情,瞬间冲淡了李霁林周身的低气压。从王屿读研后,李霁林已经好久没有面对面见到这位高中就认识的好朋友了。
“快快快,上车!A城欢迎你!”王屿下车冲上去拥抱她,接过她的箱子塞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出租车里充斥着皮革和汽油的味道,和窗外陌生的城市气息混合在一起。李霁林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街景流动。当那所写着A城大学的灰色建筑群闯入视线时,她的心脏还是无可避免地紧缩了一下。
那么近。一个十字路口的距离。
又那么远。是自己与理想咫尺天涯的距离。
租住的小屋在老校区附近,一栋六层板楼的二楼。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书桌正对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
“完美闭关修炼点!”王屿张开手臂转了个圈,随即瘫进小沙发,“就是缺了点人气。你确定一个人在这儿待半年不会疯?不会到时候自己独居的不会说话了吧?”
“疯不了。”李霁林打开行李箱,厚厚一摞红皮专业书和历年统考课真题,像砌墙一样,被李霁林一点点码成一排,“有它们陪着我。”
王屿看着她近乎郑重的动作,忽然收起了嬉笑“双木,他知道你来A城了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李霁林收拾行李箱的手顿了顿。“谁?”她明知故问。
“林叙言。”王屿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他不是在A大医学院读研嘛,离这儿可能就两三站地铁。”
“……是么。”李霁林垂下眼,继续摆弄行李箱,指尖却微微发凉,“我没问,他也没说。”
他们已经多久没联系了?分手就像一道分割线,切断了十几年青梅竹马累积起来的熟悉感。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去年生日,他发来一句简短的“生日快乐”,她回“谢谢”。再无下文。
他对她有愧疚感,他不知道。
那份愧疚感,像慢性病,平时不显山露水,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隐隐发作。
“不提他了。”李霁林迅速转移话题,用笑容掩盖那一闪而过的仓皇,“今晚留下吧?我们点外卖,庆祝我的‘新生’。”
新生来的并不是想象中顺利。
搬进来第七天,李霁林在刷10年英一真题时,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字母在眼前晃动、重组,变成无法辨识的乱码。颈椎传来的刺痛提醒她,该休息了。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堆满书本的密闭空间,出门透透气。走进附近一家大型超市。冷藏区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站在酸奶柜前,目光失焦地掠过一排排包装。
“林叙言!”
一个女声穿透嘈杂的背景音,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李霁林的耳膜。
她触电般扭头。
不远处,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正笑着奔向一个穿灰色风衣的高瘦背影。女孩跑得太急,脚下趔趄,被那背影稳稳扶住。
只是一个背影。李霁林没戴眼镜,视野有些模糊,可那个身形的轮廓……
心脏突然失重般下坠。
她仓促地转回头,死死盯着一瓶酸奶的保质期。“是你自己提的分手,李霁林。”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你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有任何感觉。”
自己的人生都没有经营好,凭什么对过去念念不忘?她心中暗骂自己,将一盒酸奶放入购物车。
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时,她依旧魂不守守。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砰!”
忽然,轻微的撞击感传来。她的购物车撞上了前面人的小腿。
“对不起!”李霁林慌忙抬头道歉。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媚的少女脸庞,正睁大眼睛看着她,随即惊喜地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哥!是小林姐姐哎!”
这个称呼……
李霁林呼吸一窒,视线缓缓上移。
林叙言就站在那里。
还真是他。她没想到真的会在这里碰见他。
他比她记忆中更高了些,穿着简单的灰色风衣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盒薄荷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片刻的怔忡,随即微微蹙起眉,那是一种介于陌生和审视之间的神情。
“李霁林?”他的声音比以往要低沉一些,也冷淡一些,“你没戴眼镜?”
“我……”她尴尬的回复,挤出一个近似于礼貌的笑,“好巧。你学校不是……”
“研究所在这边,导师让我给他送材料来。”他打断她,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她购物车里寥寥几样速食品和泡面,“你住附近?”
“嗯,暂时……”她语无伦次,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尴尬的偶遇。
“还付不付款了!”收银员没好气的说道。
这就是救赎吗?她几乎是感激地看着收银员开始扫描他们的商品。林叙言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付款。那个叫淼淼的女孩,是曹阿姨和她前夫的女儿,她印象里见过几次。
原来,这不是他女朋友。
这算什么第一反应。她心底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
李霁林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李霁林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手心里全是汗。
天杀的,谁能想到在这里碰见他啊。
提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回出租屋楼下时,李霁林还在为刚才的偶遇心神不宁。以至于看到单元门口停着的警车和法院车辆时,她愣了几秒,出于好奇的想法挤进人群,想借着自己住在这里的身份,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加快脚步上楼。转过二楼拐角,她才意识到不对劲。一种不详的预感爬上脊背。。
几名穿着法院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将她租住的那扇门的门缝贴上白色的封条。周围有邻居探头张望,低声议论。
“请问……”她有些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一位工作人员转过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钥匙:“你是这户的租客?”
“是,我刚租住,才住进来一周。”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份文件复印件,语气公事公办:“这房子早被房主抵押登记了。现在债权人申请强制执行,房子要拍卖。你看清楚,这是查封裁定。限期搬离,具体时间上面有写。”
白纸黑字,印章鲜红。直冲冲的扎进李霁林的眼睛里。
“不应该啊,我跟房东签合同的时候,他告诉我没有抵押也没有权利负担啊。”声音下意识的提高,她有些不可置信。
“那是你和房东之间的纠纷,你可以另案起诉他。”工作人员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同情,但程序不容置疑,“现在,房子必须清空。建议你尽快联系房东,或者……先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不过我们也是联系不上,只能依法强制执行。”
联系房东?她拨过去电话,电话早已关机。
李霁林站在贴着封条的门外,手里还提着那两袋沉重的食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无力。费劲巴拉找到的租房信息,以为找到了一个落脚地,可获得的“新生”,像个肥皂泡一样,一戳即破。
进屋后的十几分钟,她甚至还未消化过来此事的冲击。多方考虑下,还是告知了家里人。她叹了口气,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发起了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母亲秦秋霞的来电。
犹豫了很久,她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在短暂的责备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霁林,我跟你曹阿姨在一起喝茶。曹阿姨知道了你房子的事。她跟小言说了,让你先搬过去住。他那边房子大,有空房间,离你学校也近。”
李霁林闭上眼,叹了口气。
世界仿佛在跟她开一个恶劣的玩笑。刚刚才狼狈不堪地重逢,转眼就要送上门去,寄人篱下?她现在都在怀疑当年两人在大学异地恋时选择不告诉家里人是不是明智的选择了。
“妈,这不合适,我们……我们已经不是小时候了,男女有别,而且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有什么不合适?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小时候家里没人管你的时候,没少在曹阿姨家吃饭睡觉,现在倒跟我讲起男女有别了?再说了,小言那孩子什么样我清楚,他不会亏待你。”
她不知道李霁林和林叙言谈过,更不知道他们分得有多沉默难堪。在秦秋霞眼里,林叙言还是那个“值得托付”的象征。
“妈,我真的可以自己解决,我……”
“你怎么解决?”秦秋霞打断她,语气里带有明显的烦躁,“租个房子都能租到被查封的,你让我怎么放心?霁林,现在是备考关键期,你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听妈妈的,去小言那儿住。我已经跟你曹阿姨说好了,小言也答应了。”
他也答应了。
他怎么会答应了?她反复斟酌这句话,她不知道林叙言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答应的,是碍于母亲的情面不得不应承,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想起超市里他冷淡的眉眼,那句“你没戴眼镜?”问得那么疏离。一年没见,他看她已经像看一个陌生人了。显而易见第一个原因更合理。
“就这么定了。”秦秋霞的语气软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压力,“霁林,妈妈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再受打击。你这次必须考上,不能再有闪失了,知道吗?去小言那儿,至少有个照应。”
电话挂断了。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和林叙言的聊天界面。一点点的倒着往上划。手停顿在一年前的消息,她发的“我们分手吧”,他回了一个“好”。干净利落,连个问号都没有。
现在,她却要主动发消息给他。这算什么?失败者向成功者发出的求救信号?李霁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自尊像一根鱼刺,硬生生卡在她的喉咙里,吞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接受他的帮助,就等于承认自己彻底失败了,连最基本的“独立生存”都做不到。她不想自己这么不堪,至少不能是在他面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屋子里也没开灯,黑暗一点点将她包裹。李霁林手肘撑在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因为小朋友之间的争斗气的蹲在胡同口的梧桐树下生闷气。林叙言找到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个蝉蜕壳,说:“你看,我帮你找到了一个新的,你可以放在你的博物馆里了。”
那棵大院里的梧桐树,上面的树洞存放着李霁林搜集来的蝉蜕壳,也承载着两人小时候的记忆。小时候觉得蝉蜕是神奇的东西,虫子怎么能从那么硬的壳里完整地钻出来,飞走,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外壳。
可现在呢?小时候的记忆似乎已经淡在了风里。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一年的沉默,隔着分手时那句没说出口的“为什么”,隔着她在失败里越陷越深的泥沼。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李霁林抬起头,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人是林叙言。内容只有一句话:“地址发我,明天去接你。”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寒暄。冷静、直接,像医生下医嘱。李霁林盯着那行字,心里怪怪的。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没有给她任何推拒的余地,而是直接宣告了结果。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删删,最后发了句“不用”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也好,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吧。反正她的人生已经够糟糕了,不差这一件难堪的事。
她拿起手机,给王屿发了条消息:“房子没了,明天搬去林叙言家。”
“什么?!你们俩……?!”
“我妈安排的。”李霁林补了一句,“他好像也同意了。”
王屿发来一连串感叹号,“不可思议!”接连重复几遍后,最后问:“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发完这句话,李霁林关掉手机,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有些麻。
明天,她会见到林叙言。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被迫的“重逢”,注定不会轻松。而她的“新生”,还没开始,就已经跌进了更深的泥潭。
算了,别瞎想了,还是赶紧收拾下东西吧。李霁林叹了口气,打开了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