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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披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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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雪不知何时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渗出来,从剩了一条缝的窗户中间透过,映在一张昳丽的睡容上。覆盖在薄薄眼睑下的眸子动了动,朝应澜悠悠睁眼,看见了一缕阳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很困。
剧情梗概虽然粗略,但和众人人物面板上的信息凑一凑还是能知道不少事,是以他心里门清所谓的冷宫邪祟案是谁在搞鬼。
但还是得给皇帝做做样子。
守在外面的宁咎听到动静,进来伺候他换衣服。
朝应澜一边打哈欠一边含混说道:“穿黄色那套。”
宁咎依言换了一身衣服抱过来:“主子下午要出门?”
朝应澜闭着眼睛伸开手给他弄:“嗯,去给你爹办事。”
宁咎听到“你爹”两个字,眉目间霎时凝出一抹戾色,本能就想跪下身替朝应澜挽腰封来掩过自己一瞬的失态。
“站着弄。”朝应澜风轻云淡地道,“我府上不兴跪人。你若喜欢跪着,本侯便折了你的腿让你再不用起来。”
这话说得厉害,就好像这两天总让人跪下的不是他一样,把宁咎都给听愣了。
他这一愣,面上的戾色便跟着消散,半晌应道:“是。”
见夏昨晚守完夜现下正在补觉,见春被朝应澜派去置办物件,便是见秋和宁咎两人跟着侯爷出了门。
案发的三座冷宫都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南角,和皓月宫离得很近。
见秋已经跑跳到了不知哪里去,横竖金乌府势大罩得住,朝应澜便由着他去了。
雪后初阳比雪落时还冷,朝应澜走到一半身上留的热气就散了,打了个哆嗦,只想着赶紧去案发现场转一圈,随便演演就收班。
身后,宁咎上前给朝应澜披上了备好的披风,又仔仔细细地为他系好。
在系统的导航下转了几个弯后停在一间宫院门外,朝应澜抬头看了眼牌匾,积灰厚得险些看不出原本的“紫榆宫”三个字。
这就是最近的一处案发地。
“在这候着。”朝应澜摘了腰间玉扇,在指间转了一圈,独自进了内院。
一踏入紫榆宫中,便有恻恻阴风袭来。
进院门后,入目俱是断壁残垣。走近了看,那些废墟并不是普通的建筑遗骸,而满是火焰烧灼后的焦碳与死灰,其上已草木凄凄,又覆新雪。
从朱碧皇宫中走入这里,像是突然进了博物馆里的灾难陈列厅。
朝应澜站在原本是殿门的地方,身边是一面灰冷的窗柩,伸出手轻轻一触便尽数碎成了齑粉。
很难想象二十年前的那场火烧得有多大。
朝应澜很想跟系统吐个槽,无奈系统还在跟他赌气中。
他花了一阵来平复内心的震撼,表演完恶毒反派又要开始表演查案。
地上的痕迹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四周没剩下什么线索,朝应澜只是凑得不远不近地探了探空中留存的气息。
他来这个世界半年,在北疆也见过些世面,轻易便知道此处只有普通云蟒残存的气息,并不存在任何妖邪之气。
完全符合他的预想。
普通人玄脉断生,是无法调用玄力的,化出原身也没用,但人在绝境之中总是会不管不顾地一搏,至少紫云的原形巨蟒总比□□人身的攻击力强上一些,受害人死前留下了自己的原身气息也很合理。
他又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感觉演到位了,起身拍拍屁股就往外走。
走到宁咎等他的地方,却不见人踪影。
他垂眸看了眼雪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显然有不止一个人来过,应该是主角在这等他的时候不知道遇见了谁,被强行带走了。
这倒没什么好急的,总归是主角死不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再训斥一番,白拉一波仇恨,岂不美哉?
朝应澜心里这么想着,往回走了几步,然后缓缓停下来。
……美个屁。
他的确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夏天要开空调,冬天也要开空调,一顿饭不吃就饿得慌,手指头被拉道口子都要裹着创可贴吹一上午的那种现代人。
此刻现代人的眼前绕来绕去都是某段伤痕累累的苍白脊背,闭上眼狠狠甩了下头,跟摇一摇切歌似的又变成了一只伤痕醒目水泡猩红裂口遍布的手。
“……”他暗骂了一声,心说算了。
反正仇恨值自己有的是办法慢慢拉,也不急于这一次。
咬着后牙转过身,刚好远远看到见秋从宫墙上一路疾驰而来,一边飞一边对他喊:“小侯爷快跟我来,那只……人出事了!”
朝应澜随即快步跟上见秋,往反方向走了百来米,一转弯便看见了一群人。
几名太监宫女中间,一个雍容华贵的宫妃婷婷而立,在她面前,宁咎低着头跪在刚落的雪里,仍是那副低眉顺目的熟悉模样。
虽然此人并未参加昨天的宫宴,但朝应澜进宫前曾专门让系统做了配图的PPT给自己补习宫廷知识,此时一眼就认出来这花枝招展的艳俗女人就是大皇子生母,相国公幼妹,容贵妃,也是个拥有单独人物面板的重要配角。
“听闻三殿下前日罚过你一只手?”容贵妃细声细气道,“你若再不说,这只手可就别想要了。”
语罢,一旁的太监直接扯过那人的伤手摁在地上,在宫女搀扶下的容贵妃轻巧抬起脚准备往上踩。
宁咎隔着碎发睁眼看那只锦缎金莲往下落,阴影中的双眸阴冷而寂静,连半分挣扎都没有。
——“打狗也该看主人,贵妃娘娘好大的威风。”
话音轻飘飘落下,朝应澜悠悠从墙角后走出来,面容带笑,眸色却阴冷,手上摇着他那把白玉黑缎扇。
身后,头戴帷帽的侍从面容不清,显然是传说中以一当百的金云骑。
见他出现,在场众人俱是一愣,包括豁然抬起头的宁咎。
紧接着,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
容贵妃尚未及反应,便听见定安侯又道:“本侯怎么跟你说的,腿是不想要了?”
这句话明显是对着地上那人说的。
宁咎闻言用那只手撑着地爬起来,自然没有人再敢拦。
众目睽睽之下,素来受人厌弃欺辱的皇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权倾朝野的侯爷身后,哑声道:“下奴知罪,请侯爷罚。”
朝应澜直接无视他,只唇角带笑地看向容贵妃:“娘娘想问他什么,不如问本侯,看看本侯有没有娘娘要的答案?”
容贵妃观他言行,觉得有点不对劲。
定安侯素来痛恶影猗,如今不但没把宁咎往死里整,怎么言辞之间反倒对他颇有维护之意?
她心下千转,面上优雅笑道:“本宫和六殿下的一点私事,就不劳定安侯费心了。”
“哦,私事。”朝应澜了悟般用扇子一拍掌心,又道,“既如此,本侯倒有一惑,不知娘娘愿不愿意替本侯解惑?”
容贵妃直觉不妙,但她哪里开罪得起定安侯,也只得笑:“侯爷但说无妨。”
“西南冷宫角向来人迹罕至,以娘娘尊荣地位,只怕一年都不会来一次。”朝应澜敛了笑意,幽幽看向她,暗金眸中像是隐了一把洞穿人心的薄刃,“如今多事之秋,娘娘来这干什么?”
容贵妃被这一眼看得霎时冷汗涔涔,强行稳住阵脚:“本宫今日出来赏雪,走得远了些,碰巧路过罢了。现也乏了,就先不打扰侯爷办公了。”
别过了容妃,一路上朝应澜都面色不虞,直到回了皓月宫,让见秋上房顶守好关上门,才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宁咎生生止住自己跪下的冲动,低头道:“容妃怀疑我日前撞破过她的马脚。”
这句话是相当明确地在向朝应澜投诚了。
便是在告诉他,此案是容妃在搞鬼,还露了马脚,且宁咎知道这马脚是什么。
却没想到朝应澜好像对此丝毫不关心,又问他:“为什么不亮手牌?我的金羽令拿给你是当摆设的?”
宁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秒才解释道:“以下奴的处境,若被人知道金羽令牌在我这,遗祸无穷,恐生事端。”
金羽令这种东西,可以一时在他身上,却不能随时在他身上。
朝应澜闻言倒是一愣,他把牌子给出去的时候确实没想过这一层。
宫中水深,以宁咎目前的身份地位,那牌子放在他身上,确是祸大于福。
本是护身符,也能变成杀人刀。
然而他没想到的远不止于此。
金乌府世代中立,不涉党争。虽说皇帝把宁咎扔给他是因为没把他当儿子,但再怎么说,宁咎依然是一个皇子,身上流的是天家的血。
若是被皇帝知道,代表定安侯身份的金羽令放在宁咎的身上,金乌府的性质就变了。
这些话,宁咎没说。
朝应澜一个宫斗剧都没看过一部的现代人,又哪里能想得到这些弯弯绕绕。
“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都忘了,主角从小在宫里长大,现在还是这副凄惨光景,却在短短两年后就能翻身农奴把歌唱,中间还不知道有些什么手段。
据人物简介透露的信息看,至少也是鬼蜮伎俩手到擒来,宫斗水平超凡脱俗,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
与其关心他,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要是哪天被主角设计来个借刀杀人,最后死在了别人的手上回不去社会主义新中国,那才叫无处伸冤。
“以后再给我惹些烂人烂事回来……”朝应澜想显得自己凶一点,又实在觉得累。
疲倦地靠进软榻,翻了个身背对宁咎,闷闷道:“你就等着挨收拾吧。”
宁咎在他身后,神色幽微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双乌黑瞳眸深不见底。
过一会,他俯下身,轻轻给他搭上一层暖绒毛毯。
软榻上的人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半是梦呓道:“见春回来了,去找她。”
这个心累无比遁入梦乡的人不知道,当他身披那身雪白滚边的大红披风从拐角出现时,落在低贱皇子眼中的是什么样子。
就像儿时无数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在心里祈愿的那样。
是从天而降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