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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系紧鞋带的人与扣下扳机的手 关于末日、 ...

  •   路明非着实是个容易喜欢上别人的人,即使他已经快到十八岁了也是这样。还有三个月零四天就要高考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个人遇上他谆谆教诲,末日快来了,再不多努力一点毕业只能去搬砖了。可事实是,路明非嘴上答应着,其实躲在房间里用那台赤璋送他的索尼PSP破解版玩最终幻想七。

      每到这时候,路明非就很想躲起来,他实在是没什么干劲,他是那种很典型的末日到了还在家里玩游戏的人。要是以前的路明非,他可能还真不在意这次考试,虽然到现在他也不算特别在意,不是说他的成绩有多么好,可以直接保送或者躺着也能被一流的大学录取,也不是成绩坏到谁也不抱希望,只是指望他最后突然祖坟冒青烟不要拉低平均分的程度。

      他只是……单纯地不感兴趣而已,有些人可能天生就是对学习不感兴趣吧,他就是这种人中的一个,路明非想。

      他操作着屏幕里的扎克斯,走在尼布尔海姆的雪地里。那刚好是一段漫长而压抑的行走,背景音乐是那首低回而熟悉的旋律,村庄在燃烧,昔日的同伴倒在路边,他曾相信的一切都在眼前崩塌。扎克斯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荆棘上。他刚刚得知了真相,关于宝条,关于杰内西斯,关于他自己和安吉尔。那些曾支撑他的信念,此刻比雪还要冷,比灰烬还要轻。

      路明非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键,让扎克斯在原地转了个圈,面对着一片虚空。游戏在这里给了他一个选择,可以继续深入宅邸,直面一切混乱的核心,也可以就此掉头离开——虽然他知道剧情不会允许。这种虚假的选择权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倦怠。就像面对桌上那摞越来越高的模拟卷,你知道你必须把它们做完,但“必须”这个词本身,就抽干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灰白的空白。

      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的脸。他忽然觉得,扎克斯此刻的沉默,和他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有点像。那不是什么剧烈的悲伤或愤怒,而是一种更钝的、更弥漫的茫然——当巨大的变动轰然降临,把所有熟悉的道路都冲毁后,脚下突然出现的、无处着力的悬浮感。战斗至少还有目标和热血,而这种被迫的、沉默的承受与前行,才最耗人心神。

      游戏里的扎克斯最终推开了那扇门。路明非看着加载界面黑下去,又亮起来,新的场景展开。他没有立刻推动摇杆,而是任由片头动画播放。他把PSP轻轻放在叠起的被子上,屏幕朝下扣住。那点唯一的光源消失了,房间彻底陷入昏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线客厅的微光。他向后倒去,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污渍轮廓,手背搭在额头上。

      手指因为久握而有些发僵,掌心却残留着设备运行时微微发热的温度。眼睛有点酸涩,门外隐约传来婶婶督促路鸣泽早点睡觉的唠叨,还有电视新闻模糊的尾音。三个月零四天。这个数字像一枚冰冷的标签,贴在他这片悬浮的茫然之上。扎克斯走向了他的命运,而他路明非,似乎也只是在等待某个既定的场景加载完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台沉默的PSP就在他手边,外壳已经染上了他的体温。

      路明非不喜欢选择,选择意味着要与过去所熟知的事物告别,他在黑暗里闷闷地呼吸着,雾气随着呼吸迎上脸颊。说来也怪,那个按常识来讲最关心他成绩的人这些日子里一点也不急,虽然还是会给他讲题看他起来跑步,可奇异地给了他不少的休息时间。

      起初只是模糊的异样感。直到前天清晨,闹钟响过三遍,他才挣扎起来,发现那个本该立在床头的身影并未出现。他独自完成拉伸,跑完规定的圈数。整个过程里,耳朵总在下意识地捕捉另一个脚步声,或者那声平淡的“停”,可是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冷清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粗重。跑完步,他习惯性地弯下腰,手撑住膝盖。汗水滴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今天不会有人把水递过来了。

      类似的事情多了,感觉就清晰起来。夜里解题卡住时,预期的敲门声没有来;她照常来辅导,但讲完要点便离开,不再多看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静得异样。

      这种静和过去的空洞不太一样,过去是荒原,他习惯了,甚至能在里面给自己搭窝。现在像是原本被稳稳占住的位置,忽然被抽走了,留下一个形状明确的凹陷,反而更让人在意。他会下意识地去填那个凹陷——做卷子时分心听门外的动静,跑步时瞥向那个熟悉的拐角。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有点懊恼地把心思拽回来。

      他得到了更多自由的时间,可以瘫着,可以发呆。但这些时间像走了气儿的汽水,明明还在瓶子里,却没了那股扎喉咙的冲劲,只剩下一滩温吞的甜腻。他甚至开始怀念之前那种被填满到窒息的疲惫,至少那时候,每一分钟都有明确的意义,他知道自己在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上。现在轨道还在,但那个扳道岔的人,似乎暂时移开了视线。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紧。他猛地把头从枕头里抬起来,把没电的PSP放到床头柜上,和那叠试卷并排。窗外,婶婶催促堂弟的声音也歇了。夜很深,他睁着眼,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某个地方,又开始泛起熟悉的锈蚀感。这感觉比纯粹的孤独更麻烦——因为它掺杂了一丝对自己“竟然会在意”的厌烦。他讨厌这样,但那感觉确凿地存在着。

      路明非没有睁眼到天亮,他是个作息还算规整的家伙,除非说什么半夜真的睡不着想东西到早上,或者什么考试考砸了补考的前一天狂补知识点这几种情况。但是现在后者很少出现了,自从遇见赤璋之后,他挂科的次数成直线下滑,老师还额外在课堂上夸过他进步很大。

      第二天的第六局比赛他赢了,在第八分钟的时候,对手打出了GG,“你是不是是在骗我呢兄弟,怎么这一局实力突飞猛进?来来来再切一局,我就不信了……”

      路明非刚想回点什么,嫂嫂的声音就透过房门传了过来:“一箱打折的袋装奶,半斤广东香肠,还有鸣泽要的新一期的《小说绘》……”

      他脑洞晕乎乎的一叠声答应,一溜小跑地出了门,刚来到门口他才想起来,新一期的《小说绘》和漫画连着袋子好像被赤璋挂在门把手上了。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下楼,去便利店买了婶婶要的东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根雪糕,一边嘬着一边慢吞吞往回溜达。经过报刊亭,他熟门熟路地蹲下,拿起那本《家用电脑与游戏》开始白看。翻到介绍新游戏的一页时,他下意识地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要是以前,他大概会对着那些炫酷的截图流口水,心里盘算着哪年哪月才能玩上。

      现在……现在他兜里揣着赤璋给的、性能好得有点邪门的PSP,却好像没了那股抓心挠肝的劲头。他把雪糕棍儿精准地吐进三步外的垃圾桶,拍拍屁股站起来,把杂志丢回摊上。卖报刊的大爷斜了他一眼,他也权当没看见。

      回到家属院门口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收发室的小窗上。路明非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传达室的老大爷正探出半个身子,冲他这边比划着。

      “路明非!”大爷嗓门挺大,“有你的信!Mingfei Lu,美国来的。”

      他慢吞吞地挪过去。老大爷从窗户里递出一个挺括的白色大信封。路明非捏着它,上面花体的“Cassell College”和陌生的邮戳让他有点发懵。他含糊地应付了老大爷的问话,把信封塞进塑料袋最底下,往家走时觉得袋子沉了不少。

      他没拆,晚饭吃得魂不守舍。直到夜里赤璋像往常一样出现时,那封信还端端正正放在书桌正中。

      赤璋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他。“有心事。”

      路明非喉咙发干,手指抠着裤缝。“今天收到一封信……国外的学校,叫卡塞尔。”他语速很快,像在汇报突发事件,“婶婶很当真。托福是很久以前瞎考的……”他声音低下去,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是纯粹的茫然,“你……知道这地方吗?”

      赤璋走近了些,看着信封。“卡塞尔学院,”她缓缓地说,像在回忆,“一个很古老的地方,教的东西和这里很不一样。”她顿了顿,“离这里很远。”

      路明非追问:“不一样?是……不好吗?”

      “不。”赤璋转过头,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很专注,“只是‘不同’。那里的人,看事情的角度,经历的生活,都会很‘不同’。”她稍作停顿,“可能会比这里更喧嚣,也更难预料。”

      路明非消化着她的话。心底却因为这种“不同”,泛起一丝微弱的悸动。

      “那……”他声音干涩,“你觉得……我该去吗?”问完他就后悔了。

      赤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之前过得不开心。”她声音比平时缓,“如果有一天,你在很远的地方,自己找到了能踏实下来的办法——”她的视线回到他脸上,语气笃定,“那对我就是最重要的事。”

      路明非呼吸一滞。

      “至于‘麻烦’……”她轻轻摇头,“那不用你考虑。你只需要想清楚,怕的是‘离开熟悉的地方’,还是‘离开后一切依旧’。前者是常情,后者,”她停顿了一下,“未必是你的结局。”

      她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路明非,”她看着他,“我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但很结实的线。别拿‘以后见不到了’这种借口吓唬自己。”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书桌。

      路明非呆立在原地,额头上那点凉意却烙下了痕迹。她没说“支持你”,可每个字都把他瑟缩的惶恐接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封信。卡塞尔,这个陌生的名字和它代表的世界,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抉择。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坚硬的、不会被风带走的石子。

      他没有说“我去”或“我不去”。他只是将信纸边缘抚平,然后,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

      凄厉的警报突然横空而过,在校园里四处回荡,像是咆哮着狂奔的幽灵。路明非呆住了,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的脸色瞬间严峻起来。

      “啊嘞?是空袭么?”路明非左看右看,“龙族来进攻了么?龙族会用空袭么?对的,它们是会飞!”

      但如临大敌的富江雅史和肃然的古德里安教授说明了这一切肯定没有路明非想象的那么简单,富江雅史已经把手伸进怀里,看样子是准备抽武器,路明非虽然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已经迟了。

      他们背后那栋小楼的楼梯上出现了身穿黑色作战服、手持M4枪族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看起来整齐有序,跟军队没什么两样。维修部的工人们从办公室里闪了出来,似乎要去制止,但是对方抬枪就射,木工们在冲出办公室的刹那间就纷纷倒下了。

      路明非心想刚才那份提到的保险现在就能用到了。

      富山雅史拖着他和古德里安教授一起,闪进了窄道里。教堂里冲出了深红色作战服的人,每一栋建筑里都有人往外涌出,他们以颜色分群体,每一人都带着武器,很多人在露面的第一个瞬间就被撂倒在地。枪声震耳欲聋,路明非简直以为他是在二战的北非战场上。

      路明非僵直地站在窄道里,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外面弹道交错,硝烟弥漫,但他体内某种被长期规训出的本能,却在警报般低鸣。赤璋那些枯燥到极致的反应练习,那些要求他在听到异响瞬间判断方位、肌肉绷紧的训练,此刻像生锈的齿轮,开始艰涩地转动。

      这不是游戏。

      这念头突兀地浮现,冰冷而坚硬。他玩过无数枪战游戏,听过各种音效,但没有一种枪声带着这样真实的、撕裂空气的震颤,没有一种中弹会让人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猛然一抖,再软塌塌地倒下。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过于清晰的认知甩出去。太麻烦了,承认这是真的就太麻烦了。就当是高拟真的全息游戏,VR浸入式体验,对,卡塞尔学院的入学测试,疯子们的欢迎仪式。他对自己说,喉咙干得发疼。这样想,那股攥紧心脏的恐惧好像才能被按进一个可以忍受的框架里。

      脚步声。

      极其轻微,从窄道深处传来,踩在碎玻璃和尘土上。不是外面战场那种奔袭的沉重军靴,而是更轻巧、更谨慎的挪动。

      路明非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赤璋那套环境异常识别的肌肉记忆起了作用。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原本僵直的身体顺着墙壁向下滑蹲,蜷缩,减小暴露面积,同时耳朵像雷达般捕捉着声音的方位、距离、是否单独行动。脑子里近乎空白,只有一个游戏玩家面对未知威胁时最朴素的念头:有人摸后路,要阴人。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冷静有多么异常。如果是以前的路明非,大概只会抱着头哆嗦,等待命运裁决。

      一个深红色身影从窄道拐角闪出,动作迅捷,旋身下蹲,枪口随之指向后方——标准的战术搜索动作。然后,两人四目相对。

      诺诺。暗红色的马尾,飞扬的眼睛,还有那摇晃的四叶草耳钉。

      路明非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瞬,差点脱口而出师姐。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因为诺诺手里的柯尔特枪口,正稳稳地指着他。她穿着深红色作战服,眼神锐利,带着战场上特有的冰冷审视,没有半分几个小时前火车站接他时那种随意又锋利的笑意。

      她现在是深红队的暗箭,是来偷袭黑队本部的。而他路明非,一个穿着休闲服、手无寸铁、莫名其妙夹在中间的新生,在她此刻的视角里,属性不明,立场可疑。

      我……路明非声音干涩,慢慢举起双手,做出绝无害处的姿势,路人甲,误入片场的……他试图挤出一个烂笑,但脸部肌肉僵硬。

      诺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这么个家伙。枪口略微垂低了一线,但警惕未消。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一瞬。

      路明非全身的寒毛再次倒竖!那不是听到,更像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来自诺诺背后的方向,窄道另一侧的窗外,某种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以及一丝被掩盖的、平稳的呼吸。

      狙击手!在无数局星际里被绕狗、空投偷袭培养出的对视野盲区的警惕,和赤璋训练强调的综合信息判断瞬间重叠。对方没有开枪打诺诺,是在等什么?等诺诺完全暴露?还是……

      他脑子里没有清晰的战术分析,只有一个玩家在危机下的本能反应:不能让诺诺站在对方枪口和自己之间。她会挡枪,也会挡住我的视线。

      “趴下!”

      路明非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叉,破了音,难听至极。但他同时动了,不是扑向诺诺,而是猛地向侧面翻滚,撞向墙角堆放的一些废弃杂物。这个动作既让开了诺诺的正面,避免她误会自己要袭击,又瞬间改变了双方僵持的站位。更重要的是——他的视线跃过了诺诺的肩膀,瞥向了那扇破了一半的窗户。

      窗框边缘,半截黑洞洞的枪管,以及其后一只冷静瞄准的眼睛。

      诺诺在他吼出的瞬间,展现了惊人的战斗素养,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顺势向前扑倒,同时枪口指向窗外。但对方的反应更快。

      砰!

      沉闷的枪响。子弹击碎了剩余半扇玻璃,但打空了,擦着扑倒的诺诺的背脊射入地面,溅起碎石。

      路明非在翻滚中,手胡乱抓到了一截冰冷的金属——是倒在旁边的富山雅史那支造型夸张的PPK手枪。他根本不会用枪,赤璋没教过这个。但此刻,触手可及的沉重金属给了他一种荒谬的依托感。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在打一局极限残局。视野一片黑,只知道对面有个狙击手藏在阴影里。队友倒在一旁,自己刚捡了把没练过的枪,这后坐力怕是能震飞自己——这局面,在游戏里早该敲出GG了。

      这就像星际里枪兵硬冲坦克阵,纯属送死。得绕,或者逼他走位。

      他背靠墙壁,甚至没敢探头,只是凭着刚才惊鸿一瞥的印象,将沉重的PPK单手伸出墙角,朝着窗户的大致方向,扣动了扳机。

      轰!

      那声音像是一门小炮在窄道里炸开!巨大的后坐力让路明非整条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手枪差点脱手。他压根没指望能打中,只希望那惊人的动静和可能飞溅的碎石能干扰对方一瞬。

      就这一瞬。

      窗外的女狙击手似乎被这完全不合常理、近乎胡闹的盲射惊得一滞,枪口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晃动。而就在这瞬息之间,扑倒在地的诺诺已经完成了调整,手中的柯尔特爆发出连续而精准的点射!

      砰!砰!砰!

      三枪。玻璃彻底碎裂,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以及重物落地的声音。

      寂静。

      狭窄的通道里只剩下硝烟和灰尘在弥漫。路明非瘫坐在墙角,握着PPK的手臂不自觉地颤抖,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他看着诺诺利落地起身,警戒着靠近窗口查看,然后回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异、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路明非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沾着灰尘和一丝血迹的手。刚才那一连串动作,思考,开枪……流畅得不像他自己。像是身体里某个被强行植入的程序,在特定环境下自动运行了。

      不是游戏。那个冰冷的念头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回避。游戏里中弹不会真的死,游戏里队友死了可以复活,游戏里的恐惧隔着一层屏幕。而这里,硝烟呛入肺叶的灼痛,虎口撕裂的刺痛,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的震动,还有窗外可能已经出局的狙击手……都是真的。

      他一直试图用玩游戏来麻醉自己,构筑一个可以逃避的心理防线。但赤璋那些日复一日的训练,看似毫无道理地折磨着他的身体和神经,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凿穿了这层自欺的屏障。他的身体记住了如何反应,他的本能开始区分虚拟与真实的危险。

      一种更深、更沉的寒意,取代了最初的慌乱,缓慢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投向外面停车场的方向。那里,金发与黑发的两个身影,正在用冷兵器进行着另一场致命的舞蹈,刀光凛冽,气势逼人。

      路明非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着PPK的手,虽然还在细微颤抖,却逐渐收紧。

      他不再去想这是不是游戏了。

      他现在只知道,要想不出局,他得开始学着,用这里的方式去玩下去。而第一步,就是得先想办法,让外面那两个打得忘乎所以的高手,也意识到他这个路人甲的存在。或许,他手里这门小炮,和刚刚无意中展现出的、不那么像菜鸟的直觉,能换来一点说话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诺诺,发现她也正望着停车场方向,侧脸紧绷。路明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很低地开口:

      “师姐……你说,如果现在有人从旁边,给他们一人一枪……算犯规吗?”

      诺诺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脸上,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讶异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她没回答算不算犯规,只是简短地说:“擒贼先擒王。他们俩倒了,游戏就提前结束。”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沉甸甸、造型怪异的PPK,又看看自己虎口处隐隐渗血的裂口。然后,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有些迟缓,却没什么犹豫。

      他挪到窄道口,借着墙壁的掩护,小心地往外看去。停车场中央,恺撒与楚子航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交错,刀锋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他观察了几秒,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角度,以及那两人移动的节奏。

      这枪后坐力太大,他像是在对诺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准头根本没法看。打移动靶,尤其还是这种速度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得等一个他们都停下来的瞬间。

      诺诺走到他身旁另一侧,同样借着掩护观察。那种瞬间可不多。她说。

      会有的。路明非的声音依旧干涩,却没什么起伏,总要分个胜负,或者……僵持一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片死亡舞蹈般的战场,刚才翻滚躲避时的仓皇不见了,握着枪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却像钉子一样,牢牢楔进那团刀光剑影里,试图从中找出那条缝隙——那条能让一个从没摸过几次真枪的衰仔,有可能打破僵局的缝隙。

      风卷着硝烟从停车场刮过,他眯起了眼睛。

      路明非趴在窄道口的阴影里,下巴搁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停车场中央那两个人形怪物的动作快得几乎拉出虚影,刀锋碰撞的闷响让人牙酸,偶尔爆开一簇耀眼的火花。

      “这哪是打架,这分明是两台人形高达在测试新装备……”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吐槽。他的目光没跟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走,反而死死盯住两人的脚。赤璋说过,再花哨的招式,发力归根结底要看脚。脚定,力才定;脚乱,全身的空门就会像拉链坏掉的裤子一样——虽然这个比喻当时让他摸不着头脑,但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恺撒的“狄克推多”每一次劈砍都带着要把楚子航连人带刀砸进地里的气势,而楚子航的“村雨”则像一条阴冷的蛇,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窜出来,击中猎刀侧面就立刻缩回。两人都在喘气,白色雾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短暂浮现又消失。他们移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丝,尤其是每一次全力交击后的那个瞬间——大约只有半次呼吸那么长,两人都会被反震的力量推开半步,需要调整重心。

      就是那个瞬间。路明非握着PPK的手心有点滑腻,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这枪后坐力能把他手腕震脱臼,精度更是玄学。打移动靶是做梦,但打两个暂时钉在地上的靶子……

      他耐心地等着,像在游戏里蹲守一个刷新时间固定的精英怪,呼吸不知何时放得很轻。

      又一次毫无花巧的猛烈对砍。猎刀与长刀咬死,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恺撒冰蓝色的眼睛和楚子航灼热的黄金瞳隔着一掌的距离对视,两人手臂肌肉贲张,脚下踩碎了一片柏油路面,谁也没法立刻抽身。

      “就是现在。”

      路明非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种近乎本能的“操作”——

      他猛地从矮墙后探出半个身子,PPK那夸张的枪口先指向金发的那个,再迅速甩向黑发的那个。他没有时间去精确瞄准,全凭一股蛮横的“感觉”。扣动扳机。

      “轰!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爆炸般的巨响在停车场炸开。枪口喷出的火焰足有一尺长。巨大的后坐力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肩膀和手腕上,疼得他眼前一黑,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PPK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几米外。

      停车场中央,那幅力量与技巧凝结的画卷被粗暴地撕裂。

      恺撒保持着挥刀向前的姿势,胸口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血花,那身裁剪精良的深红色作战服瞬间被染成暗黑色。他脸上高傲冰冷的愕然表情凝固了,整个人被子弹的动能带得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边的楚子航几乎在同时,左肩爆开一片猩红。村雨脱手,旋转着插进不远处的草地。他踉跄着后退,试图稳住身体,但麻醉剂的效果汹涌而上,黄金瞳里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地面,头深深垂下,不再动弹。

      世界安静了。

      只有硝烟被风吹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路明非瘫回矮墙后,左手死死攥着失去知觉的右腕,疼得直吸冷气。结束了?就这么简单?那两个怪物……被自己这两下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枪法给放倒了?

      他有点懵。

      ——

      死一样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先是那栋小楼里,传出不敢置信的、低低的“哇哦”声。接着,教堂那边也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四面八方,那些“尸体”堆里,开始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停车场中央那两具新任“尸体”,又看向窄道这边。

      路明非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得变成墙角的一团污渍。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之前那个拿着手帕、心疼墙壁的光头小老头——曼施坦因教授,在一群医生护士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快步走来。他先是痛心疾首地瞪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恺撒和楚子航(尤其是他们身下压坏的路面),然后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定格在试图隐身的路明非身上。

      “你,”曼施坦因教授的手指差点戳到路明非的鼻子,“新生?”

      路明非点头如捣蒜。

      “名字!”

      “路……路明非。”

      曼施坦因教授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转身对着还在发愣的众人,用扩音器加持过的声音咆哮,震得路明非耳朵嗡嗡响:“看到了吗?!都看到了吗?!一个新生!只用两枪!就解决了你们的领袖!结束了这场胡闹!你们今年的‘自由一日’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胜负居然被一个路人决定了!奇耻大辱!”

      每一句“笑话”、“路人”、“奇耻大辱”,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路明非天灵盖上。他感觉无数道目光扎在自己背上,有震惊,有好奇,有审视,大概还有不少是想把他生吞活剥了的。

      广播里那个低沉温雅的校长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说了句“很有趣”,便切断了通讯。曼施坦因教授还在继续他的财务损失演讲。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呻吟。

      路明非头皮一炸,扭头看去。只见胸口一片血污的古德里安教授,正揉着脑袋坐起来,旁边是同样开始动弹的富山雅史□□。

      “教、教授?!”路明非声音都变了调,“您……还魂成功啦?”

      “什么还魂!”古德里安教授看上去心情好极了,完全不像刚死过一次的人,他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肩膀,“干得漂亮啊明非!太精彩了!你竟然能抓住那个时机!虽然枪法实在……呃,有提升空间,但意识绝对是顶级的!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路明非被他晃得头晕,眼睛却死死盯着教授西装上那个可怕的弹孔:“可您……这血……”

      “哦,这个啊!”古德里安教授兴奋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暗红色的子弹头,啪地按在自己手背上。弹头瞬间爆成一团红色粉尘,宛如鲜血。“弗里嘉子弹!炼金制品,麻醉效果一流,血样效果逼真,专门用于这种……呃,学生的‘实战演习’。看,我又中一枪!”

      他说完,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次昏迷。

      旁边的曼施坦因教授额角青筋跳动,怒吼:“护士!再给这白痴打一针清醒剂!立刻!”

      路明非看着眼前魔幻的一幕:医生护士们穿梭在尸横遍野的战场,给死者打针,中枪的人纷纷爬起,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红色粉尘,笑着讨论刚才的战局。恺撒和楚子航也被注射了解除麻醉的药剂,正被人扶着坐起来,两人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显然并无大碍,只是目光都若有所思地投向窄道这边。

      所以……是假的?子弹是假的,死人是假的,血流成河是假的,连那场让他心脏都快跳出来的狙击危机,也是这“实战演习”的一部分?

      他所有的恐惧、挣扎、那冰冷而专注的决断,还有手腕此刻火辣辣的疼痛……都建立在一场逼真的游戏之上?

      路明非慢慢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还在轻微颤抖的、擦伤渗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这片迅速从战场转变为运动场般热闹的校园,最后目光落在又被扎了一针、嗷一声跳起来的古德里安教授身上。

      他张了张嘴,感觉所有的情绪、吐槽、后怕都堵在喉咙里,翻滚了半天,最终只凝结成一个巨大而清晰的符号,炸响在他的脑海,几乎要脱口而出——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系紧鞋带的人与扣下扳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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