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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令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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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宫中难得灯火通明,暖黄的光从老旧的窗纸中透出来,四下寂静无声。
朝应澜拿着主角那截不软不硬的狗尾巴尖在指间绕圈,漫不经心地念了声:“见秋。”
“我在——”屋顶远远传来见秋的应声,下一秒窗户被从外破开,一个人影矫捷滚进屋里:“小侯爷有何吩咐!”
朝应澜松开手中的茸毛,起身走过去吩咐了两句,见秋领命后从窗户飞了出去。
半分钟后,见秋“唰”地一声从窗檐上倒吊下来,帷帽白纱反垂,露出一双与朝应澜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眸。
他将一个包袱递给了候在窗口的小侯爷,顺口抱怨了一句:“小侯爷,他这的窗户好多灰啊。”
朝应澜面不改色地回:“那你明天就把窗户都擦一遍。”不等他反应便“啪”地将窗户关在了他脸上。
他回头,看见伏在原地未动的人时挑了下眉,随手将那包裹扔到他面前,命令道:“换上。”
宁咎打开包裹一看,见里面是一套黑底金边的衣服,是侯府下人的制式。见秋他们三个都穿的这一身。
虽说是下人制式,但定安侯府下人都是金乌,随便一个放去外面都是金尊玉贵的人物,穿的衣服自然不会差到哪去。手中触感柔软温实,是他从未碰过的上品料子。
宁咎默然收回指尖,第一次有些把不准一个人。
若说此人良善,他看见自己时脸上的那种鄙夷厌弃不会作伪,定安侯种种传闻也不会空穴来风。
可若说此人暴戾,他却又只会在嘴上耍狠,行事做派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连扇个巴掌都轻飘飘的没力气。
尾巴也没事。
给他衣服,甚至……还有一条崭新的亵裤
“你既被皇帝指给了我,那就照我金乌府的规矩来。”朝应澜垂着眼眸玩指甲,“把原来的衣服扔了,穿着给我丢脸。”
旁观的系统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救世主。」
朝应澜理直气壮:「给他换身衣服我才有心情欺负他,不然他穿那么埋汰我根本不想看见他,还怎么弄?」
系统讲不过他:「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边,宁咎低头将包裹抱在怀里没动,半晌低声问他:“尾巴能收回去吗?”
朝应澜刚想说不能,一想不收回去确实没办法穿,这才臭着脸点了头。
一边心想着这主角行事真是谨慎,让他半点错处都挑不出。
算了,明天再说,他累了。
朝应澜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也没想起来让主角去外面守个夜什么的,直接结束今天,倒下头就睡着了。
系统:「Fine。」
正殿自然是要给朝应澜睡的,宁咎只能去和见秋三人挤偏房。
他躬身从自己的寝殿中退下,这才有机会揉揉自己的膝盖,今日跪得太久,已经失去知觉了。
进偏房之前宁咎就已做好被赶出来的准备,只是他原先盖的被褥已经被当做破烂扔了,想着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到一床多余的被褥。
走进房内,又是一片炽暖的热意扑面而来。
那个叫见夏的黝黑汉子看见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自然地指了指墙边的床铺,压低声音道:“恁搁那睡。见春在里厢,半夜莫走错咧。”
偌大一个紫禁城,旁人或欺辱仇视或避他不及,鲜少有人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
宁咎怔愣片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那张床上有人帮他铺好了干净的棉絮,被褥看起来平整而厚实。
在通铺的另一头,刚刚还守在屋顶的见秋不知是什么时候睡下的,此时已经美美进入了梦乡,一边睡一边嘴里还在抽抽:“撞我……抢我衣服……脏了……”
宁咎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制服:“……”
这个金乌府似乎跟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翌日一早,宁咎睁开眼睛,恍然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印象里还不曾有过一个这么暖和的冬夜,连旧伤隐痛都未入梦。
这才刚卯时,天未亮,雪未停。他无声无息地出了偏房,路过在门口打盹的见夏去殿后将之前囤的口粮吃了一半,顺便仔细留神听着寝殿里的动静。
辰时,天亮起来,殿中窸窸窣窣地响动起来。
屋里,朝应澜睡眼朦胧地从床上坐起来。
创业时留下的习惯,如今宝贝公司都见不着了还是天天雷打不动七点就醒,改都改不过来。
一看门外剪影,主角已经候在门口了。
朝应澜思索了一秒,懒洋洋地开口让主角进来伺候他洗漱换衣。
不是他放任自己被封建恶习侵蚀,主要是他得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拉仇恨——而且真的有二十一世纪公民可以拒绝闭着眼睛刷牙洗脸穿衣服的诱惑吗?
……主角他一个皇子,伺候起人来怎么弄得这么舒服?
朝应澜思绪漫天,最后懒洋洋地问:“你昨晚怎么知道会下雪?”
宁咎跪在地上替他系腰封,闻言答道:“雨雪前,断骨会痛。”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朝应澜好奇地问:“你断过多少骨头?”
宁咎:“十三根。”
朝应澜眨了眨眼睛,又问:“每根都痛?”
宁咎:“是。”
朝应澜彻底醒了,转头向系统求助:「他怎么跟我卖惨——他怎么这么惨?」
系统:「宿主,想想你刚上市的宝贝公司,请务必坚定你的立场。」
“……”
朝应澜无声吐出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叫来见春准备吃点早饭压压火。
见春:“?”
见春:“哪来的早饭?”
朝应澜扭头看向主角,用眼神问他哪里有早饭。
宁咎当然不能拿他私藏在后院的半个冻硬的馒头出来惹火,只得低头道:“晚上会有人送来。”
问早饭说晚上来,朝应澜给他气笑了,径直一巴掌呼上去:“自己滚去把吃的弄来。”
朝应澜这次是真发作,宁咎脸上直接浮起一个巴掌印。
旁边的见秋吓了一跳,不明白朝应澜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火,被见春拽着退到一边。
宁咎心里却反而有了数。
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定安侯不可能猜不到派自己去膳房是什么结果,到时候自己去走一趟留了人证,又空手回来,便成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怎么发作都是他的理。
没想到这位侯爷看起来锋芒毕露,做起事来却不留把柄,连收拾自己这种人都要做足戏码。
也是。定安候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是善茬?
宁咎在心里笑自己,昨晚居然还蠢到真信了。
他低头恭敬应是,起身便要出门。
“滚回来。”
宁咎刚一回头,便有一件物什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捡起来一看,是定安侯的身份令牌。
“不拿牌子你是打算带什么回来跟我交差?”
朝应澜看着面前这个一天只吃得上一顿饭的主角,不知道他除了会给自己添堵之外还会干什么。
宁咎去了不多时,便有掌事的公公领着大批的宫女太监来了皓月宫。
除了御膳房送来的吃食,一同来的还有内务府送的各种用度,衣食住行一应俱全。掌事公公讪笑着跟朝应澜说他昨夜留宿得突然,招待不周,请他见谅。
朝应澜连个假笑都欠奉,冷着一张脸,在长长的队伍末尾找到了沉默跟回来的主角,头顶肩头落满了雪。
他和见秋差不多高,见秋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很单薄,像是在漏风。
待到乱七八糟的人终于散净,见春摆好碗筷,四人如往常一般围着一张桌子用膳,不过今天饭桌上的气压比以往低得多。
“这御膳房的糕点是做得比天街角那家难吃些,可你也不至于这个表情吧小侯爷……”见秋嘟嘟囔囔,然后被见夏一馒头塞进嘴里,低声道:“闭嘴吃恁的。”
直至胃被温暖的食物填饱了,朝应澜遍身血液里灼烧的冷火也堪堪灭了下去。
刚刚情绪失控的老毛病又犯了,原本他还以为穿进来换了个身体就没有这个毛病了的,心说以后得小心点,要是哪天在皇帝面前发病了,最后没死到主角手里才冤。
他拿餐巾拭了拭嘴角,对一旁的见春道:“让他滚进来。”
见春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道那六皇子怎么得罪了小侯爷,给惹得发这么大火。
她去开了门,低头对跪在门口的人道:“侯爷叫你进去。”
宁咎刚就听见了,点头撑着地起身,刚站起来就是一个趔趄,被见春扶了一把:“你没事吧?”
他避过她的搀扶,咬住舌尖忍过膝盖传来的剧痛,抬腿走进殿内。
朝应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冷眼看主角低着头走进来,一来便跪下了,低头双手呈上那块令牌。
他晾着他,没接。
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主角脸颊一片红,是刚刚被他扇的。额角一块青,是刚刚被他砸的。
朝应澜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放你那吧。”他开口道,仿佛送出去的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玩物,而不是如他亲临的手牌。
宁咎瞳孔一缩,心下惊疑不定,近乎要怀疑朝应澜要在自己身上设什么惊天阴谋。
可莫说是身份、势力、母族、恩宠这些东西,他根本就是一无所有,一人之下的定安侯又能图他什么?
送出去那块可以让宁咎从人尽可欺到能在宫中横着走的牌子之后,朝应澜的心气终于顺了,又在系统的唠叨下补了一句:“方便你以后替本侯办事。”
宁咎这才稍微放下心,将牌子妥帖地收入胸前,在心中暗自思忖不知道定安侯日后准备让自己干什么,值得把金羽令牌都给出来。
外面的大雪还在下。
呼啸寒风被玄火生出的热气挡在窗外,朝应澜看着灰暗的天打了个哈欠,问侍立在侧的人宫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可以干。
宁咎哪敢提醒他皇帝是让他来查案的,思索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刚刚一直都在思忖自己早上做了什么以至让定安侯突然动怒,思来想去,应该是断骨那两句惹得他不快了。
定安侯或许是不喜别人在他面前卖弄惨相,有搏取同情之嫌。
宁咎斟酌片刻,谨慎措辞:“下奴略有些藏书,侯爷若不嫌弃,可以一阅。”
看书。
朝应澜心想,饶了我吧。
最后实在没事干,还是坐去了宁咎的书案前面。
这人的书倒是不少,无一例外都页边残破,但却相当干净平整,一看就是不知从什么奇怪的地方搜罗来的,又被他当宝贝似的不知收藏了多久。
朝应澜有的没的翻着书,突然来了灵感:「系统,看好了,这把一定让他恨死我。」
系统立起耳朵拭目以待:「看好你哦宿主~」
于是朝应澜翻着书页,突然发了难:“跪着。”
宁咎没有一句多言,平静地跪下,等待下文。
便听见朝应澜说:“过来给本侯暖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