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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醒来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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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家天台。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过,把林羡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靠在锈迹斑斑的水箱上,目光落在不远处蹲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沈放正低着头调试一架迷你无人机,指尖在遥控器上灵活跳跃,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架无人机的桨叶是极艳的朱砂色,红得像燃着的火,和林羡眼角那颗天生的痣,是一模一样的颜色。
风里裹着淡淡的槐花香,是楼下老槐树飘上来的,混着沈放身上清冽的皂角味,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已经处理了网上的帖子,”沈放没抬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医院那边明早会发声明,澄清你晕倒不是因为网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至于公司……”他顿了顿,指尖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向林羡,目光里盛着落日的光,“养好身体,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羡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水箱冰凉的铁皮。
她曾是踩着高跟鞋在会议室里舌战群儒的品牌经理,把KPI当成人生信条,把升职加薪刻进骨子里。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是那个精致利己、滴水不漏的林羡,可从医院醒来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乱了套。身体里住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它”,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涌出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会让她没来由地掉眼泪,会让她闻到那些混杂着油墨和硝烟的陌生味道。
现在被沈放这么一说,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的竞争、职位、业绩,竟真的像被风吹散的尘埃,轻飘飘的,落不到心上。
“我总觉得,我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林羡看着沈放的背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它没有实体,只有记忆和声音,还有味道……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这话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莫名一热。以前的林羡,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更别说承认这种听起来荒诞又脆弱的话。可此刻,心里的委屈和迷茫像涨潮的海水,挡都挡不住,连带着声音都微微发颤。
沈放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转过身。他走到她面前,步子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弯下身看进她的双眼。
林羡猝不及防地对上他清亮温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怀疑和探究,只有纯粹的担忧。一瞬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轰然决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以前的她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在人前掉一滴眼泪。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擦,却被沈放轻轻按住了手腕。
“哭出来是不是会好一些?”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安抚的力量。
林羡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抽噎着说不出话。
她不说,他不问。就等她的泪水停下来,站在她身边,就像等着随时提供可能给她的支撑。
过了很久——
“来试试?”沈放拿起旁边的遥控器,塞到她手里,又指了指那架停在地上的朱砂色无人机,“我改了程序,它的飞行频率,和你心跳的频率完全一致。而且,我加了一个功能——它会在你心跳漏拍的那一秒,发出一声蜂鸣,替你补上那一拍。”
林羡的指尖触到遥控器冰凉的金属外壳,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却奇异地压下了那些翻涌的情绪。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遥控器,又抬头看向沈放,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以前的林羡,对这些机械类的东西一窍不通,也从不会有兴趣去碰。可此刻,身体里的那个“它”却在雀跃,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催促着她去尝试。
她鬼使神差地按照沈放教的方法,按下了起飞键。
“嗡——”
无人机的桨叶缓缓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它一点点升空,像一只振翅的红色蝴蝶,在夕阳的光晕里盘旋。桨叶转动的声音很轻,很稳,咚、咚、咚……和她胸腔里的心跳,精准地对上了频率。
林羡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架无人机。她在心里默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二十三下。到第二十四下时,心脏习惯性地漏跳了一拍,那短暂的空白像一个黑洞,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就在那一秒,无人机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
“嘀——”
短促,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像一道光,刺破了那片死寂的黑洞。
林羡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架在半空中盘旋的无人机,朱砂色的桨叶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下一秒,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和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沈放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仰头看着无人机。风穿过天台,吹起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你看,”沈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它会替你补上那一拍。而我,会陪着你,直到你自己的心跳,能完整地落到第二十四下。”
林羡转过头,看着他。她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指尖微微用力,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风里的槐花香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油墨味。这一次,那味道不再让人恐慌,只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快破茧而出…
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掠过栏杆,林羡靠在水箱上,攥着遥控器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架朱砂色的无人机悬在她头顶三米处,桨叶转动的嗡鸣,和她胸腔里的心跳堪堪对上了频率。
咚、咚、咚……她在心里默数,数到第二十三下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停滞的那一秒,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就在那一秒的空白里,无人机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
短促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脏里那个沉寂了太久的黑洞,漾开一圈圈涟漪。林羡的眼眶倏地一热,视线里的天空开始模糊。
她想起昨天夜里,自己缩在病房的被子里,浑身发冷,那个“它”就在她的意识里盘旋。她问“你到底要什么”,没有回答,只有油墨混着硝烟的味道,漫过鼻尖,还有一个模糊的女声,在她耳边轻轻呢喃。
“还怕吗?”
沈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林羡转过头,看见他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膝头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闪着光,还有一行醒目的红色标注:24th pulse,match success。
林羡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发颤:“我不是怕它,我是怕……我撑不住。”
撑不住那些沉甸甸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撑不住张蔓在网上掀起的漫天风浪,撑不住自己从一个雷厉风行的品牌经理,变成一个连心跳都由不得自己的“怪人”。她怕有一天,自己会被那个“它”彻底吞噬,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林羡。
沈放沉默了片刻,伸手敲了敲电脑屏幕。画面切换,跳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她的心电图波形,一道又一道起伏的峰谷,在屏幕上跳动。二十三个起伏过后,本该是一片空白,却跟着一道人为补上的、平缓的弧线。背景音里,没有喧嚣的议论,没有尖锐的质疑,只有他处理过的、无人机桨叶转动的嗡鸣,温柔而坚定。
“你看,”沈放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它不是缺口,只是在等一个回声。”
林羡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看着那道补上的弧线,看着那些跳动的字符,那颗悬了很久的心,忽然就稳了稳。风穿过天台,吹起她的长发,也吹起了沈放的衣角,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可就在下一秒,无人机的嗡鸣突然乱了节奏。
原本平稳的桨叶猛地晃动了一下,朱砂色的机身在空中打了个旋。林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股陌生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带着强烈的恐慌和委屈。
“林羡?”沈放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的瞬间,林羡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记忆碎片里模糊的呢喃,而是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像个迷路的孩子,混着防空洞沉闷的爆炸声,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姐姐,我怕……”
是1937年的那个小女孩。
林羡的眼前,突然闪过一幅清晰得触手可及的画面——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弥漫着尘土和恐惧的味道。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小女孩,攥着一朵蔫掉的茉莉花,躲在大人的身后,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掉。
“别怕。”
林羡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笃定。身体里的那个“它”,好像在借着她的嘴,说着想说的话。“会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很暖,像是一颗沉睡了百年的种子,在干涸的土地里,悄悄发了芽。
她抬头看向沈放。
风掠过天台,吹起两人的衣角。无人机的嗡鸣渐渐平稳下来,桨叶转动的声音,再次和林羡的心跳重合。这一次,不再是单方面的迎合,而是一种奇妙的共振。
林羡听见了风声,听见了桨叶转动的声音,听见了记忆里小女孩的呢喃,还听见了,沈放的心跳。
沉稳的,有力的,和她的心跳,共振成了同一个节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那个“它”,不再是那个让她恐慌的入侵者。它很乖,很温柔,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依偎着她。林羡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却又像是握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林羡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以前的林羡,从不会有这样柔软的表情。她总是端着,绷着,像一朵开得一丝不苟的玫瑰。可此刻,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角泛红,嘴角带着笑,眼神里是卸下防备的温柔和释然。
沈放看着她,微微怔住了。
他认识的林羡,是职场上那个雷厉风行、冷静自持的女人,永远穿着得体的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说话往往夹枪带棒、刀来剑往。
可此刻的林羡,头发凌乱,眼眶红红的。还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软和鲜活。
林羡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没有了以往的戒备和疏离,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诚,像一汪见底的清泉。
“沈放,”她开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透着一股轻快,“谢谢你。”
身体里的那个“它”,在她的意识里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我做了几个梦,你想听吗?”她终于开口说最近的遭遇。
“嗯。”他微微倾身,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
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做的那些梦,娓娓道来…
风里的槐花香更浓了,夕阳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林羡靠在水箱上,看着沈放低头的侧脸,心里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很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又觉得心里有了一种支撑。
那支撑,是悬在半空中的无人机,是屏幕上跳动的代码,也是身体里那个,叫做阿无的,温暖的存在。
她闭上眼睛,任由风拂过脸颊,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是她第一次,在沈放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
也是阿无,第一次,在这世间,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