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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大理酒吧的夜晚 我鼓起勇气 ...

  •   大理的酒吧灯光昏黄而暧昧,像一层褪了色的旧绸缎,软塌塌地覆在每个人身上。严子承已经彻底哭花了脸,眼泪混着酒精,在脸颊上淌出两道湿漉漉的痕迹。他歪着脑袋,沉沉地靠在我肩头,呼吸里全是V8啤酒的麦芽气。
      我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越过他乱蓬蓬的头发,落在舞台中央。
      那个长着忧愁眼睛的男歌手还在唱,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流淌出一首叫《米店》的歌。吉他声悠扬,男低音沙哑,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像是划破夜空的流星——短暂,却足够亮。
      就在我沉浸在这纷乱的思绪中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寒名亦。
      那一刻,我必须承认,我的心是慌乱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下意识想把屏幕翻过去。如果被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肩膀靠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我该怎么解释?
      可转念一想,我们不过是碰巧住在他隔壁的邻居罢了。
      思绪一下子被拽回几年前。
      那时我刚搬进那间一居室。深更半夜,我在楼道里撞见一个一身黑衣、手提巨型黑箱子的男人。他走路的姿势很轻,像猫,像风,像某种不宜声张的职业。
      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职业杀手。
      而他后来告诉我,他对我的第一印象也好不到哪去——一个独身女人,深更半夜在楼道里探头探脑,怕不是哪个明星的私生饭,杀红了眼,直接搬到他隔壁便于监视。
      就是这样的“不打不相识”,成就了我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此刻,屏幕上“接听”和“拒绝”两个按钮亮着,刺眼地亮着。我始终没有按下去。
      他的头像是一张背影照,不知道在哪儿拍的。一个人站在那里,落寞得让人心疼。可我已经没了心疼别人的资格——我不过是一粒沙,今天偶然飘落在大理的这间酒吧里,明天又不知被风吹向哪里。
      我没有接。
      就这么坐在酒吧一角,任凭严子承倚靠在我肩头,任凭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再暗下去。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下一站,该去哪儿?
      无数次翻开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在输入框里打下“下一站去哪儿”,然后按下搜索键。
      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我看到的,只是无数个与我相似的故事——带着悲凉的底色,在这座快节奏的城市里挣扎、喘息、咬牙硬撑。
      他们有工作,近期看来还算稳定。他们为了那份工作熬过无数个夜,在格子间里消耗着青春和视力。他们有的还在找工作的路上,简历投了又投,面试面了又面。
      但我们都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所谓的“铁饭碗”了。
      听说老家在机关工作的同学,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老婆热炕头又怎样?瘪下去的荷包养不活任何人。
      而我呢?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倒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自由。这个词听起来真好听。可真尝起来,是苦的。
      视频通话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始终没有接。
      不是怕被他看到肩头靠着的陌生男人。我只是不想对任何人做任何解释。
      我怕的是,当他问出那句“你还好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与不好,都会从我的微表情里泄露出去。人的表情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对真正在意你的人。
      于是我就这么坐着。任凭手机安静下来,任凭严子承的呼吸声在耳边变得均匀。
      思忖间,歌声再次响起。换了一首,是张玮玮的《白银饭店》:
      最光明的那个早上
      我们为你沿江而来
      可是你的愁云萧森
      我们迷失在白银饭店
      最温暖的那个晚上
      我们为你朝南而去
      可是你的暮色苍茫
      我们搁浅在白银饭店
      最爱你的那些人们
      来到你的阳台下面
      他们手中拿着石头
      用它恨你也用它爱你
      最恨你的那些人们
      来到你的阳台下面
      他们手中拿着鲜花
      用它爱你也用它恨你
      袜子眼镜帽子和口罩
      四只在白银饭店靠郭龙养活的猫
      他们在屋顶屋顶上很高
      从高处看我们就像风中的草
      那晚的歌声一直在我耳边萦绕,像一根怎么也扯不断的线。
      散场后,我把严子承扛回酒店。他高大的身躯“砰”地一声被我扔到床上,床垫凹陷下去,与他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
      他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对于一个认识但算不上熟悉的人来说,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他的呼吸逐渐均匀。确认他睡熟之后,我起身离开。
      走在大理深夜的街道上,我竟没有一丝疲惫。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我忽然很想给寒名亦回个电话——哪怕“你还好吗”这个问题,我依然给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但我想,我可以不回答。
      不是所有问题都必须有答案。就像我不知道下一站去哪儿,就像我不知道这场漫无目的的旅行什么时候会结束。但我可以让他知道,我还好好的。
      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尽管彷徨失措,但出于本能,还是能过正常的生活。
      这就够了。
      —————————————————————
      第二天,我只匆匆睡了几个小时,便换上轻便的运动服,登上了民宿背靠着的苍山。
      得益于便利的交通,我选择了洗马潭索道上山——这是苍山三条索道中最长、也最刺激的一条,可以直抵海拔近四千米的山巅。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的世界开始缩小。先是密密的松林,针叶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片静止的绿浪。接着是裸露的岩壁,灰白色的石面上爬满斑驳的苔痕,记录着亿万年的风雨。再往上,植被变得稀疏,只剩下低矮的杜鹃灌木,枝干扭曲却倔强,在寒风中保持着等待绽放的姿态。
      穿过一层薄雾时,缆车微微晃了一下。窗外忽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云气扑面而来,像是被吞进了某种古老的梦境。同车厢的游客发出低低的惊呼,我却觉得安心——被包裹着,被遮蔽着,什么也不用看清。
      几分钟后,缆车穿出云层。阳光毫无预兆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等视线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我看到了此生见过的最壮阔的景象——云海在我们脚下翻涌,像一片乳白色的海洋,绵延到天际尽头。
      远处,几座更高的山峰从云海中探出头来,像漂浮在空中的岛屿,被积雪覆盖的峰顶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
      我忽然想起那句诗:“苍山远望羞露脸,躲进天边一片云。”此刻的我,就在那片云里。
      四十分钟的索道之旅结束,双脚重新踏上实地。空气稀薄而清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雪山特有的凛冽。我没有急着登顶,而是拐进了半山腰的寂照庵——那座被称为“中国最美尼姑庵”的地方。
      庵门不大,隐在苍翠的松柏之间。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院子里到处是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片挤挤挨挨,从花盆里探出来,从墙缝里钻出来,甚至挂在房檐下,像一串串绿色的小铃铛。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那些饱满的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花一世界,一草一自然。
      我忽然觉得,这些不会说话的多肉,比任何喧嚣的香火都更接近佛说的寂静。
      午饭时间到了。斋堂里飘出淡淡的菜香,混杂着木头的味道和香火的气息。二十元一份的斋饭,食客们安静地排着队,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喧哗。
      打饭的师父手艺很稳,一勺一勺将菜盛进碗里。每天的菜品不固定,全看庵里种了什么、山上长了什么。今天的是绵软的土豆块,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爽脆的藕片,带着山泉的清甜;软糯的南瓜,金黄色的瓜肉在舌尖慢慢化开,像一小块凝固的阳光。还有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微微的苦,过后却有淡淡的回甘。
      我端着碗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阳光正好,不燥不冷。斋饭的味道说不上多惊艳,却有一种踏实的、朴素的好。不是那种被各种调料精心调教过的味道,而是食材本身最本真的气息——土地给的,雨水给的,阳光给的。
      吃完最后一口,碗底干干净净。庵里有规矩,不能剩饭。我觉得这规矩很好,像某种温柔的提醒:你拥有的每一口,都是这世界的馈赠。
      休息片刻,我继续登顶。
      海拔渐高,呼吸变得有些吃力。栈道两旁,是第四纪冰川留下的遗迹,巨大的砾石散落在山坡上,沉默得像一群远古的巨兽。洗马潭终于出现在眼前——一汪碧蓝的水,静静地卧在群山环抱之中。潭水清澈得近乎不真实,蓝天的颜色倒映其中,像是把整片天空都装了进去。云絮从潭面上飘过,投下缓缓移动的阴影,让那蓝色忽深忽浅,像在呼吸。
      站在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放眼望去,洱海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安静地躺在苍山脚下。远处的古城、村落、田野,都缩成了小小的色块,在天地间铺展开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严子承昨晚靠在我肩上流泪的样子。想起他说“那是我的青春”,想起他红着眼眶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他困在过去了,困在一段已经结束的故事里,用恨意假装自己还爱着。
      可此刻,站在四千米的山巅,看云海翻涌,看天地辽阔,我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其实不过是一粒沙。
      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和松针的气息。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就算是一粒沙,也有被风吹起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瞬,也该珍惜这一瞬的飞翔。
      于是,我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寒名亦的电话。
      几声“嘟嘟”之后,电话接通了。我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我抿了抿嘴唇,率先开口:“喂。”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还没等他发问,我不知怎的,又补了一句:“我挺好的。”
      “嗯。”
      “你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明明知道他的新戏正在上演,却还是问出了这个俗套到没有新意的问题。
      “挺好的。”
      “那就好。”
      “你……”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怎么?”
      “没事。”他顿了顿,“照顾好自己。”
      “嗯。”
      电话很快挂断了。没有亲切的问候,没有激动的絮语,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一句“我很好”,一句“那就好”,就匆匆结束了。
      我站在苍山之巅,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心中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庆幸,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悲伤。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站直的草。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我试图思考些什么,却发现连问题都没有,更遑论答案。
      下一站会是哪里?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重要的好像不是寻找落脚点,而是继续飞翔——趁我还有一双隐形的翅膀。
      ————————————————————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
      许昂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亮着。
      麦小新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苍山洗马潭的碧蓝湖水,倒映着整片天空。
      配文只有一行字:
      “I’m fine.”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后场村灯火通明,无数扇窗户亮着,像无数只不肯合上的眼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究只是点了一个赞。
      然后他关掉手机,继续埋头改那份怎么也改不完的方案。
      桌角,那盆麦小新留下的绿萝,新抽了一枝嫩芽,翠绿翠绿的,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摇晃。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京。
      许昂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亮着。
      麦小新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苍山洗马潭的碧蓝湖水,倒映着整片天空。
      配文只有一行字:
      “I’m fine.”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后场村灯火通明,无数扇窗户亮着,像无数只不肯合上的眼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究只是点了一个赞。
      然后他关掉手机,继续埋头改那份怎么也改不完的方案。
      桌角,那盆麦小新留下的绿萝,新抽了一枝嫩芽,翠绿翠绿的,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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