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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蛹 第十一章 矫正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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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书房谈话,像一粒投入水底的石子,暂时沉入了水底。林叙言没再提论文的事,李霁林也没再问。日子回到表面平静的轨道上,李霁林恢复了常规的备考生活。拆线后的疤痕成了一道淡红色的凸起,在伤口处结痂。虽然已经大好,但李霁林仍然需要涂祛疤凝胶来帮助疤痕恢复。
备考终究不是轻松差事,学久了脑子就像固住了一样,反应迟钝。李霁林小时候就喜欢做题的时候手抠来抠去,比如玩一下头发或者撕手上的死皮等。仿佛这些行为能帮助做题一样。而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第一次发现抠疤的“用处”,是在某个复习到凌晨的深夜。
她在做一篇英一真题。阅读理解的逻辑链越理越乱,就在大脑陷入僵化的瞬间,她的指甲无意识地划过左臂,下意识在疤痕结痂上,轻轻一撕。
“嘶——”
尖锐的刺痛像一根针,精准刺入混乱的大脑皮层。
她感到全身鸡皮疙瘩立了起来,但大脑却神奇般清醒过来。她愣了两秒,看着那道淡红色痕迹上多出的细微破损。不严重,甚至算不上伤口。
原来可以这样。
起初只是偶然。后来,变成了提神的方式。
她开始研究这道疤从哪个部位抠开的刺痛感最“提神”,哪个部位渗出最少、影响恢复的概率最低。就这样反反复复多次,当自我厌恶达到顶峰时,就给施加一点“应有的惩罚”,来促使自己大脑清醒,然后继续学习。
她把她的行为称之为效仿头悬梁锥刺股,用来掩盖自己心里的反对声音。
第一次引起林叙言注意,是拆线后第三天。他例行查看恢复情况,瞥见边缘有点红。
“这里怎么红了?”他指了指那个位置。
李霁林随口回复:“可能没注意剐蹭到了吧。”
林叙言看了她两秒,没接话,只是重新涂药:“以后小心点,这样次数多了容易感染。”
“知道了,林医生。”她故意拉长尾音,“是你太严谨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之后她更小心了。只在最崩溃时才抠,选疤痕中段不太显眼的位置,抠完立刻涂凝胶掩盖。有时林叙言晚上回家,看到她左臂搭在书上,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疤痕附近,会随口问伤口长势。她会立刻把手拿开,像没事人一样说:“就是有些痒,不是大事儿。”林叙言看她已经涂过凝胶,也就没再说什么。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暴露发生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周六。
他从医院回来,已经接近十一点。客厅窗帘拉着,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李霁林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她又偷偷熬夜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院这半个多月,她的作息逐渐失控。表面上遵守着“每天八小时学习”的约定,却把白天浪费在无谓的焦虑里,深夜又对着书桌死磕。林叙言提醒过几次,她都敷衍过去。出于理解,也未做过多干涉。
他端着水杯经过她房间时,门虚掩着。林叙言停住脚步。
透过门缝,他看见李霁林坐在书桌前,正被一道复杂的题困住,她左手搭在摊开的真题集上。她右手无意识地伸到伤口的位置。
然后,他看见她的指甲轻轻抵了上去,手指熟练地找到疤痕中段那个位置,指甲抵上去,轻轻一撕。
“嘶……”
细微的刺痛如期而至。
林叙言的手握紧了门把。
李霁林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题目,在结痂被撕开后,紧接着,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题目。笔尖开始快速书写,思路好像突然通了。
林叙言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她又做了两道题,然后再次停住。几秒后,她重复这个行为,右手又一次伸向左臂,这次是另一个位置,痂皮更厚一些的地方。
他推开了门。
直到一道影子落在书页上。李霁林猛然抬头,正对上林叙言的目光。他就站在身后,穿着昨天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双手抱胸站在她身后。
李霁林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慌乱中撞倒了桌边的资料。她下意识把手臂藏到身后:“你回来了?”
她等着他像往常一样,被她插科打诨带过去。
但这一次,没有。
“在干什么?”林叙言弯腰捡起资料,放在桌上。然后走近一步,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手。”他说。
李霁林僵着没动,她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真的没事,就……”
一瞬间慌乱让她有些不知道先说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书架前:“林叙言,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他打断她,“解释你为什么要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撕开?解释你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提神’?”
“我……”她努力让自己情绪平复,想要好好解释,“我就是学不进去的时候,碰一下……就清醒了。真的,就一下,不疼的……”
“不疼?”林叙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再次往前一步,将她困在书桌和书架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李霁林,”他伸手,“把手给我。”
语气里的威压感,让她所有准备好的玩笑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到一种……真实的怯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在意。
李霁林摇头,左手藏在身后攥得更紧:“林叙言,你别这样……这真的是小事,我保证以后不……”
话没说完,林叙言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大,不容挣扎地将她的左手从身后拉出来,举到两人之间。
他托起她的手臂,凑到台灯下面。伤口被她撕开的部分还在微微渗血,鲜红的点在淡粉底色上格外刺眼。旁边还有两三处刚结的薄痂,边缘不规则翘起,显然是反复抠抓的结果。
林叙言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他的动作很轻,可李霁林却感觉到一阵羞耻感,从被他触碰的地方蔓延到全身。
“这就是你说的‘小事’?”他抬起眼,“第几次了?”
她别开脸,不说话。
“说话。”他的声音沉下来。
“……记不清了。”她扶了下眼镜,“大概……从拆线后一周开始。”
“频率。”
“学不进去的时候。一天……几次吧。”
“这就是你的方法?”他盯着她,“反复地破坏自己正在愈合的伤口,就为了的清醒?李霁林,你真是没救了。”他有些失望。
李霁林感到难堪,但更多的是不解。
“我……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啊,就是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我又没伤害别人,伤害自己还不行吗?!”
“伤害你自己‘还不行吗’?”林叙言气的重复她的话,猛地将她的手臂举高,让她目光直面那些伤痕,“李霁林,看看你在对自己做什么!”
她觉得林叙言就是在小题大做,“我又不是在自残,你凭什么……”
“凭我看不下去了!”林叙言的声音突然拔高。
李霁林被他突然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李霁林,”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尽是失望,“你是在训练你的大脑把解决问题和制造痛苦联系在一起。这不是什么好习惯。今天是在疤痕上,明天呢?当这个不足以清醒的话,你要怎么办?用更疼的方式?还是干脆……”
他没说完。
但那个未尽的句子,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其实她根本没想过会做他想的那个事情,可是所有辩驳的话在对上他的目光时,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此刻因为她的行为,情绪近乎失控。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感,漫了上来。
林叙言沉默了几秒。
“疼吗?”
“不疼。”
“撒谎。”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客厅。“过来。”
李霁林僵在原地。理智告诉她应该听话,可身体却抗拒着移动。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仅是伤口,还有那个连她自己都厌恶的应对机制。
但林叙言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他返回来,握住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将她带到客厅,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坐下。”
她乖乖坐下,把手藏在了桌子下方。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医药箱里拿出绷带、棉签、药膏等物,还有一把解剖剪。
“手,放桌上。”林叙言拖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李霁林磨蹭半天,僵硬的的把手从桌子下面抬上来,然后一点点的向林叙言的方向移动。
林叙言开始处理伤口。他先清洗,沾有生理盐水的棉签擦过伤口时,她下意识缩手。
“现在知道疼了?”林叙言按住她的手腕,动作却放轻了些,
“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李霁林保持沉默。
林叙言用剪刀冰凉的侧面,轻轻贴了贴她的手腕皮肤,提醒她回神。
“怎么了?”她问。
“凝胶,给我。”他示意她右手边凝胶的方向。
李霁林递了过去。
他挤出透明的硅酮凝胶,厚厚的涂在伤口上,缠上了纱布,用胶带包扎好。然后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
李霁林垂下眼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在出汗,心跳快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