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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狗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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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也没瞎说。
皓月宫的地龙闲置多年没用过,如今朝应澜匆忙之间住进来,一时烧不起来。是以就算屋里暖意再足,寒意还是从地底往上冒,的确是脚冷。
宁咎闻言,膝行两步,动作恭顺地替朝应澜除去鞋袜,想要捂进怀里。
谁知他手刚一碰就被朝应澜一脚蹬在胸口失了重心,膝盖又实在疼痛难忍,好险才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那边,朝应澜平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语气不善:“你暖我还是我暖你?”随手拿了个暖炉丢给他:“把手弄热了再来伺候。”
宁咎抱着那暖炉怔愣了片刻,不敢怠慢,三两下把手烤得通红,而后再次过去将那只雪白玉琢似的脚接进怀里按揉起来,这次没再被蹬开。
“你会识穴?”朝应澜又翻了一页书,感觉宁咎的手法颇有些门道。
“看过一些杂书。”
朝应澜享受着主角提供的顶级足疗,相当舒适,一不留神竟真的把面前的书看了进去。
只是他上学的时候语文最烂,若不是高考有语文也不至于当不成状元。这些书上满篇的之乎者也,当真是有些为难他了。
看着看着他便又皱起眉,问宁咎:“这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又是在说什么?”
宁咎低着头,手上动作不曾停:“变法之时,若新法是有利国本,有益万民之举,则万难可平。”
“那你旁边批的这句‘迁延误纲,操切易溃’又是什么意思?”
朝应澜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宁咎便跪在地上一边给他按脚一边认认真真地答。
朝应澜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学生时代唯一会在心里暗自羡慕的就是这种文科大佬类的选手,此时一算,才发现以主角的年龄,若是生在二十一世纪新中国,也该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不,以他的智识心性,估计也是个顶级学霸,想来也会被老师家长捧手心里长大。
朝应澜低头,只能看见一个乌黑的发旋,有些出神。
窗外白雪皑皑,一旁的暖炉中,炭火噼啪一跳。
系统等了半天下文,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声:「宿主,然后呢?」
朝应澜如梦方醒:「然后什么?你没看到我让他给我跪着捂脚吗?」
系统只说了两个字:「就这?」
朝应澜眨了眨眼,这才发现氛围不知何时居然变得有一丝温馨:「……这主角脾气太好了。」
「他脾气好?」系统受不了了,「是你对他太好了!」
朝应澜没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我都做到这份上了,那还能怎么办?」
「我教你怎么办。」系统嗤笑一声,「看见那手炉里面的炭火了吗?你刚刚就应该让他把手伸出来,把炭火倒上去让他暖手。」
朝应澜顿时汗毛倒立,浑身恶寒:「你变态是不是?有病就去医院别在我这里发癫!」
系统被他好一顿发作,气得不说话了。
朝应澜被系统这么一搅也没了看书的心情,面色冷淡地把主角蹬开,让他退下,后者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又触了他霉头,只得退去门外小心跪候着。
这么一番折腾,转眼就又到了饭点,御膳房这次午时刚到就准点送来了伙食。
席间气压依旧很低,又一顿寂静无言的饭吃完,朝应澜默默看着正在收拾饭桌的见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问:“他还跪在外面?”
见夏:“跪着呢,俺劝都劝不起来。”
他沉默无言地端起御膳房随餐送来的定安侯定制特调果酒,默默饮了一口,盯着面前的一桌剩饭像是在思索什么般细缓磨着齿间碎冰,最后阴沉道:“把他叫进来。”
见秋被他的语气小吓了一跳,憋了几秒还是为自己曾经挨过的那些爆栗感到不忿,忍不住嘀嘀咕咕道:“小侯爷你以前还教育我人人生而平等,不能搞种族歧视,到头来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闭上你的嘴。”朝应澜心情不美妙,随手又赏他一记爆栗,敲得人啊呀呀地瘪嘴叫唤。
宁咎进屋时听见的就是这两句,猛一出神,脚上就不慎踉跄了一下。
“既然两条腿走不稳路,那殿下就四条腿爬过来吧。”主座上的人轻悠悠转过视线,手中缎面扇轻摇,翘着嘴角不无恶劣地说。
屋里的空气无声一凝,见春和见夏无言地对视了一眼,倒是见秋当场就兴奋起来,附和道:“就是!狗就应该四条腿走路!爬过来!”
“……”朝应澜额角“唰”地迸出一个井字,低声道,“滚出去。”
“小侯爷?”见秋奇怪地问,“可是他才刚进来啊?”
“我是说你。”朝应澜闭着眼睛,合拢的扇骨抵着太阳穴,一边揉一边对另外两人道,“你俩也别收了,先下去吧。”
自己是迫于任务不得不跟他结仇,手底下这几个还是能少得罪就少得罪他点。等到日后主角登基大清算时别被他记起来,兴许还能逃过一劫。
“是。”见春见夏颔首应声,一人一根胳膊把依依不舍想要看戏的见秋往外拽,与正低头往屋里爬的六皇子擦身而过。
殿门“咔嗒”一声轻轻阖上时,低贱的皇子也终于爬到了定安侯的脚边。
下一秒,权势滔天的侯爷轻飘飘低下手,挑着扇骨抬起他的下颌,吐出两个字:“耳朵。”
意思很明显。这一次宁咎没有试图反抗,只是垂着眼睛相当顺从地放出了自己的两只犬耳。
那一秒,朝应澜的眼珠子直了一瞬间:无他,这双狗耳朵居然也是他最钟意的立耳——而且看起来手感也很好的样子,黑乎乎毛茸茸地竖在空气里,除了耳朵尖尖上还是有点秃外简直就是梦中情耳。
直到这时系统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宿主是狗控。
为了避免自家宿主刚夸完主角尾巴好看又要夸他耳朵不错的场面发生,系统忍着一肚子气含蓄地咳了两声。
朝应澜不耐地翻了个白眼,但想到耳朵不似尾巴,现在此人正面对着自己,还是强行压下了手心里发痒的欲望:
他怕真上手了自己会维持不住脸上的厌恶之情。
毕竟这是传说中缜密入微洞若观火的主角,还是谨慎点好。
这样一番思忖,朝应澜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抬手从桌上端起那个为了方便收拾集合了所有剩菜的大汤钵,而后慢悠悠把自己碗中吃剩的米饭倒了进去,随意晃了晃,垂眼时被恶心得皱了下鼻子。
能看不能撸的怒火让他本就糟糕的心情又糟了一分,脑子里的恶毒点子简直层出不穷。
“殿下既是狗,应该会狗叫吧?”
纸窗投下的晦暗光影里,恶毒反派轻轻将那钵泔水放到自己脚边,脸上浸着凉丝丝的漂亮笑意,“叫得好听,这碗狗食便赏了你。”
朝应澜对自己想出的羞辱方式很满意,如果不是在跟系统吵架他一定会再炫耀一番。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宁咎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粘在那个饭钵上,连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自己。
昨日宁咎跪了一整天,粒米未进,到现在也只吃了小半个冻硬的馒头,早就已经是饥肠辘辘,这盆冒着热气的剩饭落在他的视野里简直能盖过其余的一切。
人在生存需求面前是没有尊严可言的,听到要求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就张嘴“汪”了一声。
第一声是一种干裂的沙哑,实在称不上“叫得好听 ”。
宁咎艰难咽了下口水,试图清出嗓子,而后近乎迫切地又叫了一声。
没听见刁难的斥责,他便继续叫。一边汪汪叫着,一边从碎发里看朝应澜的神色,观察自己是否叫得让人满意。
注意到那人似乎听得兴致缺缺,反倒是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往自己的犬耳上落,他便让这双下贱的耳朵也加入了这场表演,每叫一声便跟着往后抖一下,果然看见人眼中露出了一丝亮起的兴味。
没花多久,那人便用鞋尖碰了碰饭钵,像对一只真正的狗一样赞许道:“乖狗,来吃吧。”
这显然是要让他趴在地上吃了,但饿急了的宁咎早已没功夫计较,爬去人脚边将头埋进碗里开始狼吞虎咽。
“…………”
朝应澜看着地上的人默默陷入了沉思。
怎么说,他知道主角应该是饿的,但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饿。
主角吃得很急,像是生怕自己改了主意,但也足够安静,许是害怕发出声响惹恼了自己,可能还怕自己会接着一脚踹翻他的食盆。
他的两只手俯撑在地上,靠近自己的那一只上横亘着那道醒目的伤疤。
现在光线比昨晚亮很多,足够他看清这只苍白伶仃的手上除了中间那道贯穿伤外还有几个通红的水泡——朝应澜回想起来这里昨晚被那斜刘海浇了滚热的茶——已经挑破了,但没涂药,看起来恢复得并不算好。
此外还有遍布的细小裂口,像是冻伤。
或许是过度的饥饿盖过了伤口的疼痛,也可能是怕被自己挑刺,总之这个倒霉主角并没有把身体重心从这只手上移开,新鲜的血从暗痂边缘处缓慢渗了出来。
朝应澜语气烦躁地开口:“行了,滚去外面吃,别在这碍眼。”
此人过分的喜怒无常让宁咎顿了一瞬,随即借着瑟缩的动作悄然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那双往旁边挪开的金色眼睛,眉间不知何时填满了阴霾。
他心里微微一动,往那视线原本落的地方看去。
是自己的手,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
见人垂着头不动,朝应澜的语气更不耐了:“还不滚?”
“谢主子赏。”宁咎缓缓叩了一首,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流血的手端着饭钵,动作不算迅速,但足够低微。
然而在转进珠链外柱影里的一刹那,他迅速收回了头上的犬耳,低垂眉眼间的驯服一瞬化为了深沉的思索,如同一滴春水没入幽潭,无影无踪。
让人糟心的主角退下后,见春见夏进来继续收桌子。
见夏一边擦桌子一边悄悄观察朝应澜的脸色,直到擦到第四遍的时候,后者揉着眉心呼出一口气,问:“想说什么?”
见夏当即开口:“小侯爷,那小皇子俺看着挺不错的,哪儿惹到恁了他是?”
朝应澜烦躁地吐出一口郁气,不欲多言。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见春也轻声开口:“小侯爷,我早就想跟您讲了,少让他跪些。我上次观他走姿,他那膝盖再跪怕是真要废了,他小小年纪的……”
朝应澜愣了一瞬间,这才发现的确自从他见到主角起他就一直都在跪,今天他们几个在里面吃饭时也是一个人独自跪在门外。
昨天晚上烛火暗没太看清,还以为他膝下那片是阴影,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一整片的乌青才对。
想起来主角刚才进门时走不稳路的那一下,估计他那膝伤也是真的严重了。
朝应澜深呼吸了几次,心头憋火,又不知该冲谁发。
他平生最恨被人逼着做事。活到现在二十多年,却是头一次感觉如此受制于人,连最初创业被行业巨头往死打压时都没有这样强烈的憋屈感,仰头喝了一大口果酒,连同碎冰一同划拉着嗓子咽下去才觉稍好一点,闭着眼道:“下去吧,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皓月宫后院的荒朽角落,那一大钵剩饭放在一块不知从哪搬来的废弃方石上,宁咎正左手持着两根枯木枝大口大口地扒饭。
刚刚殿里炭火充足,钵中到现在还冒着雪白热气。
有菜有饭有汤,甚至是热的,平心而论,这实在称得上是一餐佳肴。
虽说定安侯的本意应当是为了羞辱他。
那个人把自己从屋外叫进去,是为了羞辱他,也是为了把这顿饭给他,甚至里头的白稻饭还是他亲手添进去的。
最后又生气了,是因为这只手吗?
宁咎眸色沉沉地将那只渗着血的右手张开摊在眼前,不知想着什么,在面无表情中缓慢张动起五指,直到血痂被彻底挣开崩裂才停下。
冷宫昏如浊水的日光中,苍白额角浮起细密反光的冷汗,鲜红的血液随着动作蜿蜒爬至手腕,又滴落在石板漆黑的裂缝中缓慢渗开。
他的眉目不动如结霜的顽石,脑子里却不知怎的响起进屋时见秋说的那句话。
人人生而平等,不能搞种族歧视。
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是定安侯告诉他的吗?
……怎么可能呢。
他将手放下,食不知味地继续吞咽,一边在脑中琢磨这个人。
这个人太复杂,一举一动如同笼在迷雾中,每时每刻都自相矛盾。与宫中其他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人相反,他却是半点叫人猜不出目的来。
不过,虽然看不透……
宁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厚重积雪里的白兔。
但他能确定一点,那就是这位定安侯绝不像传闻中的那般心狠手辣。
相反,在这深宫之中,他是一个难得的……
心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