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把盟主卖给自己打工》四边鹿

45、迟缓 云落阁的人

　　旦日，鸡鸣。

　　离了南方深林瘴疠处，阳光轻松地穿透薄雾，水气不再黏在空中和肌肤上，凝成水珠汇入河溪，连成水泽。
　　山不再成片的阴暗湿冷，入则不辨东西，野兽毒虫窥伺；向前一眼望去，便是满目青翠欲滴，不时有行人孤身出入山林，大大方方。
　　不曾有官差衙役一路值守，也没有镖师尽职相随，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挑着担、牵着牛，然而安之若素。不是心大，而是此地便是玕水琅山，云落阁庇护之地。

　　最醒目的那座山上，隐约看见灰烬一般色暗哑的屋檐翘角，便是云落阁，那个为南方正道主持秩序、为江湖各方协调公义之所，在它的注视下，方圆百里鲜有人敢明目张胆、作奸犯科；
　　山中有道，四平八稳，云落阁的大门对十方众生敞开，纠纷、协定、冤屈、不甘，都可以去找云落阁评理断论……丢只鸡鸭这种不算。
　　这个传统两百年了，大侠百姓们都自觉守规矩，日常茶馆话本里和说书人嬉闹就算了，不会真到云落阁中无礼，所以平时云落阁没啥事。

　　这不，云落阁主都敢一声不吭，直接一去不回，玩失踪。
　　云落阁理事、江家大先生、江诤和首要心腹、江风陵开蒙老师，温落闭上眼睛，为要解释“为什么江家几位能主事的都跑了”而痛苦不堪。
　　倘若面对别人，大可搪塞过去，可在他面前的却是协调北方的水调亭之主，与江家很友好的世交家主，这一代真正的江湖掌舵人，撒谎装傻瞒不过他，并且极其地失礼。

　　要是不知道他的好云落阁主去干啥还好，温落大可以直接说我不知道啊，但偏偏留在云落阁的人里，江风陵跟也只跟他通过气，因为阁主试图拉温落老师帮他遮掩一二，倘若父母提前回来，就打一打掩护！

　　温落阁下一脸正直的窘迫，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呵呵干笑：“江老阁主与丛夫人么，早先便说去天山……”
　　这不是秘密，不然江风陵也不能自己想干就干，跑去京城干那什么长生教。
　　“至于拥竹阁主……往北上了，有些急事正待他处理。”
　　温落底气不足，倒也没撒谎，腹诽道急事的名字或许叫做“多管闲事”吧。

　　温落只言片语，暗含一点不赞同江风陵的味道。
　　顾吾周笑笑，配合他把话岔过去，不教人家难做。
　　他并不太在意江风陵要去干什么，来云落阁不过是顺道过来休整罢了。

　　由于地点和身份都敏感，顾吾周为了避开各方耳目，抄的都是小路，几乎在越过大江后，就不打算再光明正大地入城关，以免被捕捉到蛛丝马迹，听安那次算是特例，他不想教一个懵懂少女偷偷摸摸。不然顾家主找间破庙才是常态，打坐一夜就能算休息，不需要什么客栈。
　　北顾家主，并不如何金贵，不过能好好休息一下的时候，也不会特意苛待自己。

　　又离云落阁一舍之地，是江家本家大宅，外人不得随意踏入，百年底蕴，清净宜人，温落结束江风陵去哪了这个话题，如释重负，赶紧请顾家主前往大宅。温落让人安排车架，自己起身陪同。

　　顾吾周欣然接受，道：“还记得年少时常来江家，向江叔讨教正道与为人之则，后来我身居北方，久不得见，江家一草一木却依然繁盛在目。那时寻常平静，如今思念得很。”
　　温落应道：“涧瑾你久不来一次，此番便多留住几日，看看琅山风光，老家主他们听说后，一定会倍感喜悦。”

　　顾吾周却辞道：“谢过温叔美意，不过我还有要事在身，至多能偷懒一日，就须得继续往北。”
　　又寒暄几次，顾吾周一一应了，然后才说：“仲白榆呢，最近如何，还被管着在家看书吗？我去看看他。”
　　温落脸皮一跳：“好是好，不过这个……咳咳，怕是现在不好见啊。”

　　顾吾周暗自瞥了尴尬的江家大先生一眼，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地说：“是么，白榆在水调亭给我惯得有些爱闹，不会是闯了什么祸，给关了禁闭？还是跑出去玩了，不在？”
　　“……”

　　温落一脸诚恳的痛苦：“没，白榆近来没有和别人乱去玩过，是江风陵带他去……增长见识了。”
　　顾吾周：“原来如此，跟着做点正事，也是好。”

　　温落含糊地应了一声。
　　顾家主似闲聊一般，随口道：“小几个月没见，不知白榆功夫长进多少？”

　　温落：惊喜吧，一点没长！
　　仲大美人还是那个坐马车都嫌累的花架子！

　　当时，大家都收拾妥当临出门了，仲白榆才揣着手慢悠悠地晃过来，大家默默看着他，包括围观的温落先生，都认为他指定要挨说。仲白榆一看居然连马车都没有，日夜兼程，翻山越岭，二话不说，转头就要走。
　　他这一走，江风陵的计划就全泡汤了，榕山剑早习惯了他的性子，叹了口气，上去唱红脸，温声安抚，大美人不为所动，轻哼道你管我。大家默了默，不忍地告诉他，再耽搁，脸上已经乌漆嘛黑、风雨欲来的江风陵阁主大概会把人捆起来，绑着去京城。
　　至于仲白榆跳脚，江风陵威胁断他钱粮，仲白榆一听，想都不想抬腿就要走，想跑去顾家避难，结果发现靠他自己一个人，带着那张灾祸级别的脸，恐怕连玕水的边都摸不着，只好悻悻同意，就是后话了。

　　当然，以上统统不好告诉顾吾周，毕竟大家都有共识，大美人这么能作，一半都是这位北顾家主的功劳。
　　另一半是丛云跟江诤和。
　　也就是仗着仲公子三座大靠山都远在天边，江阁主才狗胆包天，“欺负”一下仲白榆。

　　温落试图糊弄一下，就见顾吾周仿佛无意地担忧着，微微叹了口气：“要是还是那般，我就怕耽误拥竹的事了。”

　　温先生自然知道顾吾周扯犊子，他哪里是怕耽误江风陵，分明反过来才是。只得打哈哈道：“当然不会，白榆向来很优秀的，我看江风陵心里也有谱，不会出差错。”
　　刚想混过去，却听顾吾周意味深长道：“另外白榆的易容术，虽天赋异禀，算是一技之长，可我当初教他教得马马虎虎，就怕几个月不见贪玩落下一点，到紧要关头时也帮不上忙，还得累得别人护他。”

　　话外有音，温落心中一惊，总感觉顾涧瑾从他几个呼吸的停顿中，就已经把江风陵去意猜出了六七成。
　　他连忙警告自己，万不能再说了，再说底裤都被扒完了！

　　温先生真的很想拍一拍脑子，看看能不能抖出一件别的要事来，带走顾家主的注意力，以围魏救赵。
　　但是没有，近几个月，江湖上好像没有发生一些需要南北商榷的大事，大裕风调雨顺，大家安居乐业，就三个月前宁元鸯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和段摘杠了一架。

　　正道人士温落对那俩货都讨厌得不行，自然乐见其成，同时记起那时候水调亭主也在南方暗中出没。
　　这件事也不好拿出来聊，太刻意，他知道的还未必有人家清楚，温落真心认为七成可能就是身边这位温文的顾涧瑾的手笔。
　　至于剩下三成，大概是老天有眼，段宁中的某一个单纯发了病吧。

　　他坦诚了一辈子，末了就要为学生晚节不保了！温落心中正叫苦不迭，忽然听见云落阁护卫一声禀报。
　　“！”天降台阶，温先生大喜，连忙对顾吾周知会一声，一脸的歉意，然而看向护卫的眼神无比慈祥，清了清嗓子，热切地问：“咳咳……何事呀？”

　　那护卫一震，悚然极了，以为温先生未卜先知，预料到自己带来的不是啥好消息，已经疯了。
　　可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护卫把手上信件上交，小心翼翼，以免再刺激到温理事，说道：“温先生，云落阁众线一直都没有收到阁主新行踪，署名顾氏的信无法前进，下支不敢滞留多日，自汉江便掉头了。”
　　温落拿过来，微微皱眉。
　　江风陵只告诉温落他要去管京城的长生教，要深入敌营，需要几个月，至于何时开始、咋个深入，任性的江阁主一概没有提，除了他亲自带去的几个人和钦点的云落阁下属，怕是没有别人知道他的计划，一封信自然无从送起。

　　只听顾吾周开口：“顾氏的信？哪一封呢？”
　　温落猛然回神，缓缓转头。
　　对喔，身边就站着一个顾家主啊，顾吾周看他顾家的信，天经地义，看完不就知道咋做了，还纠结干什么！

　　温落豁然开朗，当即就转交了。
　　顾吾周眉头轻皱，等到拆开，最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居然是他自己写的……

　　那封信上写了长生教分支突起大火疑云、平衷据点自此覆灭一事，他偶然拿到他们遗留的印信，感到古怪，让江风陵加紧叫人盯好它京城一支……
　　以及他在上面说，有个小姑娘将会出现在长生教京城分支附近，身上带有他给的平衷分支的飞黄印，或许偶尔会冒出些奇怪的话，但本性是极善良的，是奉他之命去调查长生教的，请云落阁的人如果发现那个小姑娘，不要把她当成敌人，且务必找个由头把她留下，给她安排些力所能及的活，让她在京城好好住着，等他回去再做安排云云。

　　手里的信被捏皱，顾吾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