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任春天》野葱鸭蛋

3、（三）

　　  “盛阳，”青年眉眼舒展，咧开一口小白牙向她笑，声音澄澈又透亮，“盛开的盛，阳光的阳，这是我的名字。”

　　  

　　  *

　　  

　　  谭忻睁开眼。

　　  循环的闹铃声已经响了有段时间，她取消铃声后就抬起小臂遮住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梦里青年明晃晃的笑容。

　　  她把手臂撤开平摊在身体侧边，整个人摆成了个“大”字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从甜点店到她的民宿路程不算太远，而且她住的民宿门口种下了各个季节相对应的花种子，只要开花就很容易找到。

　　  而这个季节，迎春花最先绽放。

　　  民宿棕色的墙体下朵朵小黄花密集地排列在深绿的叶子中间，暗黄的光线从门口的老旧灯泡颤颤落在花朵上于半空形成了朦胧的光圈。

　　  “今天谢谢了，”谭忻一边道谢一边掏出手机，“那个……甜点我扫给你吧，多少？”

　　  盛阳冲她摇摇头，说：“你给过了。”

　　  谭忻疑惑：“我什么时候——”

　　  话刚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伞？”

　　  “嗯，”盛阳认真地看她。

　　  看着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得很温柔，“我啊，那时就在想‘如果有一个人愿意把雨伞借给我就好了’就这么想完，你就出现了给了我一把伞。”

　　  “当时太急也没好好感谢你，回去之后我就在想‘如果……如果再让我遇见那个女生，我一定要好好认识她’，多巧，我今天就遇上你了。”

　　  谭忻仰着头，青年黑漆漆的瞳孔有一层闪晶晶的浮光，笑起来，浮光一亮一亮的，很吸引人。

　　  她眨眼，长睫扫过眼睑。

　　  “我叫谭忻。”

　　  “言西早，竖心斤，谭忻。”

　　  青年微怔。

　　  迎春花的枝条柔软，低垂着轻轻扫过地面，偶有残瓣振落随着贴地的风蹭到青年脚边。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认真到几乎虔诚。

　　  “谭忻……”青年低声呐呐，黑眸慢慢弯成月牙，笑得软乎乎的，“盛阳！盛开的盛，阳光的阳，这是我的名字。”

　　  又来了。

　　  谭忻重重闭眼，翻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叮咚——”

　　  这个点……

　　  谭忻侧着头，点开手机微信，一个简笔画小人头像发来条消息。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早上好！[笑脸.jpg]

　　  她盯着看了几秒，手指落在屏幕上。

　　  一定要画吗：早上好。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你感冒好点了吗？

　　  一定要画吗：还行。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今天肉肠跟我在一起[星星眨眼.jpg]

　　  一定要画吗：嗯。

　　  发完这一个字后，过了几分钟，对方没有再继续，她以为他不会再发消息了，正准备摁灭手机，一条消息跳出来。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过桥米线！

　　  谭忻盯了好久。

　　  过桥米线啊……

　　  

　　  *

　　  

　　  玉城多是有些年头的古砖房，其房檐修得又宽又长很容易就能遮住自上而下的阳光，而且砖房与砖房之间高低有致，为节省空间大多都建得十分紧密，一条巷子大概也就只能通两个人。

　　  古砖房多用红砖，年代久远不可追，到了现代，许多砖头之间都已有了微小的缝隙，在时间的填补下渐渐生出些顽强藤蔓沿着垂直的墙面爬升、蔓延，绿色占据大半面积与红褐的砖头撞个满怀，偶有几缕阳光漏洒擦着藤蔓的叶片，无意中展现出无限生机。

　　  盛阳靠在红砖与绿藤相分明的界线上，一手牵着肉肠，一手不停地滑动白色对话框，眼睛上下来回扫动个没完没了。

　　  实话说，他现在很紧张。

　　  盛阳蹲下，使劲揉了把肉肠的脑袋，几秒钟的时间感觉像是过了几个世纪，实在漫长，他等待着，心里逐渐没底，思想翩翩。

　　  会不会太明显……

　　  他叹口气。

　　  要不还是算了。

　　  盛阳打开微信重新准备编辑一条，不等他想好要说什么，屏幕跳出来的消息马上黏住了他的目光。

　　  一定要画吗：肉肠也去吗？

　　  盛阳立马打字。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去去去！我们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

　　  一定要画吗：好。

　　  盛阳点出去又点进来，手指来回在那一个好字上滑动，从眼睛到嘴角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宣扬着他的高兴。

　　  肉肠歪着头不理解地看他。

　　  盛阳蹲下，仔仔细细地把肉肠看了好几遍，最后一把抱起肉肠狠狠亲了一口。

　　  “肠公主！你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星！”

　　  

　　  *

　　  

　　  想象固然美好，现实总是状况百出。

　　  盛阳站在19度温暖的阳光下，却感受到门店零下冰冷的拒绝，尤其是木牌上的“暂停营业”四个大字，更是生生刺痛了他的双眼寒了他的心。

　　  “汪，汪！”肉肠抬头望着面前关门的店子喊了两声，尝试唤醒营业。

　　  “那个……”盛阳焉巴垂头，语气低落又愧疚，“我不知道他们今天休息……”

　　  “我应该提前来——”

　　  谭忻看着他这一脸伤心样，跟只受了欺负的金毛，委屈巴巴的。

　　  谭忻轻笑了声，“没有，我其实没有很饿。”

　　  “怎么可能……”盛阳小声念叨，自己揉揉发空的肚子阻止鸣叫。

　　  “这样吧，”她想了想，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

　　  玉城的河虽建在城镇里，却没有什么被污染的迹象，水能清楚的倒映天空的白云，沿着岸边整齐的石路一直蜿蜒。

　　  在河边摆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小推车摊子，可以看见每个摊车早早地都腾起乳白色的水汽，像朵软乎乎的云飘在车顶，不出一会儿到处都充斥着食物的香气。

　　  “你们的馄饨来喽！”

　　  白瓷碗携着馄饨刚被端到桌面上，鲜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弥漫开来，半透明的薄皮里粉白的肉馅若隐若现，在浓郁的骨汤里沉沉浮浮，汤面上的香菜轻轻晃动像是邀请又像是欢呼。

　　  肉肠也有一个塑料小碗，里面被盛阳放了几个馄饨，它早就饿了，一顿埋头“呜呜”地就吃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边的。”盛阳好奇地问。

　　  “嗯……”谭忻思考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比较喜欢速写吧。”

　　  “速写？”盛阳不解。

　　  “是啊，速写需要宽广的场景，我觉得这边还挺适合的。”

　　  “你是画家吗？”盛阳问到。

　　  谭忻搅汤的手停了一下，眼睫垂下来：“算不上。”

　　  盛阳看着她忽然冷淡的侧脸眨眨眼睛，没有再接着往下问。

　　  待最后一颗馄饨下肚，谭忻偷偷掏出手机想把钱付了。

　　  就在这时旁边飘来一句怨言：“你怎么总想偷摸干事。”

　　  谭忻被吓了一跳，受惊地瞪圆眼睛。

　　  盛阳冲她假笑了下，斜着伸直身体绽开笑脸朝车摊挥挥手，喊了声：“谢谢婆婆！”

　　  然后随手给她塞了杯水，示意她：“走吧。”

　　  “啊？这钱……”

　　  “不用了，老板请我们吃。”

　　  “老板、请、我们？”谭忻觉得自己可能晕碳了，不然这几个简单的字她怎么会听不懂。

　　  盛阳被她语气可爱到，忍不住笑，向她解释道：“对啊，我小时候经常和我奶奶在她们车摊买馄饨，一来二去彼此都熟了，今天她看我带了个新朋友就没有收我俩的钱。”

　　  谭忻明白地点点头，撩开眼皮余光悄悄撇着看他。

　　  河边时不时有微风拂面，带起青年额间的碎发，有光落在上面。

　　  “又偷摸干嘛？”

　　  谭忻立马收回余光，双手背过身后：“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嗯？”盛阳散漫地牵着肉肠，不明所以。

　　  “你能熟悉每个地方每个人。”

　　  盛阳偏头笑：“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啊。”

　　  “不一样的，”谭忻与他对视，“很多人都做不到你这么熟悉。”

　　  盛阳欢乐地“嗯”了声，道：“那可不，我最熟悉玉城了。”

　　  “我喜欢玉城的甜食，就会去各种甜点店转；喜欢早上玉城的河边，就会认识那里的早餐老板；喜欢散步，就会带着肉肠一起；在玉城，感兴趣的，我都会想去认识去了解。”

　　  “……”

　　  谭忻听着，目光总是会被他的情绪吸引到其他地方。

　　  青年说起喜欢的东西嘴角会轻轻上扬，眉目闪烁的光影会和他的长睫毛同频跳跃，眼角会带笑还牵着丝骄傲，似乎他那样的小悦雀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稀罕物。

　　  “我觉得你也很厉害啊！”

　　  谭忻还没回神，茫然地歪头：“我？”

　　  “对啊，”盛阳凑近她耳边，悄咪咪道，“你都不知道其实在那家店之前，我和我奶奶一直都找不到好吃的馄饨，几乎快把玉城的馄饨吃遍了都找不到，直到很偶然的一次，我们才发现这个宝藏小店。”

　　  “这能说明什么？”谭忻不解。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你也很幸运、厉害啊，光凭着速写就能准确定位到我们刻意找了很久的宝藏小店。”

　　  “最能说明的，现在的你就跟着厉害的我走在一起，必然，你也是厉害的！”

　　  盛阳扯扯狗绳，询问肉肠：“你说对不对肉肠肠。”

　　  肉肠应和着“汪汪”叫了两声，四只小腿快速倒腾在盛阳和她之间来回走动，好像也想争取一个“厉害”的头衔。

　　  歪理。

　　  谭忻嘴角几不可察的向上动了动，又很快压了下去，扭头欣赏起河上的风景，没有对他说的话做回应。

　　  盛阳也不在意，倒是自己逗自己哼了首不知名的小曲儿。

　　  阳光带着淡淡的柔和，慢悠悠地平等落到每人的头顶，光照在他们身上拖开俩人影子，每向前一步，影子便贴着地面也一步跟着挪，肉肠的影子拖得像球跟着一起向前有规律的滚动，不远处的交谈和叶子沙沙摇晃的声糅在一块，让人舒服地想闭眼，

　　  “真的是春天啊……”谭忻喃喃道。

　　  “嗯。”

　　  “是春天呢。”盛阳也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