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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债务 她不想忏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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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那个名字,三个人心思各异,却极力把反应隐藏,若无其事地填饱肚子,生怕因此泄露自己的秘密。
他仨道行都不深,但因为各顾各的,因此这顿饭整体吃得还算和谐。
和诗老太上下颌用力地张合,对一根青菜咬牙切齿了一分钟;喻溪姑娘净逮着一盘嚯嚯了,几乎就消耗了离她最近的炸馍馍片;江风陵阁主则是舀了半碗清汤,慢慢地吹着,仿佛听泉品茗。
江风陵心不在焉,眉峰几不可查聚起,暗自再度审视宁元鸯。
宁元鸯,非一般权臣酷吏可比,乃是帝王最锋利的刀,同时斩向正邪两道。也就是说,皇权之外,都是他的仇人,江湖之上,众生皆可为刀下鬼。
……当然,江风陵深深知道,这货才没有那么忠诚无二,什么天子一声令下他就会像条疯狗一样逮谁咬谁,玩笑呢,天子本人恐怕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宁元鸯间歇性抽风,桀骜不羁,小算盘一堆,树敌无数,这种货色要是可以退可以换,景华宴早把他赶到西荒放羊,借机平官民深怨了,哪里想纵容,天子又不爱男色。
可惜宁元鸯独此一家,除非天子能找到第二个能和快哉楼主以及顾家主两个武功至高者直接掰手腕,同时愿意给朝廷借力的人,不然只好一直“宠”着宁大人。
江风陵腹诽,莫非短短几个月不见,宁大人就被圣宠眷顾得大喜大悲,得了失心疯,突发奇想换个环境,于是非但脑子一热想上一个不知名的僻远村落逛一逛,还被一个干瘪老太预料到了行程?
云落阁主老痛苦了,他又没有跑去大裕当判官,为什么天天推一堆疑案疑人给他?
他猜不出来啊!
老太太歇得早,挺快就回屋了,剩俩年轻人自己折腾着收拾。
喻溪一直虚着心,她犹豫地观望了一会,确定机会难得,开始亦步亦趋,跟上了总算单独一人的拥竹。
喻溪眼巴巴地望着他,不说话。
江风陵不解,好歹停了步。喻溪凑近,声音压低到近耳语,鬼鬼祟祟地说:“那个……”
江风陵:“?”
看见喻溪罕见吞吐一下,江风陵右眼皮不由自主地开始蹦,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惊吓地说:“那个什么,你这是干了什么?”
“你听我说完嘛。”喻溪跺了下脚:“你知道不知道……宁元鸯这个人有什么癖好吗?”
江风陵想什么都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和宁大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娘问这个,好像没听懂,重复一遍:“啥?”
他真没搞懂喻溪为什么要问这个。
喻溪眼神飘忽:“比如爱不爱喝酒之类……”
喻溪问得十分含蓄,因为这事不好提啊!
会稽梁上君子一事,宁元鸯对她撒了毒,她当然也回敬一二——但她使的不是宁大人的“三步倒”,按照毒性来说,甚至不致命。
但如果不等药效自己过去,此毒近乎无解。
阴影的庇护下,少女溪暗器使得极好,轻功一骑绝尘,这两样加在一起,已经能让人跻身一流刺客。
不过论起她的看家本领,其实是毒。快哉楼是当世玩毒的祖宗之一,喻溪深得其培养,掌毒术一道的三管事也当过她一段时间的师父,因此少女不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少不愧于青。
那一回,她没有携带致命凶物,因为她不是奔着杀人去的。向来,快哉楼让喻溪去杀谁,喻溪不会手软半分,甚至比淫浸此道多年的杀手更冷静,出招夺命,转身就走,不做多余的事,没有那些无聊的情绪。
但只要任务不是教她去要谁的命,少女溪便一只蚂蚁都懒得多脚踩死,干完活就跑,身上携带的防身之物往往有限,至于会不会万一出事?她懒得费心想那么多,多累,她的命不值得她战战兢兢。
况且她不觉得自己会死,她有腿可以跑,很少人能追得上她。
所以轻装简行的喻溪后来差点栽沟里了。她对上宁元鸯的时候,身上只有一种药粉,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三管事看了少女的成果一眼,坚决不把它排进毒物一序,它会成为毒药之辱——非常之奇葩,沾上皮肤顷刻就能入血,起效极快,接下来无论是把沾药的肉切下来,还是运功逼药,都无法根除。
乍一听十分厉害,快哉楼却没人愿意为此药正名,甚至没有人想推行它,当然是因为它功效忒奇葩了——作用只有一个,会让粘上药物的皮肤发痒。
程度嘛……大约比蚊子叮咬痒一点;确实是不可以外力破解,可只要中药的人十二个时辰不沾酒,药效就过了……这有啥用!毒性强点的蚊子叮一下,都比这玩意儿有用!
用来搞笑吗?
喻溪回想起来,那会儿她毫无防备,被意外出现的主人逮住。宁元鸯发现下榻之处来了个小贼,却只微扬起一边眉毛,冰冷地笑了一笑,并不显得出离愤怒,连出手也带着几分随意,随手解下腰中佩刀,刀鞘都没拔,直接往喻溪头上劈去。
并非仁慈,而是宁元鸯全然没有把一个小贼放在眼里;动作简单,但随意的出招就够喻溪喝一壶,剩的还要兜着走,喻溪仓皇招架一次,紧接着第二道攻击又来。
小刺客在黑夜里待了十年,与杀机同吃同住,却是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那是彻骨冰冷的滋味。快哉楼的同段人中,能让少女使出全力的几乎没有,而段摘没有对她露过杀意,她也没有见过他全力以赴的模样——段摘要杀其他人,她想多半和此刻宁元鸯想杀她差不多,最多晚上多吃一碗饭的事。
情急之下手一挥,来了个天女散花,奔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死马当活马医了。
宁元鸯挥袖,掌运内力把药粉推出去,但手腕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一些,他不知这是什么玩意,脚步果然迟疑了,动作慢了一瞬。
喻溪目的达到,抓住宁元鸯刹那的凝滞赶紧溜了。因此宁元鸯那时候没有亲自追上去,除了自信被打伤又中毒的喻溪死定了,还有对她撒出的药粉疑虑的缘故。
江风陵无奈地说:“你八卦他喝不喝酒干什么?想送礼吗?”
那可能有点来不及,江风陵暗自揣测,假如那位宁大人知道他在北方隐姓埋名,穿着破了洞的衣裳,还需要自己抓鱼吃,可能会被逗笑,笑完,就会找个机会解决掉他,然后说——什么云落阁主?我就杀了个身份不明的人,我乐意。你说那是江风陵?我哪里知道呢,有啥证明,他脸上又没刻字,不过南方魁首在北方偷偷摸摸是想干什么,麻烦江家给个说法。
江风陵连那家伙后面怎么扯的语气都能想象出来了,一定是漫不经心、我知道我是瞎编的、但你能拿我咋办的调子。
虽然他俩不熟,江风陵就和宁元鸯打过一次交道。
年前的武林盛会,宁大人不过带着敷衍天子的任务来,衔才榜入江湖与否,这位执榜大人关心得很不走心,没有掩饰,江风陵和他谈了两句,就察觉到了。
至于后面那场两榜魁首比武论道,不分上下,宁元鸯看起来没有保留,于是大家都说宁元鸯与江风陵不过伯仲,又说后者更年轻,前途无限啊,话里话外是:所以江阁主赢了。
当事人之一江风陵却不会瞎乐呵,知道自己大概被无意中架高了半个头。可是宁元鸯懒得吭声,江风陵也不好澄清,总不能自己到处讲“其实观云榜魁首打不过宁大人”。
宁元鸯没有把江风陵这个才及冠的年轻人放进眼里,专心致志地和顾吾周在北方撕咬多年,多余的精力用来防范段楼主渔翁得利。但假如有机会杀一杀那个乘风正起的新锐,宁元鸯肯定还是会试一下的。
江风陵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一闭一睁,虑掉了烦恼。
喻溪无法实话实说,说了就拔出萝卜带出泥,要坏菜了,她会连自己为啥要研究毒药都解释不了。
于是喻溪想了想,毫不犹豫地故技重重重重施,解释不了,就试图耍赖:“对,我想送礼……我好奇,拥竹好人!你就说嘛!”
“……”江风陵嘴角一抽,真的好想说:“我不是小人吗?小人才不告诉你。”
虽然也没啥好告诉的,江风陵耸了耸肩,说道:“可海量也可滴酒不沾,至于什么时候会喝,我并不清楚。”
反正宁元鸯爱喝不喝,无关紧要,干江风陵啥事,他又不是卖酒的。
喻溪失望地“啊”了一声,总算遇到拥竹先生也不了解的事。
其实,单纯按照造成的后果划分,宁元鸯才是那个应该害怕上门讨债的,奈何他的对手一没那个实力,二没那个想法。
即使是离开快哉楼前,喻溪也不觉得任务途中被人家打死有什么冤屈——要怪就怪自己实力不济。
“洗心革面”立志做好人后,她慢慢长出一点“哦,我以前做的事挺过分的啊”,她不想忏悔,绝对没有以死谢罪的想法,也懒得辩白,只是觉得做坏事死在人家“苦主”手上也挺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