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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蛹 第十四章 静默生长(下) 王屿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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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屿从出院后多了一个新习惯,就是去健身房。
不是因为她突然热爱运动,而是因为桑牧随偶尔会去。医院对面那家健身房,桑牧随是常客,时间不固定,但一周总会出现两三次。
王屿是在第三次“偶遇”时和他正式说上话的。那天她刚在跑步机上走了十分钟,就看见桑牧随从更衣室出来,穿着简单的健身服。她心跳加速,装作不经意地抬头,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桑医生?你也来这儿?”
桑牧随看见她,点点头:“嗯。你常来?”
“最近刚开始感兴趣。”王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显得自然一些,“想锻炼一下身体。”
“挺好。”桑牧随没多问,径直走向器械区。
那次简短的对话让王屿兴奋了一整天。晚上她给李霁林发消息:“我今天在健身房遇见桑医生了!他还跟我说话了!”
李霁林回:“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去做他的训练了。”
“你就是为了见他才去的吧?”
“你怎么知道?”
“你们学校有健身房不去,去几公里外的健身房。不是有别的想法,谁信呀?”
王屿对着手机屏幕红了脸,但老实承认:“嗯。”
“他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就是假装偶遇,想着多看他几眼。”
李霁林发来一个叹息的表情:“王屿,你喜欢他就告诉他。这样偷偷摸摸的,不累吗?这很容易蹲空吧。”
王屿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当然累。为了制造“见面机会”,她得时刻关注桑牧随可能去的时间,得在自己其实并不想运动的时候强迫自己去健身房,得在见到他时装作云淡风轻。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健身。
但她不敢直接告白。
害怕被拒绝,害怕尴尬,害怕连现在这种偶尔能说上话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所以她选择了她认为最安全的方式,靠近,但不挑明。期待,但不索取。
但这样的“偶遇”并没有持续多久。桑牧随去健身房的时间太不固定了,有时候王屿等了一晚上也等不到人。渐渐地,她有些退缩了。
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也许他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也许……他其实有女朋友。
最后这个念头让她更加沮丧。
当她拿到了来祁安给的票时,她在思索,是不是应该尝试出击。
她捏着那两张音乐会门票,在宿舍里踱来踱去。
自从医院一别,他们几乎很少有交集。期间她给桑牧随发过两次消息,一次是问伤口护理,一次是分享一个医学相关的冷笑话。他都回了,但十分客气。
王屿知道,自己又在讨好型人格发作。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做些什么来维系关系,哪怕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同等的兴趣。但她控制不住。
犹豫了一整天,王屿终于鼓起勇气发了消息:
“桑医生,我这周六有两张音乐会门票,在A大体育馆。你有空吗?”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桑牧随:“实在抱歉,但周六我值班。”
干脆利落的拒绝。
王屿盯着那行字,有些失落,还混着一点难堪。她总是这样,一厢情愿地付出,然后期待对方能有回应。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回复:“没关系,工作重要!那我找别人啦。”
然后她开始翻通讯录,想找谁能陪她去。室友周末要面试,其他朋友要么有约要么不在本地。翻了一圈,王屿忽然觉得很累,为什么无论什么社交都是她在主动维系关系?为什么她总是害怕让别人失望?
最后她给李霁林发了消息:“双木,周六音乐会,去吗?”
李霁林很快回复:“去不了,肖主任让我周六去复查手臂,还得做最后一次功能评估。”
王屿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算了,自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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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牧随确实不知道王屿去健身房是为了见他。
他健身纯粹是为了保持体能,来应对规培的工作强度。但健身会因为规培上下班时间不固定,所以有空就去,没空就不去。
他渐渐注意到,王屿出现在健身房的频率有点高。而且每次见他,她都会露出那种“好巧啊”的表情,演技拙劣。
但桑牧随不是迟钝的人。他开始觉得好奇,这女孩明明对健身没什么热情,器械用得生疏,跑步机速度调得慢悠悠的,还总是乱瞟别的地方。
一次,他做完一组卧推,休息时看见王屿在角落里对着镜子做拉伸,动作笨拙。他走过去:“姿势不对,容易拉伤。”
王屿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了:“啊……是吗?”
“腰要挺直,膝盖别锁死。”桑牧随示范了一下,“这样。”
“谢谢……”王屿小声说,跟着学。
那之后,桑牧随偶尔会指点她一下,但也就仅此而已。
至于音乐会,桑牧随确实要值班,但不是在周六。他撒了谎。
从出院开始,王屿就总是找各种理由联系他。起初他觉得这女孩挺有意思,支教时的记忆也让他对她比别的病患多了一份亲近感。但后来,他察觉到了问题。
桑牧随从小到大都是个随性的人。学医是阴差阳错,规培是顺其自然,他其实没有喜欢的专业,只是因为医学热门就报了。他习惯了一种佛系的生活节奏,有兴趣的事就多做点,没兴趣的就应付过去。人际关系也一样,合得来就多聊几句,合不来就保持距离。
但王屿不一样。王屿的热情值太满了,满到会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随口的话,会在他值夜班时发消息提醒他注意休息,会因为他朋友圈提到喜欢某个乐队的歌就去听完整张专辑。这种关注起初让他受宠若惊,但渐渐地,他开始感到压力。
他害怕让她失望。更害怕的是,自己其实并不确定对她的感觉。他也问过自己,他对她有好感吗?有的。但那种好感更像是“这女孩挺有意思”,而不是“我想和她谈恋爱”。
所以当王屿递出邀请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逃。
逃开那份期待,逃开需要回应的情感。
不是讨厌她,而是觉得“没必要”。听音乐会是情侣或者亲密朋友才会做的事,他和王屿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也不希望对方在自己身上去浪费时间。
拒绝后他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可能太生硬了,会不会伤害对方。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不了。
周六上午,王屿一个人走进了音乐厅,检票找座位坐下。她翻开节目单,认真看起来。
音乐会开场。灯光暗下,指挥上台,掌声响起。当第一个音符流出时,王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这段时期确实没有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她闭上眼,感受音乐的魔力,任由旋律包裹自己。
中场休息时,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路过中间几排往前走时,不经意一瞥,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桑牧随坐在靠后面几排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
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正笑着跟他说什么。女孩看起来很年轻,气质温婉。
王屿迅速收回目光,快步走回座位时。
他骗她。
他说要值班,其实是和别人来了。
王屿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厢情愿地付出,一厢情愿地期待,结果人家根本不在意。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出击居然是这个结局,她感到懊恼极了。
后半场音乐会她完全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播放桑牧随和那个女孩说笑的样子。
散场时,王屿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起身。她害怕碰见他。
走出音乐厅,一阵穿堂风吹过,王屿裹了裹外套,低头往公交站走。
“王屿?”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下意识转身。
桑牧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节目单。旁边是那个女生。
“真是你。”他走过来,“刚才在里面好像看见你了,但不确定。”
王屿挤出一个笑:“好巧啊。你不是值班吗?”
桑牧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临时调班了。你自己来的?”
“嗯。”王屿点头,“朋友都没空。”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王屿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音乐会挺不错的。”
“是。”桑牧随应了一声,然后忽然说,“这是我妹妹,桑晚。她来A城出差,非要拉我来听。”
“姐姐好。”桑晚向王屿打招呼。
“亲妹妹。”桑牧随补充道,语气有点无奈,“比我小五岁,我说不来,家里人不放心她自己出来,我只能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王屿觉得他像是在解释。
“哦……这样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妹妹……挺漂亮的。”
“你是不知道她多么难缠。”桑牧随凑近她耳边说。温热的气流凑近王屿的耳边,激的她有些酥麻感。
桑牧随看了看时间,“你要回学校吗?我送你。”
“不用不用,”王屿连忙摆手,“我坐公交就行。”
“要下雨了,这里人多不好打车。”桑牧随指了指前边,“我们打的车在那里,反正顺路不麻烦。”
王屿犹豫了一下,觉得他说得对,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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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李霁林去复查。
肖主任检查了她的手臂活动度,又做了肌力测试。“恢复得不错。”他摘下听诊器,“疤痕软化需要时间,继续涂几天药。功能基本没问题了,但近期还是避免提重物和过度用力。”
“那我备考是不是可以加一下强度了?”李霁林最关心这个。
“可以,但别过度劳累。正常人也撑不住过长的劳累的。”肖主任看了她一眼,幽默的说“脑子过载了,你拿什么考试啊?”
李霁林点头:“知道了。”
刚出检查室,她就接到了王屿的电话。
她把刚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看见桑牧随和别的女孩在一起时的慌乱,包括他后来的解释,包括车上尴尬的对话。
李霁林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往包里装自己的检查报告:“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那边传来略带失望的回复,“他说那些话,应该是关心我吧?但他又拒绝了我的邀请。还有那个女孩,虽然说是妹妹,但我还是……”
“还是没安全感。”李霁林接过话题。
王屿发出了认可的声音。
“王屿,”李霁林装完东西,坐在了候诊厅的椅子上,用手拿着手机说,“你在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让王屿愣住了。
“我……我怕被拒绝。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他觉得我烦。”
“那你不说,就不会被拒绝了吗?”李霁林说话喜欢一针见血, “你不说,他就一定会喜欢你吗?你不说,你就不会因为猜测他的心思而烦恼吗?”
王屿答不上来。
“如果他有女朋友,拒绝了你,那说明他是一个正常的、有边界感的男人。”李霁林继续说,“如果没有女朋友却拒绝你,那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你提早知道了他的心意,不会一直抱有期待而浪费自己的时间。”
这些话很有道理。王屿在心里反复咀嚼,觉得每一句都对。
但她还是做不到。
“我试试吧……”她小声说,“等我……等我准备好。”
李霁林正欲说什么,却在大厅碰见了林叙言。他正和几个同事说话,白大褂口袋里插着笔,手里拿着一沓病历。看见她,他跟同事说了句什么,快步走过来。她快速对王屿说:“时间不等人,机会也是。我先不说了,我这边有事。拜拜。”
挂掉电话后,林叙言问:“查完了?”
“嗯,肖主任说没问题。”
林叙言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臂:“药还在涂吗?”
“每天都涂,一次没落。”李霁林举起手,语气上扬“林医生还想要检查吗?”
林叙言被她逗笑了:“行了,相信你。我们一会儿要开会,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知道啦。”李霁林摆摆手,“你快去忙吧。”
她转身要走,林叙言忽然叫住她:“霁林。”
“嗯?”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晚上我早点回来。”
李霁林笑了:“好。”
那天晚上林叙言确实回来得早。七点半就进了门,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点心。”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医院旁边新开的蛋糕店,据说不错。”
李霁林从书堆里抬起头:“怎么突然买这个?”
“路过,就买了。”林叙言脱下外套,“吃晚饭了吗?”
“还没,等你。”
两人简单吃了饭,吃完后李霁林继续复习,林叙言进了书房。十点左右他出来倒水,看见她还在书桌前。
他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该休息了。”
“还有一点,得这套题做完。”李霁林没抬头。
“李霁林。”林叙言的手指在她桌面上随意画着什么,犹豫的说:“你能陪陪我吗?”
李霁林抬起头,有些意外:“现在吗?”
“嗯。”林叙言别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红,“就在餐厅学,行吗?别回房间。”
这个要求有点孩子气。李霁林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怎么了?”
林叙言沉默了几秒:“家里太安静了。我一个人在书房,总觉得空。”
他停了一下:“还有不到一个月你就考试了。考完你可能要搬走。到时候家里又是我一个人。”
怎么会是因为家里空呢?这几年他都自己一个人住。不过是心里难受,需要一个人陪伴而已。李霁林猜透了他的心思,但她没说破。
“去拿电脑吧。”李霁林说,“我陪你改。”
林叙言转身进书房,不一会儿抱着一沓资料和笔记本电脑出来,在餐桌另一头坐下。李霁林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空间。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餐桌。李霁林继续做她的题,林叙言打开电脑开始改论文。
表走到十一点时,李霁林合上书:“我该睡了。”
林叙言看了眼时间,有些不舍:“这么早?”
“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啊。”李霁林起身,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坏点子,转头看他“林医生,这个时候不说‘熬夜不利于伤口恢复’的话了?可见你之前说的都是谎话。”
林叙言诧异了一下,随即失笑:“那是两回事。你备考需要规律作息,我改论文……”
“双标。”李霁林打断他,抱起书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故意皱起眉,“还打我手心,你都不知道有多痛。”
其实早不疼了。她就是想看他窘迫的样子,想看他怎么接。
林叙言果然窘住了。他放下手里的笔,认真地看着她:“没有,没有。当时说的都是真的,不能伤害自己,这个没错。”
他顿了顿:“但方式不对。我不该那样。”
李霁林靠在门框上,笑而不语。
林叙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以后不会了。你要是还生气的话,可以打回来。”
李霁林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
她抬手,轻轻拍开他的手:“谁要打你。幼稚。”
林叙言也笑了,收回手挠了挠头:“去睡吧。”
“你也别熬太晚。”
“嗯。”
李霁林收拾完东西去厨房倒水,走回房间。关门前她回头看了眼餐桌的方向。
林叙言坐在桌前敲键盘,屏幕光照亮他半边脸。神情专注而认真。她关上门。躺在床上,能听见门外隐约的键盘声。一下,又一下。
这就是陪伴的感觉吗?她感到极其安心。李霁林听着这声音,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