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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相    天 ...


  •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放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沙发上窝了一夜,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旁边的人早就没了踪影。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循着那阵叮叮当当的声响走过去,一眼就看见阿无踮着脚,趴在灶台前,正对着锅里的东西发愁。

      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领口歪了,头发也乱糟糟地翘着几缕,脸颊却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晕,像是沾了晨露的苹果。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锅铲上还挂着几粒白米,像个偷吃东西被抓包的小孩,眼神里慌慌张张的,却又藏着点期待。

      “放放,你醒啦!”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让他过去,小跑到他身边,“这个东西,它怎么不变成软软的样子?”

      她叫他放放。

      沈放走过去,低头看了眼锅里——白花花的米粥煮得半生不熟,锅底结了层焦糊的壳,米汤还溅得到处都是,灶台上洒了星星点点的米粒,连墙壁上都沾了几滴。

      他无奈地失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要小火慢熬,还要时不时搅一搅,不能着急。”

      阿无哦了一声,乖乖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她的目光黏在沈放的侧脸上,跟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像只摇着尾巴的小尾巴,连他抬手擦汗的小动作都没放过。

      等沈放把火调小,转身想跟她说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她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橱柜最上层的碗,脚尖踮得高高的,像只努力够果子的小松鼠。

      “小心。”沈放伸手扶住她的肩,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能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他轻轻把她往后带了带。

      阿无鼻尖刚好蹭到他的锁骨,那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体温。她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盛着晨光,暖得让人心尖发颤,她的脸颊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真的很笨拙,连拿个碗都做不好,更别说使用好林羡的身体。

      “我想帮你拿碗。”她小声嘀咕,手指却悄悄揪住了他的衣角,布料软软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沈放没说话,只是弯腰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旁边的台面上。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米香。

      粥熬好的时候,阿无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沈放,像只偷瞄主人的小猫。等沈放喝完最后一口,她突然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眼底亮闪闪的,像是藏着星星。

      “放放,我好像知道那个味道是什么了。”

      “什么味道?”沈放擦了擦嘴角,饶有兴致地问。

      “就是昨天晚上说的,那个不苦的味道。”阿无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眉眼弯弯的,像弯了的月牙,“是粥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还有……”

      她顿了顿,凑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他的耳畔:“是和你待在一起的味道。”

      沈放的呼吸一顿。

      这个孩子,太会撩人了。

      他抬眼看她,阿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她没有林羡的矜持和疏离,只有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依赖,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沉寂了很久的心里,把那些蒙尘的角落,都照亮了。

      他喉结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就看见阿无的眼神突然变得迷茫起来。她晃了晃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伸手扶住额头,声音也变得虚弱,带着点飘忽的空茫:“放放……我好像……”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沈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低头就看见她的眉眼渐渐敛去了那份娇憨的天真,,像被收起的星光,黯淡下来。

      几秒钟后,林羡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沈放放大的脸,鼻息间是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还有……她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林羡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像触电般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到冰冷的橱柜,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脸颊瞬间白得像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着白,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无措。

      “我……”林羡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棉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在沈放的天台睡着,夜风很凉,他的外套盖在身上很暖。可醒来却在他家的厨房里,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灶台上煮着一锅温热的粥,空气里飘着的米香,温柔得让人心慌。记忆像是断了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掌心的温度,低沉的嗓音,还有一句软乎乎的“和你待在一起的味道”。

      那句甜得发腻的话,像根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沈放看着她戒备的样子,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收回手,指了指桌上的粥,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醒了?先吃点东西吧。”

      林羡的目光落在那碗温热的粥上,又看了看沈放温和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又发胀。

      她抬起手去揉太阳穴。这是她烦躁时的习惯动作。阳光透过窗户,映出细碎的光斑,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四处看了看,客厅里的相框还摆在茶几上,红色的救生圈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那抹红,像一道伤疤,刻在记忆里。

      林羡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林羡捏着碗沿的手指泛白,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她垂着眼,不敢去看沈放的眼睛,只盯着碗里温吞的米粥,雾气氤氲着,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底的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我之前失去意识了。”

      “我知道。那你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吗?”沈放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气里,却有些压迫感。

      等了好一会儿,林羡才抬起头,眼神有点呆呆的,像是没回过神。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上来,阿无的娇憨,那句软乎乎的“放放”,还有撞进他怀里时,那温热的触感。

      “嗯…我知道。”她声音低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窘迫。

      “你知道?”沈放挑了挑眉。

      “不好意思…还有…谢谢你!”林羡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

      本来很融洽的气氛,突然又疏离起来,像被拉开的窗帘,漏进了一股冷风。

      沈放没应声,只是转身拿了双筷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木质的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突兀,像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靠在灶台边,目光落在她微颤的发顶,喉结动了动:“不用。”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堵死了所有可以继续的话题。

      林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又涌了上来——温热的怀抱,一句句软乎乎的“放放”,还有凑在他耳边,那甜得发腻的低语。她的脸颊发烫,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不会撒娇,不会黏人,更不会对着一个男人说那样柔软的话。

      可那些画面,又真实得让她心慌。

      “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她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慌忙垂下,睫毛抖得像受惊的蝶翼。

      沈放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和窘迫,心里那丝失落忽然就淡了。他想起昨晚阿无黏着他的样子,娇憨又天真,像团软乎乎的棉花,和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林羡,判若两人,却又偏偏,都是她。

      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浅浅的涟漪:“没有。粥快凉了,吃吧。”

      林羡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粥,眼睛却忍不住往客厅的方向瞟——那个相框还摆在茶几上,红色的救生圈刺眼得很,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想起阿无说的那些话,关于洪水,关于少年,关于那个有点苦又有点甜的味道。

      记忆的闸门,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阿无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点稚气的认真:“放放,我看到啦。好多好多水,漫过了房顶,你把红色的救生衣,让给了一个小女孩。你站在水里,水都漫到你的胸口了,你说,男孩子要保护女孩子。可是你也很小啊,你不怕吗?”

      原来,那不是阿无的记忆。

      是阿无感知到的,属于沈放的过往碎片。

      是沈放藏在心底的,1998年的洪水记忆。

      也是阿无初次触碰到“爱情苦味”的契机——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心甘情愿把生的希望,让给另一个人的。那味道里,有少年的赤诚,有牺牲的勇气,还有一点,无人知晓的眷恋。

      那个被让救生衣的小女孩不是阿无,甚至,沈放或许早就忘了她的模样。可那份少年人的纯粹,却被阿无捕捉到了,酿成了心里那点,又苦又甜的味道。

      “那个……”林羡犹豫了很久,手指攥着筷子,指节都泛了白,还是忍不住开口,“照片里的救生圈,是你的吗?”

      沈放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相框上,眼神暗了暗,像被乌云遮住的天空,那抹红,在他眼底,晕开一片沉沉的雾:“嗯。小时候的。”

      “1998年的洪水,”林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紧了筷子,指腹抵着冰凉的瓷碗,“你是不是……去过灾区?”

      沈放抬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像藏着一整个汹涌的夏天,有洪水的咆哮,有少年的奔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林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解释:“我……我不是故意打听的。就是……”就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她亲眼见过,沈放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把橘红色的救生衣,塞进一个小女孩的手里。

      沈放却没追问。他靠在灶台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锅铲的木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像风吹过旧时光:“那时候太小,能做的不多。”

      厨房里的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羡喝完最后一口粥,粥的温度还留在喉咙里,心里却泛起一阵凉意。她放下碗,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像是在逃离:“我……我该回去了。”

      她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地方,逃离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情绪,逃离沈放那双,藏着太多故事的眼睛。

      沈放看着她仓促的样子,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我送你。”

      “不用了不用了!”林羡连忙摆手,像受惊的兔子,脚步往后退了两步,“我自己可以的,很近。”

      她说着,就抓起沙发上的包,快步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就听见沈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像一根线,轻轻牵住了她的脚步。

      “林羡。”

      她的脚步顿住,后背僵得像块石头。

      沈放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和昨晚一模一样,和阿无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个无人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喜欢吗?”

      林羡的心跳猛地加速,像擂鼓一样,撞得胸腔发疼。她想起天台的夕阳,朱砂色的桨叶,还有那句“我会陪着你”。那句话,是沈放对阿无说的,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的心里。

      她咬着唇,有一丝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喜欢。”

      沈放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

      “那下次,”他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感兴趣,还可以过来。”

      林羡猛地回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睛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沈放,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而沈放不知道的是,就在林羡转身的刹那,阿无的意识,曾短暂地浮上来过一瞬。她看到了沈放眼底的眷恋,也看到了,客厅窗外,那片遥远的沙漠。

      沙漠里,有两个模糊的残影,一男一女,他们的手里,捧着一架无人机。

      他们是沈放的父母。

      他们曾是怀着一腔热血的工程师,按照沙国的要求,定制了一批用于救灾的无人机。可他们不知道,那批无人机,后来被改良成了杀伤性武器,在边境的冲突里,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所有人都以为,沈放的父母,是在去沙国支援抗疫的途中,遭遇了沙尘暴,牺牲了。

      只有阿无知道,那不是真相。

      那是被掩盖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阿无的意识,像泡沫一样,轻轻碎了。

      林羡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一瞬的空白,随即又被慌乱覆盖。

      沈放的过去吗?这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这么多年?他知道吗?

      应该告诉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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