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23拍》六刃雪

5、硬币的两面 夕阳彻底沉

　　夕阳彻底沉进地平线，天台的风渐渐染上了凉意。沈放收了无人机，却发现林羡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轻轻推了推她，没动。

　　他叹了口气，刚把手绕过她的膝盖弯，却在接触到的那一刻，她睁开了双眼。

　　“我…我…”沈放突然被抓包，紧张又结巴起来。

　　“你又结巴了。”林羡的眉眼弯起来，有种不同以往的好看和明亮。

　　回到家里，沈放就看着她，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时不时踢到地上的拖鞋，又慌忙扶住沈放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新奇的光。

　　沈放有点奇怪地看她。

　　刚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回头，看见林羡正踮着脚，伸手去够书架最顶层的相框。她的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堪堪碰到相框的边缘，又晃了晃，差点摔下来。

　　沈放快步走过去，稳稳托住相框，顺便扶住了她的腰。掌心触到的地方温软细腻，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缩，却又仰起脸，对着他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

　　“放放，这个是什么？”她指着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少年时的沈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救生圈。

　　放放？她怎么这么叫他？

　　“照片。”沈放把相框拿下来，放在她能看清的高度，“很多年前拍的。”

　　林羡凑过去，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指尖隔着一层玻璃，轻轻描摹着照片里那个红色的圈圈，刚碰到的瞬间，一股陌生的触感猛地钻进脑海——是洪水漫过脚踝的冰凉，是风裹挟着雨打在脸上的疼，还有少年胸膛里那颗跳动得格外用力的心脏。

　　“这个圈圈，是用来玩水的吗？”她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突如其来的画面甩掉，可指尖的触感还在，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沈放看着照片里的救生圈，眼神暗了暗，没说话。

　　阿无见他不答，也不闹，又踮着脚，去够旁边的一个旧硬盘。她的动作慢吞吞的，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笨拙，手指捏着硬盘的边缘，转头看向沈放，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呢？这个又是什么？”

　　“硬盘啊。”沈放帮她把硬盘拿下来，怕她摔了，特意放在掌心托着给她看。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硬盘冰凉的外壳，又抬头问：“哦~ 想起来了，我好像见过。是像我存着林羡的记忆那样吗？”

　　沈放忽然停住，总觉得她的比喻，哪里怪怪的。

　　她得了答案，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又颠颠地跑到沙发边，盯着沈放放在那里的笔记本电脑。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着电脑的边角，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放放，这个是什么？”

　　“电脑…”沈放走过去，默默在她身边坐下，有点惊疑地看她。沙发陷下去一小块，她立刻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脖颈。

　　“你怎么那么喜欢它？”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困惑，“它硬硬的，也不会说话，不像我，能陪你聊天。”

　　沈放的指尖顿了顿，放在键盘上的手收了回来。他转头看着林羡，她的眉目比平日里柔和了太多，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孤傲，多了几分娇憨的天真，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他喉结动了动。

　　见他不说话，她又好奇地摸索着，摸到了旁边的手机。她依旧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是捏着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举到沈放面前晃了晃：“这个呢？”

　　“和电脑差不多的东西。”沈放说。

　　“那……电脑是什么？”她皱着眉，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傻，可眼底的好奇实在藏不住，“能吃吗？还是能像无人机那样飞？”

　　沈放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伸手，轻轻握住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林羡，你先坐下来。”

　　听见他叫“林羡”，她立刻摇了摇头，挣开他的手，一下子钻到他的怀里，仰着头，下巴堪堪抵着他的胸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我不是林羡。你叫我阿无吧，放放。”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沈放的身体僵了僵，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槐花香，鼻尖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衬衫，烫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睡着了，”阿无见他不说话，又小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很累。在你这里，她觉得安心。”

　　沈放闻言，挑了下眉。他低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信任和依赖，像一汪见底的清泉。他忽然想起林羡在天台上红着眼眶说的话，她说，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

　　阿无？

　　“我们说的话，你都能听见吗？”沈放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阿无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揪着他的衬衫衣角：“大部分，我在林羡意识里的时候。”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很犟，明明心里很在意，嘴上却从来不说。比如刚才在天台，她明明很喜欢你的无人机，却不肯说。”

　　“你是女孩子吗…几岁？”他忽然间觉得无从问起，不知道这个诡异的状况怎么处理。

　　“我吗？林羡是女孩子，那我应该也是。如果按照你们的算法，我应该还是个孩子，一百多岁的…孩子？”她歪头想着，有点苦恼的样子。

　　沈放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觉得她像小孩子，问什么就答什么，不对，有些小孩子都没有这么乖。

　　“那你呢？你喜欢吗？”他继续问，问出口他又觉得自己问的莫名其妙。

　　“喜欢什么？哦！无人机吗？当然喜欢！”阿无心如明镜，一下就懂了他的问题。她立刻点头，眼睛亮起来，“那个红色的小飞机，飞起来的时候，像心跳一样。”

　　当然喜欢！她说当然喜欢！用林羡的脸，不一样的灵魂。

　　沈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很想问，她是怎么进入林羡身体的，她是谁？来自于哪里？

　　可是他忽然又不想问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阿无玩了一会儿，渐渐有些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沈放的肩膀上。她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带着一丝甜意，目光却又落回茶几上的相框，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画着那个红色救生圈的形状。

　　就在这时，一股更清晰的记忆碎片猛地涌进脑海——比刚才更鲜活，更滚烫。

　　是1998年的夏天，暴雨下了三天三夜，浑浊的洪水漫过了屋顶，到处都是哭喊声。少年沈放抓着一个红色的救生圈，在齐胸深的水里艰难地游着。他看见屋顶上蹲着个女孩，手里攥着一朵被水泡得发白的茉莉花。

　　少年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救生圈递给她。女孩哽咽着说谢谢，他却咧开嘴笑，左边的酒窝陷下去，露出一口白牙：“没关系，我是男子汉，能撑住。”

　　后来，救援队的船来了，少年把女孩扶上船，自己却转身跳进水里，去救其他被困的人。船开走的时候，女孩趴在船舷上问他的名字，他挥了挥手，身影很快被汹涌的洪水吞没。

　　这些画面，不是阿无的，却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播放。她甚至能感受到少年当时的心跳——有点慌，有点急，却又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热。还有分别时，风里飘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像一颗没熟透的果子，涩涩的，带着点微苦的甜。

　　“放放，”她迷迷糊糊地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放的脸颊，精准地落在他左边的酒窝上，“我好像……见过那个圈圈。”

　　沈放低头，看着她指着的方向——茶几上的相框，照片里的救生圈红得刺眼。

　　“什么时候？”他轻声问。

　　阿无的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努力抓住那些飘忽的记忆碎片。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飘忽的沙哑：“很多年前，发大水了。到处都是水，淹了房子，淹了树。”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有个少年，他把这个圈圈，让给了一个女孩。”阿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女孩哭着说谢谢，他却笑着说，没关系。后来，水退了，女孩再也没见过他。”

　　沈放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是1998年的夏天，洪水滔天。少年时的他，跟着救援队在灾区帮忙，把自己的救生圈让给了一个被困在屋顶的女孩。他记得那个小女孩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手里攥着一朵被水泡得发白的茉莉花。

　　“那个少年，是不是很高？”阿无抬头，看着沈放的眼睛，“他的头发，是不是有点卷？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小酒窝？”

　　沈放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阿无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里确实有个浅浅的酒窝。

　　“我好像……”阿无的声音越来越轻，“尝到了一点味道。不是油墨味，也不是硝烟味。是……有点苦，又有点甜的味道。”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是爱情的苦味吗？”

　　沈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无，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汪蓄满了水的湖。

　　原来，阿无不仅能感知到林羡的情绪，还能触碰到他深埋心底的记忆和情愫。她好像能轻易捕捉到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回道：“不是苦味。”

　　“那是什么味道？”阿无仰头，好奇地问。

　　沈放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帘，带来一丝凉意。月光透过缝隙，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是，”沈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味道。”

　　阿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安心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沈放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甜美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沈放想，这样也好。

　　至少，他可以守着她。

　　直到林羡醒来。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