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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蛹 第十二章 矫正线(下) ...


  •   “三天之内,不许撕这个。”他说,“换药的时候我来处理。”
      李霁林看着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林叙言,我真的不是想自残,这就是个……小习惯。我小时候就这样,伤口结痂了就喜欢抠,不是针对这个疤……”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你不是自残。”林叙言抬起头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道疤?”
      李霁林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
      “就是控制不住。”林叙言替她说完了,“就像你控制不住焦虑,控制不住自我怀疑,控制不住用这种扭曲的方式来维持表面的正常。对吗?”
      她想反驳,想说这只是他过度解读。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确实在撕开的时候,有过类似的想法。
      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拧巴的想法她有的时候既不希望有人知道,但又需要这样一个像“入室抢劫”般了解她内心的人。可真当面对这个容易看穿自己伪装的人,她居然是惶恐的。

      林叙言看着她低垂的头,感到心中一阵下坠。
      小时候母亲刚去世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把自己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挡住所有的疼痛。他花了多少年才学会慢慢打开,这其中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现在她正在走自己同样的路。他不想看着她这样陷进去。

      “李霁林。”
      她没抬头。
      “你撕伤疤,是为了什么?清醒?还是惩罚自己?”
      她的肩膀动了动,没说话。
      林叙言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包扎的位置。
      “疼吗?”他问。
      李霁林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不疼……就一点点,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
      “就是需要疼一下,才能从那种状态里醒过来。”

      “我实习的时候见过一个病人,重度抑郁,手臂上全是这样的痕迹。她说,只有疼的时候,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
      “我当时不理解。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开始懂了。”
      “我妈走的那年,我试过用学习把自己填满。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刷题刷到手抽筋。不是因为爱学习,是因为只要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有个声音提醒自己,已经没有妈妈了。”
      “我就强迫自己学习,来麻痹自己。觉得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小看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李霁林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话,默不作声,她这是第一次完完整整的听到他的心路历程。
      “后来我发现,这种声音不会因为我考的多好而消失。”
      “它只会换一种方式回来。比如,用伤害自己来证明自己还清醒。”

      他手握的更紧了。
      “所以你看,我们其实一样。”他轻声说,“都在用某种方式惩罚自己。只不过我的方式看起来更正常一些,仅此而已。”
      李霁林看着他,眼神复杂。但她怕自己流露出同情或者怜悯,反而会伤害到他。她以为这些年,他已经自我和解了。原来他的平静之下,仍有波涛。
      “林叙言……”
      “我不打算劝你。”他打断她,“我知道劝没用。那些‘要爱自己’‘别太苛求自己’的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假。”

      他站起身,走向电视柜。李霁林看着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塑料尺,是他之前量家具剩下的,很普通的半透明尺子。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但我可以让你体验一下,另一种疼。”他说,“不是你自己给的,是我给的。”
      李霁林有些害怕:“你……你要干什么?”
      林叙言在她旁边坐下,把尺子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
      李霁林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
      林叙言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怕什么?我又不是要打你。”
      他拿起那把尺子,在自己左手掌心轻轻敲了敲。

      “李霁林,你说你撕伤疤是为了清醒。那我现在问你——你清醒之后,要干什么?”
      “学习啊。”
      “学了之后呢?”
      “考上A大。”
      “考上之后呢?”
      李霁林张了张嘴,忽然发现答不上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考上了,达到了所有人期望的那个‘终点’再然后呢?”他在剖开她不敢触碰的部分,“然后你要用什么来惩罚自己?”
      “我没有……”
      “你有。”他说,“你现在用的理由是‘没考上’,所以你觉得自己疼就是报应。那考上之后呢?你会不会觉得‘我应该更早考上’?会不会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会不会用这个新的理由,继续?”

      她知道他有些话是夸张了,但他说的内容她也确实想过。如果考上了,她会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为什么浪费了三年。
      在内耗自己这件事情上,她没办法停下来。
      她总是给自己撑一把伞,阻挡外人对自己的点评,然后在伞下自己给自己浇一盆更猛烈的水。就这样悲伤——自愈——再悲伤——再自愈。

      林叙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意外的动作——他把尺子递给她。
      “来。”
      李霁林愣住了:“干嘛?”
      “你不是喜欢用疼来清醒吗?”他说,“那现在,你来。”
      他伸出左手。
      “林叙言……”
      李霁林握着那把尺子,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脑子里忽然闪现那句广告词——“你没事儿吧?”
      “打啊。”
      “你不是觉得这样有用吗?那让我也体验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我更清醒。”
      尺子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责备,也没有任何逼迫。只是看着她,在等一个答案。

      “我可不要。”李霁林快速把尺子扔在桌子上,像是在扔一个烫手山芋。
      “为什么?”
      “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
      “呃……”
      “你不想,因为你舍不得。”
      是这个答案吗?李霁林感觉自己逻辑要被绕进去了。
      “那你知道我看着你撕自己的伤疤,是什么感觉吗?”
      “一样的。我也舍不得。”

      “你还喜欢着我,对吗?”李霁林试探性的冒出一句。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她推理不出还有什么只得他这样做。即使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林叙言点头默认。
      “因为什么呢?因为从小认识?”
      林叙言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还记不记得,A大主办的那次辩论赛,你代表你们学校上台,愣是在辩题不利的情况下扭转了局面。我当时是学生会工作人员,站在台下,看着你在台上条理清晰地反驳对方,逻辑清晰。那时候我就想,你一定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种目标感,你从小就有,而我没有。”

      “选择这个专业,也仅仅是因为我没有喜欢的专业,只是对这个领域不讨厌。”

      “所以啊,我就一直很想靠近你。但是朋友这个身份实在是太难打破。大学你答应我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但我又害怕,因为我的家庭并不是有爱的,我可能不会爱人。”

      “后来你分手的时候,我什么都没问,就回了一个‘好’。不是因为我不想问,是因为我以为……是我让你失望了。我以为我在感情里,也像我父亲一样,变成了一个只会运转的机器,给不了你想要的温度。”

      李霁林的心猛地一顿。他们之间的矛盾,原来这么深。
      她想起那年分手时,她编辑了那么长的消息,列举了那么多理由——异地、学业压力、人生阶段不同,然后又一点点的删除,唯独没敢说出口的真相是:她发现自己当初答应在一起,有一部分原因,是贪恋他身上那个“她想要成为却还没成为”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是利用了他的真心,是在不当得利,她不应该这样。

      “林叙言......”她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道歉。
      “不用说了。”林叙言打断她,“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却把对方关在了门外。”
      “当我再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释然了。”
      他看着她,目光平等、坦然。

      “李霁林,我喜欢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应该考上的你。我喜欢的是那个会为了一个论点熬夜查资料、会为了朋友挺身而出、会在关键时刻把逃生机会让给别人、会在笔录时冷静分析每一个细节的你。那个你,从来没有消失过。她只是被你自己藏起来了。”

      “我发现你对我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厌烦,我逐渐感受到你对我的关心。我很受用,甚至有想贪心的去接受。但我没有想到,你在追求自己专业的路上,陷入了这种迷茫,甚至有些……”

      “执拗。”李霁林看他想措一个没有那么贬义的词的样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对。所以我想拉你一把。但发现,我的方式又好像很不妥当。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做。”

      房间里安静极了。气氛有些微妙。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你现在......算是在追我吗?”
      林叙言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霁林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心里的那点难过忽然被冲淡了不少。
      “我……”林叙言难得地有些磕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好,又补充道:“我愿意等。”
      李霁林想起很多年前,家属院那棵梧桐树下,他帮她取下挂在树上的风筝。她摔下来划伤了腿,他一边嫌弃她笨,一边扶着她一步步走回家。她以为他只是嫌她麻烦。

      她想起大一寒假时他表白那天,她答应了,却从来没问过自己,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身上的那个“A大”标签。后来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想明白,标签可以换,光环会褪,可他这个人,一直都在。
      她想起分手那天,她发了一长串消息,他回了一个“好”。她以为他不在乎,却不知道他只是怕自己成为让她失望的那个人。
      她想起重逢后的种种——他的试探,他的怒气,他的小心翼翼,他写在纸条上的“公约”,他在深夜街头找到她时的慌张,他在医院握着她的手时微微发抖的指尖,他说的那句“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原来他一直都在。

      “林叙言。”
      “嗯?”
      “我没有”
      “什么?”
      “我当年没有那么想。”
      “我已经知道了。见到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李霁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然后她弯下腰,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林叙言整个人僵住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终于反应过来,抬手握住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声音按耐不住的兴奋:“李霁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眼睛微微泛红,“我现在很理智。”
      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点燃了林叙言心底压抑太久的东西。
      他站起身,一步逼近她。李霁林下意识后退,背抵上了餐桌边缘。他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把她圈在自己和餐桌之间,低头看着她。

      “李霁林,”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可以吗?”
      她没有回答,眼神表露了许可。
      林叙言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他的吻可不像他这个人那么克制。带有一点压抑太久的急切,又带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唇瓣相贴,摩挲,呼吸交错。
      李霁林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抓住他衬衫的衣领。两个人贴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隔着两层衣料,一下一下砸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她。两人相拥,呼吸都有些乱。
      李霁林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她听见他在耳边低低地笑了,带有温度的气息钻入她的耳道。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他说,“但值得。”

      “林叙言。”她小声说。
      “嗯?”
      “爱我可是高风险投资。你确定要投吗?”
      林叙言笑而不语,然后他低头,侵略性的再次吻上来。
      吻毕,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已经投了。”他说,“而且不打算撤资。”
      李霁林更紧地抱住他。

      她终于开始相信,伤疤愈合的过程,可以不用那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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