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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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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达西在理查德房门外等他起身,并让他去公园与班纳特小姐会面,而他自己则要去见管家。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再忍受一遍那场无休止的会议。重复与他表兄先前已进行过的部分谈话几乎让人恍惚,但理查德再次同意会向伊丽莎白说明威克汉姆的事,而不会提起宾利。
达西不信自己有耐心向她把一切重新再讲一遍,而他也需要额外的时间来整理思绪。他感觉只要自己能找到正确的词语组合、正确的披露顺序,就能让她理解他,并同意将她的人生与他的人生连在一起。
他曾发誓,绝不会在伊丽莎白没有答应嫁给他的情况下渡过今天。他不知道为何连时间都像在逼迫他如此行事一样,但如果这是解决一切的关键,那干脆就这么做好了。
他没有预料到她的感受竟是这样,而时间又不允许他慢慢追求她——要是能更好地利用他们清晨的散步就好了!要是当时能知道现在知道的事情——既然她担心感情不对等,他就必须隐藏自己感情的强烈程度。以后有的是时间让她的情意萌发,他可以到解决了眼下的麻烦事再展露自己的热情。
伊丽莎白是聪慧的女子。如果他能清楚列出自己能为她和她的家庭提供什么……当然,她也会想知道他从这桩结合中获得什么。
他该如何解释而又不让伊丽莎白被自己感情吓跑?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但他愿意迎战。
这次,当他去牧师宅探访她时,他会好好利用两人独处的时间,这样两人就会像理智的成年人一样交谈。
但是,伊丽莎白没有留在牧师宅。她与柯林斯夫妻和卢卡斯小姐一同来罗新斯喝茶。
在昨天,他想象过他们可以悄然离席一会儿,让他能做出充满情意的告白,但对于今天他需要的那种足以说服她接受他的讨论呢?一天已经过去一半了!他从未在傍晚尝试去找她——他完全不知道那会变得如何发展。
达西俯身在表兄耳边低声说:“如果你能设法让我与班纳特小姐单独相处,我给你一瓶我最好的白兰地。”
理查德狡黠地笑了,“包在我身上。”
凯瑟琳夫人坚持要达西坐在她和安妮之间。一开始他并不太介意,因为这意味着她看不到他有多少次在偷看伊丽莎白,而伊丽莎白也比平时更频繁地偷看他。
由于凯瑟琳夫人看不见他的脸,他可以自由地迎上伊丽莎白的目光,并给她鼓励似的浅浅微笑。当凯瑟琳夫人说出“若我必须堕落到需要亲手劳动的阶层,我肯定会成为一位陶艺大师”这种荒谬言论时,达西对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
他欣喜若狂地发现伊丽莎白睁大了眼睛回应他,连忙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去掩饰差点脱口而出的喷笑声。
他对今天有一种很好预感。达西给理查德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们要来点音乐。班纳特小姐,你能为我们演奏吗?”老天保佑,表兄想出了这个办法。但达西根本不知道如何在钢琴旁、在他的姨妈和柯林斯先生面前,与伊丽莎白进行那种严肃的谈话!
理查德引领伊丽莎白到钢琴前并坐下,然后猛地跳起来,“啊,凯瑟琳姑母!”他叫道,“我突然想起来必须告诉你一件事——达西,来替我坐着给班纳特小姐翻谱,行行好吧。你不能一直占据着姑母的全部注意力,你知道的。”
达西轻笑着与理查德交换了座位,“你也太夸张了,”他们擦肩时他低声抱怨,随即意识到伊丽莎白听见了,因为她已开始弹奏。
“她似乎不介意。”伊丽莎白眼里的光芒暖进他心里,“不过真替你感到抱歉,被这么突然地安排来陪伴我。”
“我从来没有抱怨过与你作伴的每一秒钟。”
她弹错了一个音,“您真是太客气了,先生。”
她看起来……很不确定。
“我向你保证,这是实话。”他努力克制,以免又让她不堪重负,“你今天早上散步愉快吗?”
“是的。”她略微皱眉,“实际上我遇到了你的表兄。”
“希望他是个愉快的伙伴。他常惹我烦恼,但我想那是因为我们像亲兄弟一样,而不是他本性就生得讨人厌。”
伊丽莎白忍不住绽放笑容,似乎连她自己都被逗到了,“我没有兄弟,但我非常理解这种感觉。”
凯瑟琳夫人打断他们:“你们在那边窃窃私语些什么?”
“在聊兄弟,夫人。或者说缺少兄弟。”伊丽莎白轻声回答。在注意到凯瑟琳夫人立刻又把注意力放回理查德后,她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在这里,人怎么可能拥有片刻的安宁?”
达西向她转身,偏过头向着她,让大半个房间看不到他脸上的笑意,“我们在公园散步。那里常能遇见更令人愉快的同伴。”
伊丽莎白垂眼看着琴键。
达西犹豫,然后试探道:“班纳特小姐,你晚上也散步吗?”
伊丽莎白快速瞥了瞥他,放慢音乐的节奏,开始演奏曲子的结尾部分,“我并不反对夜间散步,但这也不是我的日常习惯。”
“那……今晚呢?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你愿意散散步吗?”
但凯瑟琳夫人突然走过来宣布茶会结束,说安妮已经很疲惫了,并叫人准备马车。达西急切地看向理查德,表兄翻了个白眼,然后大步走向门口。
片刻后,管家带着忧虑的神色回来了,低声对凯瑟琳夫人耳语。她立刻不满地眯起眼。
“马车出了问题?多么遗憾啊!”理查德在一旁做出夸张的感叹。
“的确。”凯瑟琳夫人冷冷地说,“我想你们一行只好步行了。当然步行对身体大有益处。我敢说这对你们很合适,柯林斯先生。”
牧师开始不断鞠躬,表示赞同这一观点,但达西早已习惯尽量无视他的长篇大论。理查德带柯林斯太太和卢卡斯小姐去取外衣,也叫人拿来他和达西的外套。
“若让你们无人陪伴,我们就算不上绅士了!”理查德愉快地解释。
伊丽莎白看了柯林斯先生一眼,又看向上校,后者只向她眨眨眼。接着他把柯林斯夫妇和卢卡斯小姐护送出门,让达西向伊丽莎白递出手臂,与她以更悠闲的步伐跟在后面。
走上主道后,伊丽莎白扬眉看他,“我看你还是得到了你想要的夜间散步。”
“我非常高兴,”他轻声说,“毕竟我今早错过了与你散步的机会。”在某种意义上他说的是真的,他告诉自己。他是因一些目的而避开,但也确实想念她的陪伴。
“我不知道你如此期待我们的散步。”
他看着她,“若你曾怀疑我是否喜欢与你相伴,我很抱歉。但我更想与你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却保持沉默,等待他继续。
“你看……我妹妹乔治安娜最近满十六岁了。我和菲茨威廉上校是她的监护人,而她到了一个非常需要女性指导的年纪。更确切地说,是能像姐姐一样关爱她、在基本需求外更照顾她福祉的人。而我最近也常常思考彭伯里的未来。彭伯里也需要女性的照顾——一个会关心土地和佃农多于收入的女主人。而在我所有认识的女性里,唯一能胜任这份角色的人就是你。”
伊丽莎白飞快地眨眼。随着他的讲述,她的步伐放慢,如今彻底停下,“我?”
“你是一位善良、聪明、自信、美丽的女子。我非常渴望你在我身旁。作为回报,我可以为你提供老师,让你继续钻研音乐或任何你想精进的技艺。你的婚份会非常优厚,你的一项职责将是领导我们的慈善事业。我定期捐助多个项目,我们也可以加入你特别关心的项目。”
他能看出她被震住了,但她尚未拒绝。他是否该再多加些什么?她是否被压得喘不过气?
“那……我的家人呢?”她艰难地问。
“我们当然会给予他们支持。他们将不必再担心柯林斯先生。”他不由得认为自己选择用“我们”这个词实在是非常机灵。
伊丽莎白仔细看着他的脸,“你为何不向上流社会的女士求婚?与你同一水平的那些人?”
“你要把我降格到宾利小姐那一类人?”他轻声反问,“你那么不喜欢我吗?”
她沉默太久,以至于达西开始紧张。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表达。现在应该说些什么吗?还是该试着揣测她的顾虑?
他还尚未做出决定,伊丽莎白就已重新迈步,让两人继续走。
“达西先生,我必须承认相当惊讶。我曾深信……嗯。但你比宾利先生的社会地位高得多,却向我提出结姻,我一定是误会了。我也曾……受了误导。”
说到这,她脸红了,“在关于你和威克汉姆先生的事情上。而今天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我曾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只觉得我‘尚可忍受’,甚至不合你意——可你现在却在称赞我。我有许多地方看错了,这……这实在太多了。我们快到牧师宅了……在他人得知之前,我非常需要些时间思考你的提议。你愿意明天散步时再谈吗?”
达西的希望刚刚升起,却又猛地坠落。她明天不会记得的。
他竟然在时间无限的情况下,始终没有时间。
“我很乐意在任何早晨与你一同在公园散步。”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我……今晚也可能出去走走。我当然绝不会建议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士在晚上走到花园之外,但对我而言,走得更远也不是从未发生过。”严格来说,这并不是谎话,但已经夸大到近似在撒谎了。
“你是在安排一场秘密幽会吗,达西先生?”她轻快的语调让他的血液都暖了起来。
“我会做这种事吗?”他睁大眼装无辜。
她轻轻笑了一声,目光仍在他脸上搜寻,“我不认为你不光彩,但说实话先生,我此刻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了。我显然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直到今天。”
他们到了大门,其他人都站在台阶旁,有些人脸上带着赤裸裸的好奇。伊丽莎白行礼后加快脚步走进屋内,在众人道别的混乱中悄然离开,没有给他任何迹象——她会不会尝试去见他。
理查德让他安静地走了整整两分钟,然后不耐烦地吼道:“所以?”
达西被吓了一跳,看向表兄,“谢谢你,理查德。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今天该怎么办。”
“呸!”上校挥手,“你可以把谢谢换成告诉我你们到底谈了什么,还别忘了你答应我的白兰地。还有为了马车事件给仆人的大笔贿赂。我要讨第二瓶——我让你们在钢琴旁单独相处,额外还让你们一起散步。”
“你今晚就可以喝一瓶。”
“你得陪我喝,说不定我能把故事套出来。你从没这么努力为某位女士争取独处时间。我无论如何都会让你说出来的。”
你已经说过无数次了,达西阴郁地想着。
他希望能得到真正的表兄的建议——而不是这个……这个来自上周的表兄的残影。至少对达西来说,那是上周。
真的只是上周吗?他猛然收回胡思乱想,头都快痛了。没有凡人能理解时间的复杂。
他注意到表兄正精明地审视着他,“我在路上向她提出了求婚。”
他让表兄吃了一惊,“恭喜!她是个可爱的姑娘!”表兄满脸笑容拍了拍他的背。
“她还没有答应。”达西提醒,“我有希望,但……”他耸了耸肩。
“什么!”上校嘴都张开了,“她不会拒绝你的!我是说,我今天早上才听到最有趣的消息,她拒绝了柯林斯先生——是反复拒绝,直到他转移了注意力。但你可比他强太多了!她根本没有资格拒绝你!”
达西感到一阵恶心,“柯林斯先生?你是说,我原本可能会在抵达时,看到她的一生都被绑给了那个——那个蠢货?”他吓坏了,随后又安慰自己说她已经拒绝了。
但他心底却又被表兄最后的话刺了一下。
没有资格拒绝。
当然,他想要她的答应。他需要她的答应,才能把自己从这混乱的一天里解脱。
他会操纵计划一切,直到她亲口说“是”,并让所有人都从这个地狱中释放,即便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意识到了这场无尽的循环。但他真的希望她被逼着答应吗?
这不是逼迫她,他强迫自己说。这是……
这是什么?
“你明天会和她散步吗?求你务必在星期六前得到她的答应,这样我们能按计划离开。当然我支持你的追求,可达西,如果我得在这里再熬一个星期,那会花你很多很多白兰地。”
“不……不。我们会按计划离开。”或者我们会一再重复这一天,直到我彻底疯掉,“我……不知道她是否会见我,但我想我今晚会出去走走。若有人问,你就说你刚刚看到我出去透气,好吗?”
理查德咧嘴一笑,捶了他一下胳膊,“他们肯定是刚好错过你,我确信。好吧,好吧,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达西。”
他僵了僵,“我只是去聊聊天,理查德。”
“如果她答应你,那可不只是聊天了。”表兄坏笑起来,“我真没想到你竟会考虑让自己置身于流言中。你肯定迷恋得不得了。”
达西翻了个白眼,却没再回应。他的脑海已经被月光下的伊丽莎白占满。在他的想象里,她被花朵幽香和蟋蟀清脆的叫声包围,而他正在俯身亲吻她。
几小时后,他在走回牧师宅的路上心情阴沉。他对这条路已经熟悉到几乎不用看。
这给了他太多思考时间。他几乎希望自己早些时候就放弃等待,提前做那场对话。
他比以往更接近成功,但他知道她不会喜欢被催促。若今天的事情有意义,他就不会冒险这么快再见她——即便他根本不会。他无法想象伊丽莎白会从卧室偷偷溜出来,在花园里与男人会面。除非她对他怀有强烈感情。
她的感情确实强烈,只不过并不是往好的方向。达西苦涩地想。
他接近牧师宅,远远停下。他不该来,也不会来,但他说过他会来,他无法承受她若真的来寻他,却找不到他的可能。他找到一处树根间较舒适的位置坐下,靠着树干。地面冰凉但干燥。他看着底楼的灯光一间一间暗下,提醒自己她绝不会在柯林斯夫妇未就寝时冒险出来。
达西又看着楼上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一扇窗透出微弱的光。
他试着想象她在房间里,穿好散步的衣服,紧张地等待——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脑中浮现的总是另一幅画面:她长发披散落满肩头,自己蜷缩着凝视烛火,还咬着下唇。那种焦躁不安的咬法总令他想将她的下唇从齿间救出来,以自己的唇替代。
他闭上眼,把头靠在树干上,一方面羞愧,一方面又想把这些幻想保存得更久。
他知道她不会来。他不该折磨自己。
再等几分钟,然后他就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