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任春天》野葱鸭蛋

4、（四）

　　“沙沙、沙……”

　　谭忻戴着双笨拙的黑框眼镜，专注地盯着桌面，手腕有规律地轻动，笔尖在纸上陆续画出深浅不一的黑色线条。

　　清晨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钻进来，在她的脸上投出道长长的亮痕，眨眼时，睫毛又像是落上了细碎的金屑，闪着光。

　　“沙——”

　　随着最后线条的拖长，她终于放下笔，身体后仰贴上靠背，一手慢慢捏着已经僵硬的脖子，一手抄起其中一张不完整的分镜稿仔细揣摩了起来。

　　揣摩不到两秒，她果断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堆满的垃圾桶。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也随着她的动作滑到鼻尖，她歪着头双眼发直地看着亮得发白的帘缝。

　　她画不出来。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但满地的废纸和不流畅的线稿都在告诉她一个残酷的现实——她仍然停留在离开工作间那最后属于自己的草图。

　　——没有任何的进展。

　　“嗡——嗡——”

　　这已经是第三回响起了。

　　再麻痹的大脑也遭不住反复响起的铃声。

　　谭忻头疼地捏了捏鼻梁，觉得对方实在是固执，她挂断来电，点开已经很久没有回复的界面，带点烦闷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一定要画吗：有病？

　　本想着发条信息就下线，大拇指却蹭着误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创作让人生不如死发的：

　　[今天的鲜花音乐小狗]

　　配图带了三张照片：一张是琳琅满目的鲜花中间摆了只天蓝色的喷壶；一张是写满了音符的纸；最后一张是个合影——盛阳的头挨着肉肠的头冲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太阳光刚好对着他们脸，笑容明媚又具有感染力。

　　尤其是盛阳那口白牙，晃得人眼痛。

　　谭忻退出朋友圈，目光被帘缝的光再次吸引，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呆。

　　*

　　姹紫嫣红的花朵挤挤攘攘地涌在一起，吵吵闹闹地占据了大半个花园，过路的人不免会被这盛样吸引，纷纷驻足拍照。

　　杨心悦刚起床就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下楼一看，自家花园被围了一圈，来往拍照的人都快将这里变成一处新的打卡地点了。

　　“要是能进来买花，把他们的观赏变成我存在意义，”杨心悦饮了口水，双眼温柔语气憧憬道，“那才会是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盛阳刚从外面浇完花，这一进门便听某杨姓女子的感慨，他走到前台，把脑袋凑过来贱兮兮道：“嗯，杨老板要是屈尊能出去溜达那么一圈，给他们发发小花，做做宣传，我想最美风景也不过如此。”

　　杨心悦假笑了两声，冷漠道：“宣传的活是老板该干的吗？”

　　“再说——”

　　她把水杯“哐”一下放桌上，目光化成两把刀刺向盛阳，数落道：“还有，你一个吃喝拉撒白漂的员工，我之前没记你无故旷工都算是仁慈，你竟还想指点我去干活？！”

　　“欸，散步的事哪能叫旷工啊，”盛阳看人被惹毛，讨好地给她捶肩，“我们杨姐工作能力如此突出，就算没有我那也是手到擒来，从从容容。”

　　杨心悦缩肩不想让他捶并附加了个白眼给盛他。

　　盛阳咳了声，用手调了调脖子不存在的领结，端起理所应当的态度道：“当然了，无论多么繁忙的工作，在杨老板面前那都是迎刃而解、势如破竹、轻而易举、理所应当……”

　　杨心悦捂住耳朵，无语道：“行了，行了，我听你说话耳朵疼。”

　　盛阳不管她嫌弃的表情，目光漏出一丝温柔扬起嘴角，“杨姐能留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杨心悦看他。

　　外面阳光普照，生机与活力绽了满园，没有人不会不被美好吸引，而青年站在离温暖几步之遥的地方，神色轻松与她说说笑笑，却始终不曾分出一撇向外面的五颜六色。

　　总让人感觉他在避着什么。

　　杨心悦眨眼，喊他：“盛阳，你……”

　　话没出口，盛阳便抢先说话，“我感觉……”

　　“什么？”

　　“锅里好像还有面来着。”

　　“什么？！”

　　“你什么时候煮的，也不说一声……”杨心悦骂骂咧咧地跑进厨房，也没有再续刚才的话。

　　盛阳的眼睛跟随着她进厨房，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他坐回椅子，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下刚刚发的朋友圈，底下已经有几个人评论。

　　老妈：我儿子真帅。

　　天天：哥，你什么时候变农民了。

　　唱唱歌：有新想法了？

　　看着最后一条评论，盛阳打字回复：没新想法还不准种个花了。

　　下一秒，微信消息音响起。

　　唱唱歌：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不回我了。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这么严重？

　　唱唱歌：呵呵。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双手抱头.jpg］

　　唱唱歌：你要跟我断联还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这是什么新型的二选一？［单纯.jpg］

　　唱唱歌：……

　　唱唱歌：算了，要指望你老记起，那我真是猪八戒照镜子了。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少泼脏水给八戒，你本来就不是人。

　　唱唱歌：说真的，你回来吧，哥几个待在一起，就算没有灵感那也比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强。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滚哈。

　　唱唱歌：都这么久了，你就种种花放个狗？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不可以？

　　唱唱歌：嗯，嗯，可以，可以，都快赶上我叔的退休生活了。

　　唱唱歌：不是，我说，你好歹也给自己找个什么目标，别一天天闲的。

　　唱唱歌：要不然还是投入哥的怀抱吧，哥们养你。［狗头叼花.jpg］

　　盛阳“啧”一声，刚准备让他滚，界面弹出另外一个消息。

　　盛阳仔细看了一眼对方头像，突然感到有点意外。

　　一定要画吗：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老街吗。

　　老街？她要去干嘛？

　　他立马回复她。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你那边的，好像只有一个，立荷街你知道吗，那边的老街风景还可以，小吃也比较好吃。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可惜我今天要搬花，要不然我带你逛逛这边的风华街。

　　创作让人生不如死：你不知道浇花老累人了，还有肉肠在旁边捣乱。

　　盛阳回了三条，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等了一会，看着界面还是停留在刚刚回答的问题上，他又跳转到和唱唱歌聊天的界面，想把他消息先回了。

　　刚敲完字，手机顶端马上弹了条消息。

　　他马上点开，被鲜艳的颜色晃了下眼，愣了几秒。

　　一定要画吗：［图片.jpg］

　　一定要画吗：你们家是开花店的吗。

　　图片是一张开满鲜花的草坪，中间有条碎石铺的小路，有阳光洒在路上，花朵如油画般拍得像一个微型的莫奈花园。

　　他眼睫动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冲了出去。

　　盛阳站在碎石道上，目光有点紧张地在人群中四处寻找，心跳声清晰快速地震动在耳膜上，呼吸急促絮乱。

　　草坪离着人隔了层白色的栅栏，时不时就会有人在栅栏外停留视线，或是拍照或是欣赏。

　　盛阳的瞳孔倒映着许多来往的人，她们笑着，灿烂明艳，却不是他现在此刻最想见到的。

　　有风吹来，轻轻掠过他的额头，伴随着的是漏拍的心跳，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片褐色——树木沉重的躯干色。

　　他看到了她。

　　她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就这么坐在热闹的人群之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

　　她的目的与周围格格不入，很显眼，但奇怪的是，只有他注意到了。

　　心跳漏的那一拍被突然而至的剧烈地打击声淹没。

　　在荒唐无序的心跳声中，隐隐约约的。

　　他看见。

　　她抬起了头。

　　他从来没有与人这样对视过，感觉很远又感觉很近，近得让心跳也能共感，他好像能感受到对方波澜不惊的心脏下沉淀着的波涛，就像她也能同样感受到他乱无次序的心跳。

　　她眨了下眼，瞳孔闪着光。

　　于是他确定了。

　　她不是来看花的。

　　而是来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