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魁首的捕捞手册》四边鹿

32、秘辛 一颗不知道

　　最终，江风陵还是获准留下。

　　只见那老婆婆神情不停变幻，一会凶神恶煞，一会复杂难辨，最后定在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岁月揉皱了她的脸颊，可没夺走她情绪的显露能力，天知道她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没让人直接去睡柴房。

　　即使如此，江风陵并没有很高兴——和诗老太一点都不和蔼地告诉他，今日往他离开那日，劈柴、挑水、喂牲畜、扫院子、一日三餐，乃至于烧洗澡水，都是他的活。

　　牲口都不敢这么压榨的！

　　一颗不知道咋乱了的少男心顷刻停跳，江风陵面色不虞：“庄稼呢，不如让我一起收了。”
　　老村妇扫了他一眼，对青年意外的积极报之以嗤：“四月初你收啥，方种好的你收上来？不过你想忙也没有，我这儿没地给你忙。”

　　江风陵眼皮一抬，心道果然，料到了。哼，黑心老太太之所以没有叫他种地，全然是因为她没有地！
　　假如牛脊村旁边有一片海，他准得学晒盐和捞鱼，没准还要被叫去出海经商！

　　江风陵带着一肚子气回房间整顿。但过了一会，拥竹阁下又气呼呼地冲了出来，上房，揭瓦。
　　不一会，底下多了一个人。江风陵知道是谁，肩膀一顿，没有抬头，兀自揪了两把干草塞进缝隙，将瓦按平。
　　主要是他方才服软服得鬼迷心窍一般，事后，要强的江阁主越回味越尴尬，正处在不想见熟人的阶段。

　　喻溪轻巧地攀了上去，在他身边坐下，笑眯眯地说：“原来没看出你那么爱这里。”

　　江风陵倏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认为这不是人能说出来的：“补个屋顶，说明我爱这里？”
　　喻溪道：“那你为啥刚来不休息，要来补屋顶呢？”
　　口是心非，就是爱啊！

　　江风陵：“……”
　　江风陵：“……因为漏的是我那屋！”
　　甫一进去，他就从细细呜咽的声中，判断出他的临时居所在漏风，接着立刻又从稻草堆下生长的蘑菇得知，这空了不知几时的房里头肯定还漏过雨。

　　金贵的云落阁主憋气又憋气，脸都硬了。假使这位“教使”不是个姑娘家，江风陵真的很想把她提起来，晃一晃她脑子里的水，看能不能给牛脊村晃出一条河。

　　喻溪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往好处想，和诗婆婆留给你的屋还挺大的。”

　　“是，”江风陵摇摇头，“长的那堆蘑菇够我过春了，我也不吃独食，明早摘来做餐，大家一起分享。”
　　喻溪安慰他：“我到时来一起干活的。”

　　她话说得那么自然，搞得江风陵都忘了质疑她做饭的本领，而是轻哼道：“可别劳动老太太拿鸡毛掸子抽我。”
　　喻溪掩嘴轻轻笑了起来，然而声音是很温柔的：“和诗前辈……和两个姐姐，怕是有什么令人悲伤的故事，我们作为晚辈和客人还是包容包容吧。”

　　江风陵没吭声。
　　喻溪看出来，他自然也看得出来。不提没有田地和村里宅子大的事，这老太太气大眼睛毒，怕是真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故事。“和诗”，本就不像一个普通名字，就像是……
　　大户人家的主子赐名。

　　江风陵冥思苦想，没记起江湖传闻中有过这号人物。
　　和诗老太原来是个什么身份，又是如何流落到山村里来，统统没有头绪。

　　家道中落？这几十年消沉的小家大户数不胜数，一点点地湮灭在人们的忘性中，他纵然多读了几本书，也实在无从入手，只好尽力地收敛自己的脾气，以免与这晚景凄凉的老太太发生冲突。

　　“哎，拥竹阁下，”喻溪忽然喊他：“我真没有想到，你能说出那几句话。”
　　江风陵：“……”为什么要提这茬！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夸不得，江风陵扭过脸，嘀咕：“哪说啥了。”

　　喻溪气定神闲，不管他如何否认：“我原是想着，要是和诗婆婆真不舒服的话，我就与先你去别家借宿，接着再回来陪她老人家。”

　　江风陵目光一动，道：“我当你是要和我拆伙了。”
　　喻溪诧异：“为啥会这么想？”

　　江风陵闭了闭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会这么想！反正那一瞬间，他心是五味杂陈，比大蟮人里那大骨汤底的成分还要复杂。

　　喻溪宽慰道：“京城主，咱的传教任务还没完成，我当然不可能弃你而去啦。”
　　看现在这模样，喻“教使”似乎早就把“找个由头把骗子头头拐走个把月，弄完情报后一拍两散”的初心抛在脑后了。
　　当然可能是“教使”大人确实还没搞清楚。

　　“嗯。”

　　“我觉得老太太很是亲切。”
　　“……哦。”不敢苟同。

　　两个人不再说话，在屋顶静静坐了一会，感受春风拂面。

　　过了一会。

　　喻溪小声道：“好多孩子在看我们啊。”
　　江风陵快烦死了，沉声道：“学习能帮助人解决烦恼。”
　　喻溪眨了眨眼睛：“你确定？”

　　热爱读书的拥竹阁下含蓄点头：“是的。”
　　假如这些窃窃私语的小屁孩能够全塞进学堂，他就不会烦了。

　　喻溪闲得无事，想了想，果断抛下这头，去找小孩玩了。
　　江风陵：“……”

　　他望着同伴无情离开的背影，迟缓地想了起来，水缸快空了、牲畜好像没喂、院子没扫、很快就是午餐时间了……
　　江风陵面无表情地想，哦，他不是可以去玩的小姐，他就是个签了卖身契的仆人，会说话的驴子。然后慢慢起来，也下了屋顶。
　　这时，喻溪也找到那些满地乱窜的娃儿们了。

　　只要喻姑娘不把人“打成一片”，那她就能很轻易地和人打成一片，能骗一穰东的街坊邻居，哄个把顽皮孩童，压根不叫事。
　　很快就到了交“朋友”一步……虽然喻溪不知道什么叫正常“友”，她只认识一种——狐朋狗友。

　　她沉吟道：“朋友就是说你不能背叛我，我也不能背叛你？”
　　一众小屁孩顿时面面相觑：啥背叛，他们不懂啊。怎么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出卖，是出卖。”年纪最大的孩子王对上少女亮得灼人的双眸，脸骤然红了，细声细气地说：“朋友是不会出卖彼此的。”
　　喻溪一琢磨，笑了，露出八颗大白牙：“成，那我跟你做朋友。”

　　孩子王眼睛里发出惊喜的光：“好！姐姐我们来拉勾！”
　　……原来当朋友是要干活的。不过既然是朋友了，倒也无妨，喻溪一歪头：“去哪拉？”

　　她问得理所当然，让新朋友都愣了。
　　“不是……”

　　“美人姐姐也跟我做朋友吧！”一个小男孩忽然大声喊了出来，喻溪侧目而视，发现他喊完面红耳赤。
　　“庆兰姐姐能当，我也要当你朋友！”这位小少年一喊完，立刻挨了他们的“王”一拳头。这群娃儿并非全是悍然不畏的勇士，不乏投机取巧的小机灵，在别人背后吱哇一声：“我也要！”

　　喻溪哭笑不得。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正常的孩子，脾气顶好地一一答应下来，得知“拉勾”是何物后，一个个地同他们拉了勾。

　　既然是朋友，那喻溪就可以畅所欲言，直言问问题了。
　　当然，她还惦记着江风陵说过的“私塾”，所以开口第一个便是问：“你们为啥没去上学啊？”

　　一群小孩互相看了一眼。这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问题呢，不过是朋友在问，他们还是解答了：“我们这里是大山，村里是没有私塾的，要上学就要去县城里头。”
　　喻溪没听明白：“你们为什么没有去呢？”

　　孩子王——庆兰四处看看，悄悄附在喻溪耳边说：“因为连大婆婆都说，外面是很不安全的。”
　　喻溪听完，先是点了点头，深有同感。

　　不错，真是一点都不安全，譬如她。她好好地打一个工，忽然就被一伙土匪搅和了，完了她这良民还要被通缉，莫名其妙，找谁说理去？

　　喻溪朝前辈的院子努嘴，也小声说：“大婆婆是住那里的和诗前辈吗？是不是她告诉你们，外面很多土匪？”

　　“是她。可土匪么……”庆兰先迟疑点了下头，犹豫再三，又改了摇头。
　　其实，这九个孩子里，大不过庆兰，观之身量骨头，充其量不超过十岁，由于要管自家四五岁小弟小妹，才有时间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而不是一早随大人去忙活。
　　其他的，大多是在六七岁这个年龄，能知道什么“土匪”？
　　不过大人说的只言片语被他们记住了，见到外来的美人姐姐好奇，他们鹦鹉学舌卖弄一下，对错哪里知道，因此害怕惊动无所不知的老婆婆，教他们被拆穿后回家挨修理。

　　见喻溪坚持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庆兰顿了顿，终于说道：“我也只是听爹娘大概说过，那，姐姐你不能说是我们说的。”
　　喻溪颔首：“一言为定。”
　　庆兰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姐姐我们再拉勾？”

　　喻溪：“……也成。”
　　拉就拉吧。

　　于是她很随和地与一群小孩又重新建立了一次友谊后，终于可以分享秘密了。

　　“十几年前，大婆婆才来不久，听说她还带了一个神仙一样的姐姐。不久后，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来把姐姐接走了。”
　　“我……我好像记得，”庆兰妹妹顿了顿：“他们说的那个很厉害的人，姓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