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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放手 所以她不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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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溪撇嘴:“小人。”
江风陵探身把苇叶包从她手里拎回,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哦。”
喻溪幽怨地碎碎念道:“拥竹小人,小人拥竹。”
云落阁主小人有大量,不跟她一般见识,娴熟地摊开,正要动手处理晚饭。不得不说,阁主的确天赋异禀,骨骼惊奇——问己剑能练明白,锅也颠得明白。
自己琢磨两天,勤能补拙,用四缸水去试,足够他这个远庖厨的君子从只会一锅炖,变成会翻炒一二的“掌灶”。
至于喻溪,由于没有机会去大展身手,所以没人知道她身手如何……当然此地大概也没人想知道。
江风陵耳朵一动,忽然听到琐粹的脚步声响起。
和诗老太提了个食篮,里面装着不知和哪家换来的馍片,进了厨房,就站在他背后,江风陵一顿,选择装作没这回事。
喻溪已经隐隐感知到谁是她靠山了,一见到老太太,顿时来了精神,伸手指他,有恃无恐想告状,肩头就被轻轻呼了一巴掌。喻溪五官一滞,控诉卡在喉咙里。
不单单她,拥竹掌灶也被招呼了一掌,他不可思议地回头,呼出一口气,脸色不善:“这又是什么道理?”
和诗耷拉着脸,往少女手里塞了片巴掌大的馍,才说:“你和你,全都出去,麻利的,别碍事。”
喻溪嗅到了自己的大厨机会:“我来帮您呀!”
然后又被塞了一片馒头。老太太直接塞进少女嘴里,还是那句话:“不用,出去。”
“好嘞!”喻溪叼着馍馍片,脑子被香喷喷的食物填满,二话不说,摇着尾巴麻利地离开御膳房。
和诗老太凝视着形单影只的青年。
江风陵:“嗯?”他心想,倘若这个碍事包括他,大裕就没天理了。
老太太就是理,篮子一放,抢过他的鱼看了看,血还新鲜,一看就是他自己去抓的——虽然拥竹公子身无分文,就是想买来应付交差也没处买——没挑出什么毛病,勉强放过了这茬。
和诗老太舀了瓢水洗手,一边嘟囔道:“吃了三天你做的牛屎玩意,人都瘦两斤。”
江风陵:“……”那你平时不自己来做!
他假惺惺地说:“这怎么好意思,我也帮不上别的什么忙,这要是连饭都不做了,不白住您屋了吗?”
和诗老太瞥了眼装模作样的公子哥,眼睛里闪过似笑非笑的光。
她吃过的盐能把院子里的大水缸泡得发苦,把这位青年腌成酸菜,怎么听不出他在拐弯抹角地说她小气。
和诗老太皮笑肉不笑,一点头:“既然这么心不安,那就去把你的褥子换洗晾晒一下,房间收拾干净,完了院子再扫洒一遍,水缸挑满吧。”
“……”其实就客气一下下的江风陵一下子噎住了。
老人家就是爱讲道理——对上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动动嘴皮子就能使唤他们当牛做马,那谁能不爱讲。
江风陵决定等他老了以后也这么干,专门逮着小一辈倚老卖老。心里默默念了三遍尊老爱幼,深深吐了一口气,出去了,然后迎面撞上在外头等着的喻溪。
屋子拢共就这么点大,年轻人喻溪自然听完了全程,对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同伴,她并没有嘲笑的意思,一歪头,只觉得要干活了。
帮老太太忙,喻溪挺乐意的,所以早早地拎了笤帚簸箕,晃悠悠地等同伴,显然已经忘了和他的那一点点小龃龉。
江风陵木然地瞅了她一眼,感觉喻溪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喻溪刚好活动脖子,微微侧头。过了两秒,记忆惊人的云落阁主眯起眼,隐晦地看了看她的头顶。
喻溪大惑不解,顺着拥竹阁下的视线往上摸了摸,眼睛一亮,倒是被他提醒了,兴奋道:“拥竹!你看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
江风陵差点被她撩了一扫帚,顿了顿,淡定地接过凶器,然后道:“簪子……”从哪里来的?
对他们的贫穷程度有深刻认知的男青年最想知道的是这个,但是发现喻姑娘期待燎原的璀璨明眸后,他短暂停顿,改口:“很适合你。”
喻溪果然高兴:“真的?有多适合?”
江风陵:“嗯……”他从未夸过谁头发好看的……在云落阁这么夸人只会被当成中邪了,哪里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思片刻,不要脸地学喻溪说话:“非常之适合,总之就是无比适合。”
喻溪简单的就被哄住了,她摇头晃脑地问:“你猜是谁给我梳头发?”
江风陵微笑:“莫非是你自己?”心说,废话,绝无可能是喻溪姑娘本人,她只会“眉毛胡子一把抓”。
那牛脊村还有谁会给她梳头发,真的好难猜啊。
“猜错了。”喻溪得意地给笨蛋拥竹解惑:“是和诗婆婆给我梳的。”
江风陵不走心地夸赞一句:“厉害。”
同时往门外走,想趁着日落前,去扫一扫院子,抓紧时间干点有意义的事。
喻溪帮忙拎着簸箕,跟在他后面,兴致勃勃地说:“你知道吗,我如今已经对发髻一道有了一些别样的心得。”
“然后?”
喻溪小声说:“就是我已经很会了,你要不要见识一番?”
她悄摸摸地怂恿同伴,根本不敢大声,怕被知道她底细的和诗老太太拆穿。
江风陵撩起眼皮,扫了少女一眼,淡淡地拒绝了成为小白鼠的大好机会。他的头已经被这不靠谱的货气得够秃了。
江风陵从前以为正邪两立分明,他是裁决南方武林事务的云落阁主,坏人在他眼里无处遁形,如老鼠过街,藏不住尾巴,但碰到喻溪这个例外后,江阁主就从明察秋毫变成睁眼瞎。
长生教教使,和阕清剑传人……至少是持有者,形象居然是模糊的、可互相替换的;在一家小客栈的灶台上勤快地替弯腰不便的厨子擦锅,和眼睛不眨顷刻夺走一条人命的,居然可以是同一个人。
江风陵借着摇头的那一刹那重重看了喻溪一眼,眼神晦涩,就像他根本想不明白,吃完上顿愁下顿的天真少女,身上为何拥有一方入世可引发山呼海啸的冢山石印一样。
江风陵轻轻摇头,心说罢了,不急,他会慢慢解开谜团,他有时间,有足够的、很多的耐心……他一定有的吧?!
江风陵拼命自我暗示。
喻溪用她三寸不烂之舌,半天没有忽悠住眼中挺笨的同伴,悻悻到吃饭。
想起来便好笑,她冒充了一个靠骗皇帝起家的长生教的教使,编了一个要骗人入教的任务,结果呢,迄今为止成绩只有把“京城主”拐出京城,就再没能骗到一个人……
一想到自己居然如此失败,喻溪眼睛兀自瞪圆溜了,脸颊抽了抽,又很快豁达起来——幸亏我不是真的长生教使,不靠骗人吃饭!
还是做好人吧!
喻溪根本没想过自己其实当好人,也快要吃不上饭了,轻松愉快地把自己哄好,帮忙打扫院子,一脚踹在院侧大枣树,把或许会落的叶子全都踹下来。江风陵赶紧拉走她,防止她把人家刚冒尖的一点点嫩芽给踹下来,到时候挨骂,他一定跑不了,至少落个知情不报。
仅对江风陵而言,和诗老太太的连坐罪比一千年前还严厉……
后来和诗喊他们进去吃晚饭,两人进屋后,都微微一惊,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老太太的三菜一汤,和桌上的灯烛。
原来和诗半盖未盖的食篮里根本不止一点馒头片,还有腊肉,加道鲜蔬,馍馍片不吝啬油地烙得金黄,以及一盆滚了香料的鱼汤,饭盛得满,是粳米。同样半个时辰多,江风陵顶多勉强把饭烧熟,七旬老太却做得丰盛。
喻溪口水都要留下来了:“好香!”
老人家没好气地吓唬:“把饭扑倒了晚上就要饿着睡觉。”
江风陵没喻溪那么天真无邪,心生疑惑,皱眉琢磨着,忽然想到了一点什么,不动声色地往和诗老太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好端端的给小姑娘梳了个头发,说什么收拾房间……
果然,和诗老太又轻飘飘加了一句:“明儿一早可没力气上路。”
喻溪:“?”
她挠了挠头,大惑不解:“我们要去哪里……”她忽然一停,显然也反应过来了。
于是委屈巴巴地垂了脑袋,香气徒劳地扑着她的鼻子,却勾不动少女一颗心了。
喻溪没有说什么“我们是哪里惹您生气了”,也没有问“要做什么才能留下来”,更没有提“我不想走”,快哉楼新逃出去的小鬼,学会表达委屈已经是万分困难了。
先生要离开的时候,喻溪也是委屈巴巴的,一点不愿意撒开爪子,但先生郑重其事,用一个听起来无比重要的任务,和口中令人神往的北方风光,让这只雏鹰独自去江湖盘旋。
和诗老太不知道怎么教一个小姑娘撒手,她的大小姐还不等翅膀硬,抓住一阵风就敢往悬崖下跳,飞得无影无踪了。
她也没那么复杂的想法,表情安静,只是说道:“你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又有本领,难道要在山村里陪我一个孤老太太入土?”
闷闷不乐的喻溪抬头,“可是我没有本领。”
江风陵一怔,扭头望向喻溪,方想动唇,却被和诗老太抢了先,便闭上嘴。
和诗看了她一眼,却罕见露出一个微笑,放在她皱纹如揉纸的脸上,不慈祥,却让喻姑娘想把脑袋埋进她怀里。
和诗老太给她舀了半碗鲜鱼汤,轻轻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我那个女儿吧。”
老人家把鱼汤放在少女面前,说道:“她和我的感情像一条永远断不住的大江,可是她不是池中之物,她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四海,所以她义无反顾地去了。”
刀没有亲自划拉自己的血肉前,喻姑娘感受不到疼,她没有想过原来飒爽的代价是把过去团巴团巴塞进行囊,沉甸甸地压到背上,回不了头。
她闷闷地应了声:“姐姐好厉害。”
和诗说:“她知道江与海的连接处是家,除非沧海倒流,不然那里永远存在,所以她不担心找不到家,她知道我的思念会跟着她。”
“累了,她可以选择回来看一看。”
喻溪眼睛一眨,不确定地说:“我可以……回来看看?”
老太太提了提嘴角:“我一把年纪,又搬不走,有什么不能看?”
短短几句话,喻溪被哄得差不多了,沮丧一扫而空,化为食欲,江风陵一句话没插上,倒是对凶巴巴的老太太略微改观。
江风陵可没有私下梳头发讲故事的待遇,第一次听和诗说这些,心道原来老太太挺会说话,就是从来不对他好好说人话而已……
和诗说完了过去,脸庞深处的一点柔和便散去了,她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哦,对了,你们不赶快走都不行,宁元鸯没准就要来了。”
江风陵:“?”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来哪?”
和诗老太没给他眼神,撇了撇嘴,好像听到一句废话。
喻溪飞快地接话:“来牛脊村?”
嘶……
江风陵:“……”
江风陵不得不说:“冒昧问一句,牛脊村是埋有什么宝贝,还是哪个大人物的隐居之所?”
不然宁元鸯吃饱了撑的,邯郸不够他待,来牛脊村。干啥,抓鱼还是追兔子?
和诗老太用一种“我就这样想,你爱信不信”的语气,说道:“没准他想上山打个猎,刚好到牛脊村附近,刚好遇到你们俩不省心的货……”
她嫌弃地一撇嘴:“咦,窝藏钦犯,我这个老太婆后半辈子可就别想过得安稳了。”
江风陵:“……”敷衍得能再走心一点吗。
江风陵倒是没觉得和诗老太在“宁元鸯或许会来”这句话里说谎,她是真的这样认为的。
如果不是犯了癔症,或者过于自恋,那老太太的秘密真的很深。
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不想说,江风陵停顿了一下,没有逼问,毕竟他深知自己不是喻溪,继续问下去,只会挨一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