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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冬蛹 第十三章 静默生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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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冬季的A城,空气变得干冷,梧桐叶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分割着灰蒙蒙的天。考研备考进入倒计时,李霁林感觉时间变得不规律,有时快得像开了倍速,一天转瞬即逝;有时又慢得像凝固的糖浆,一道题就能卡住很久。
从那天晚上的聊天后,李霁林没再撕过伤疤。她开始尝试用别的方式对抗困倦。困了就站起来做几组伸展,或者用冷水洗脸。她买了一个定时器,每学习五十分钟强制休息十分钟。起初她觉得这很浪费时间,但试了几天后不得不承认,短暂的休息反而让接下来的学习效率更高。
伤口愈合得很好,疤痕颜色在慢慢变淡。
宪法学新增的教材她已经背完第一轮,现在开始第二轮背诵,其他的专业课已经背到第五轮。政治选择也能维持在40左右,英语阅读的错误率终于稳定在每篇错两个以内。虽然英语吃力一些,至少进步是有的,但焦虑并没有因此减少。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复习到,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林叙言最近更忙了。
医学院的期末、规培科室的轮转、还有那篇悬而未决的论文,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两人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经常打不上照面。
周三下午,门铃响了。
李霁林从书桌前抬头,看了眼时间,不到三点半,林叙言不会在这个时间回来。她有些疑惑的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面容和林叙言有几分相似,但更严肃,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是程建国,林叙言的亲生父亲。
虽然诧异他的登门,李霁林还是打开了门。
程建国看见她,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霁林,你怎么在……”
“程叔叔好。”她侧身让他进来,想着可能是曹阿姨忘记告诉他了,于是简短的解释道“我在这边租的房子被强制执行了,所以曹阿姨让我暂时住在这里备考。实在是不好意思。”
程建国似乎花了几秒钟才把这个事情和记忆对上号: “哦,对,秀琴提过,我记性不太好,忘了。”
程建国四处观望了一下,“叙言没在家吗?”
“他去医院了,要晚上才回来。您没联系他直接来的啊?”
程建国看了看表,像是有些犹豫。最后他说:“我在这儿等他回来吧。”
“他最近回来的时间其实不是很固定,需要帮您打一下电话吗?。”
李霁林给程建国倒了杯水。他在沙发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目光扫过客厅。
“不用了,这孩子一向跟我不太亲近。”
李霁林不好接话,只是一味地倒水。
“曹阿姨说你在备考研究生?”气氛比较沉闷,程建国开口打破。
“嗯,三战了。”
“有把握吗?”
李霁林笑了笑:“尽力吧。”
程建国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喝了口水,沉默了一会儿,说:“霁林,你和叙言从小一起长大,应该了解他。他最近……遇到点麻烦。”
李霁林等着他说下文。
“论文的事。”程建国看着她,“陶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叙言肯换课题,一切都能过去。但他太固执。”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强硬的笃定,让李霁林有些不舒服。
“叔叔,林叙言有自己的坚持。其实他还是有自己的决定的。”
“坚持也要看值不值得。”程建国放下杯子,“为了一个可能影响自己毕业的事,和系里有资历的教授硬碰硬,这不是坚持,是幼稚。”
李霁林没接话。
程建国叹了口气:“霁林,你帮我劝劝他。你们年轻人之间好说话。告诉他,有时候低头不是认输,是策略。”
李霁林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林叙言的父亲,却好像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知道林叙言为什么坚持,不知道那些数据对林叙言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他儿子宁愿吃亏也要守住的那条线。
但她只是点点头:“好,我会跟他说的。”
不是因为她同意程建国的观点,而是因为作为晚辈,她不便当面反驳。有些话,应该让林叙言自己来听。
程建国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林叙言最近的情况,看了看表,然后起身离开。
“我还有个会,就不等他了。等叙言回来,让他给我回个电话。”临走前他说。
“好的,叔叔慢走。”
关上门,李霁林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
林叙言晚上六点半才回来。
他看起来有些累,进门后连外套都没脱,直接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吃饭了吗?”李霁林从房间出来。
“不饿。跟了台手术,有点累。”林叙言的声音有些哑。
李霁林去厨房热了汤,盛出来放在茶几上:“我做了饭,你多少喝点。还有。。。程叔叔下午来了。”
“他来干什么?”林叙言语气很漠然。
“说你那个论文的事。”李霁林在他旁边坐下,“让你给他回电话。”
林叙言冷笑:“你是来当他说客的吗?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霁林看他语气不好,这些年她也多多少少知道些林叙言父子间的矛盾。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他希望我劝劝你,换课题。”
勺子不慎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叙言有一搭没一搭的搅着汤:“你怎么说?”
“我说好。”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叙言盯着她,眼神从疲惫转为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失望:“好?李霁林,你居然也说好?”
“你先听我说——”李霁林看出他情绪有些不对,想先让他冷静一下。
“解释什么?”林叙言站起来,“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什么?你说你会支持我的决定。那些话都是假的?还是说,你其实也觉得我该低头,该妥协?”
他的情绪来得突然而激烈。这些天的压力、委屈、不被理解,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而李霁林那句轻描淡写的“好”,像最后一根稻草,就这样压在他的神经上。
“连你都不想站在我这边?”林叙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失落的钝痛,“那你那天说的话算什么?安慰?还是敷衍?”
李霁林有些无奈,想解释,但林叙言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被推开,又“砰”地一声关上。似乎觉得有些不好,又装作是不小心关大声,二次开门轻轻关上。
李霁林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书房门。
她倒是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同情他。她知道林叙言压力大的时候容易钻牛角尖,说话不过脑子。但她没想到,他会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李霁林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林叙言,开门。”
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但门还是没开。
李霁林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地说:“既然你不开门,那我就在外面直接说了。反正你也能听见。今天的事情,第一,我说‘好’,是因为程叔叔是长辈,我当时不适合当面反驳。这是我作为晚辈基本的礼貌,但并不代表我认同他的观点。”
“第二,我没有劝你的打算。你的论文,你的选择,那是你的权利,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干涉。告诉你这件事,只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瞒你。
“第三,”她停顿了几秒,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林叙言,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给我定罪,这很不公平。你把对程叔叔的芥蒂投射到了我身上,我承受了本不该有的误解。”
“这件事,你需要向我道歉。”
门内一片寂静。几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林叙言站在门后,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怨气已经消了大半。他看着李霁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霁林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她开始收拾碗筷,把自己用过的餐具收拾掉。给林叙言的那碗汤还摆在茶几上,只是盖上了一个盖子保温。
林叙言跟在她身后追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刷的背影。她动作麻利,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好像刚才他们的那场争执根本没发生过。
林叙言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突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颈处。头自然的垂下,李霁林手里的碗差点因为他的动作滑落。
“哎呀,起开。”她故意耸了下肩,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佯装的责怪。
林叙言没有松手。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刚才……说话不过脑子。”
李霁林没吭声,继续洗碗。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林叙言继续说,“我总是在遇上他的事情上,容易失控。”
水龙头哗哗地响。李霁林冲干净最后一个碗,关上水。她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抬起右手,向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大型犬。
林叙言的身体动了一下,然后闭上眼,整个人放松下来。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想让我原谅你啊?”李霁林终于开口。
“嗯。”
“把汤喝了。我就原谅你。”她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松手。
林叙言松开手,李霁林转过身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突然笑出了声,刚才那点隔阂瞬时间消散。
林叙言端起茶几上的汤碗,一口气喝完。李霁林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静地吃饭。
“你爸那边,需要我帮你解释吗?”
“不用。”林叙言摇头,“我自己跟他说。”
“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林叙言顿了顿,“数据没问题,我不换课题。如果陶教授坚持要卡,我就把所有材料交到学术委员会,申请第三方仲裁。”
李霁林看着他:“这样能行吗?”
“不知道。但这是我能做的最干净的选择。”
李霁林想起程建国下午的样子,那种“这根本不是问题”的笃定。她认真地说:“林叙言,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虽然我不懂医学,但我可以听,可以陪你熬夜,可以帮你整理资料。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林叙言抬眼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坚定。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坦然的关切。
他忽然觉得,这些天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被轻轻托住了。
“好。”他说,“如果我真需要帮忙,会跟你说的。”
李霁林笑了:“好。”
——————————插入短打番外:多年之后——————
多年之后,二人回忆起这个事。
李霁林窝在沙发里,腿搭在林叙言腿上,手里剥着橘子:“林叙言,我想知道你当时的心理活动。”
林叙言翻着书,没抬眼:“什么心理活动?”
“就那天啊,我在厨房洗碗,你从后面抱过来,跟我道歉。”
林叙言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我当时在想——终于养回来了。”
“养回来什么?”
“小脾气。”他合上书,偏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你那天站在门外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的,清楚得很。我当时就想,这才是你。”
李霁林笑了一下:“瞎说,我那天没发脾气。”
“我知道。”林叙言把书放到一边,靠近了些,“我是说,那样的你,我很久没见到了。敢跟我对峙,敢要道歉,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就这?”
林叙言凑近她耳边:“还有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你在意我了。”
李霁林没说话,只是推开他。
“你这样搞得我脖子很痒。”
过了会儿,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他嘴边:“吃吗?”
林叙言就着她的手咬过去,李霁林反手丢进了自己嘴中:
“做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