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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角儿 这也就意味 ...

  •   宁元鸯是谁呢?

      对于满朝文武老将来说,他是一个资历尚浅的新人,但同时也是一条不好相处、偶尔发疯、男生女相、冷血漠然的毒蛇,跟他打交道得先捏着鼻子。
      至于为啥是捏着鼻子而非一吐为敬,当然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啊!
      这家伙可是衔才榜榜首,也是执榜大人,不知是陛下从哪里找来的宝贝,貌似不大要脸面,真要撕破脸皮,怕是会被宁元鸯摁地上,泼一脸盐水。

      这魁首和榜眼探花之流可不同,其他人譬如何郑,好歹正经领了差,有模有样地在为朝堂效劳,宁元鸯却只听命皇上,是个再标准不过的鹰犬。
      这也就意味着,随意摸他,可是要挨老天踹的。

      宁大人貌若好女,武功高强,这两点放别人身上,多半能成一代话本小说的主角,但民间不为此喜他,因他手段冷酷至极,身上全然没有一点可爱动人之处。曾经有个京官和他吵架,气上头说他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懂什么事,宁大人听了,微微一笑,当天就请了旨,子时的更声未响,仇家满府的血浸染了更夫的鞋垫,让他恍惚不能前。

      据那半疯的更夫后来说,那日府门大敞,他好奇探头,见到一府老小连同家丁,全倒系在屋檐,沥着血,脸上涂着极浓极怖的粉,扭动如蛆虫,哀呼呜呜。更夫惊骇扑地,却见宁元鸯在一群黑衣爪牙的簇拥下,在藤椅上缓缓回首,闲情逸致地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嘘”。

      此事一出,震惊朝野,御史台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愤怒的荀宁大人开始履行谏官之职,一人吵了半个早朝,什么皇上被人蒙蔽,以至于让一些无德无知的江湖暴徒趁机入朝,酿成惨祸。
      宁元鸯却懒洋洋地说,惨什么,人都没死,抬进大牢里养一养就好了。相比之下,皇上才惨呢,因为那一家有不臣之心已久。那该蒙蔽了多久的天听呀。
      荀宁怒:你说反就反,证据可是刚写好了?

      最后在荀大人的据理力争下,歹毒的宁元鸯被贬出京师,自此不见天颜……当然只是话本为了卖出去,编造的情节。不然一看结局气死人,谁还会买。

      因此常把宁元鸯形容得像个丑角,动不动就碰壁,每逢吃瘪必“跳脚”后“拂袖而去”,但江风陵却再知道不过,宁元鸯不丑,还是个角,是头滴水不漏的笑面虎,心眼小,但外头裹了俩拳头大的蜂蜜。
      他不怵他,但今时不同往日,江风陵不能让他撞见——因为他们打过交道,见过面,宁大人可知道“云落阁主”是啥模样,轻易糊弄不过这疑心病极重的小白脸。

      宁大人到外头来呢,自然是因为他的主子和他一样小心眼加疑心病,出来敲打敲打,倒不是为江风陵二人而来——江风陵疑心他和喻溪的通缉还摆在方知县的案头没发出去呢。
      可想一想,还是避一避风头好了。

      喻溪得知宁元鸯之名后,心中微微一惊。
      这个人她认识,她和宁大人打过交道啊!

      准确来说,是“打过”。

      在会稽重伤那一回,就是喻溪奉命去宁元鸯落脚的地方偷看一样东西。未曾想碰见一个高手在府上,喻溪以为是运气不好,没想到那个高手就是主人!
      宁元鸯和她大打出府后,倒没亲自去追,而是由下属代劳,自己回了房——大约是他认为喻溪中了他的毒,即使能跑,也活不了多久。
      事实确实如此,要不是碰见先生,喻溪确实活不了了。

      如今活过来了,还得知那高手真实身份,喻溪脸色有点不自然,被敏锐的拥竹阁下发觉了,疑道:“怎么了?”

      话本忠实拥趸喻溪垂头丧气地说:“那宁……他真被罚得到处流浪,一蹶不振了吗?”
      江风陵:“……”咋可能。

      他刚要回,谁知,那老婆子却抢了他的话。
      “怎会,我看他啊,自罚三杯差不多了。”

      江风陵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喻溪忽然想到,这是一个很好的了解自己功夫的机会,于是趁机问道:“宁元鸯的实力,能在观云榜上排第几?”
      江风陵脸色不自在,半响,他说:“和魁首……伯仲之间。”

      喻溪诧异:“那他功夫又好,脸皮又厚,江风陵还能把人气得晚饭都没吃就走?”

      江风陵:“……”
      又是哪个在造谣啊!

      不欢而散,又不是非要掀桌子才叫不欢。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江风陵真是奇怪了。
      喻溪理所当然:“话本,茶楼,大家都这么说的。”

      “……”
      江风陵没有翻过话本,也甚少闲余进茶楼听书,头次发觉这些东西这么荼毒耳目,心中闷闷,认为应当把它与斗蛐蛐列为一类,禁入大雅之堂。
      他隐晦地瞪了喻溪一眼,说:“宁大人既要来,那就让他来,与我们是不相干的。”

      老太婆看这年轻人死撑着嘴硬,好笑道:“成,那你就离开吧。我就自己做主,把这丫头……叫喻溪是吧?留下。喻丫头,你自个拿主意。”
      喻溪忽然被叫到,意外地指了指自己,受宠若惊:“我?”

      “若是你勤快一些,替我做些活,我兴许不收你租钱。”

      “果真,太感谢您了,老婆婆——嗯?”
      喻溪忽然觉得不对劲,感觉有凉风吹过,一抬头,发现同伴正直勾勾地瞪着自己,眼睛像两把钩子,大有“你要敢叛变,我定不依不饶,原地打滚”的意味。

      “嗯……嗯,拥竹,你快来谢谢老人家。”
      喻溪下定决心,要赖着不走了!

      要是辜负老人的照拂之意,不仅会伤了人家的心,还代表她即将辜负一份免费的午餐,简直是过分又任性,她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好人是不能这样做的。
      想到这,喻溪的眼神逐渐坚定,声音铿锵有力,严肃道:“不要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啦。”

      江风陵差点气倒,免不免还是两说,依照这老太婆的品性,没准这里免了,又从别处加回来!
      他们刚刚才被这老婆子讹了四十九个大文加上一身力气,没想喻溪记吃不记打,几句话就倒戈了!

      而下一秒,喻溪自作聪明的安慰更是让恨铁不成钢的江风陵阁下直磨牙。

      见他久久不回应,喻姑娘以为拥竹阁下拉不下面子吃那口回头草,一琢磨,也对,他确实没有一定留在这里的理由,可她又拿定主意要留。于是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说服他:“留在这里就可以趁机传教了!没准,长生教的兴起之地就在牛脊村!”

      少女的头发没扎好,说话的时候,发丝不经意拂过青年的面。
      江风陵耳根红了的同时,脸也跟着涨红了。
      啊,传教传教,又是一桩让他糟心无比的事。

      比起讹人老太,江风陵对长生教的厌恶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喻溪一提长生教,让他有些不平:她居然又是提任务而不是别的。

      至于别的是啥,江风陵没想好,但他认为喻溪总该花点功夫,好好看一看他到底难为在哪。

      喻溪哪里知道堂堂八尺男儿内心有那么多弯绕愁肠,殷殷地对他使了个眼色,催促道:“快说‘谢谢’。”
      江风陵:“……”

      他不高兴地说:“知道了。”

      未曾想,老太婆并未给他眼神。先是弓着腰,从摇椅上慢腾腾站起,喻溪见状自然地去扶,然后被老人塞了个针线笸箩。
      喻溪看见手作小筐上仿佛有字,可惜因为年日已久,昔日柔软光洁的柳条早已成了酱条,根本看不清。喻溪伸手摸了摸,不禁念出声音:“和诗?”

      老太婆抱着一件旧了的女孩外裳,轻轻摩挲着它,倒是有一丝温柔的味道,可她的脸老得像根噼里剥落的岩柱,声音如同沙石磨地,说:“是我的名。”

      江风陵眉心一跳。虽说不太礼貌,但恕他直言,他真没看出这位年老不减泼辣的老太太身上哪一点能跟“和诗”俩字扯上关系。
      和诗老太似是看出江某心中的冒犯了,忽然用下巴点他:“不是要走,你咋还杵着?去去,给钱也不好使。”

      江风陵盯着她,不发一言。喻溪飞了个眼神:叫你早些道谢,你不要听,如今别人不乐意了吧。
      江风陵撇嘴:那刚好走。
      喻溪瞪大眼睛:你自己走,我不走。
      她还是很仗义地帮他求了情:“和诗前辈,我与他是一块来的,他脾气……”

      老太却说:“这个世上,没有谁和谁是天生一块的,谁离谁不能过?何况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情分?呵,分隔个一两年再走街上,指不定都不会招呼。”
      她本是有感而发,随意牢骚,江风陵心头却像被击中一样,一瞬间被没由来的烦躁填满,掩盖住了冒出尖的心慌。

      江风陵忽然说:“离开的话,我收回,若是惹您不高兴了,我这便道歉。”

      年轻的云落阁主生来仿佛就站在山巅,负责受人仰望。背上负的层层云风是责任亦是荣耀,没有事能教他退让。
      但如今却为了一句微不足道的话向一个村野老妇低头,怕是能惊掉一个月前的他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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