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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至善 出院的第七 ...

  •   出院的第七天,林羡踩着九点半的打卡铃冲进「远鲸科技」。电梯镜面里,她的倒影瘦了一圈,眼尾那颗朱砂痣愈发鲜明,像一枚被谁蘸了胭脂按上去的句读,红得晃眼。

      二十八楼,无限4A公司的品牌部都来甲方开早会复盘。LED大屏循环播放最新宣传片,光影撞在落地窗上,折出细碎的光斑。

      画面里,五百架“蓝鲸-β”播种无人机掠过沙漠,螺旋桨搅动热风,在沙面上犁出一圈套一圈的完美圆环,像极了她心电图上“二十四步一漏”的空白波形。

      林羡心口猛地一坠——又是那种熟悉的、心跳被生生抽走半拍的失重感,耳畔瞬间嗡鸣。

      “林经理,你来开场吧。”

      陈蔓把激光笔推过来,指尖擦过林羡手背时,带着刻意的冰凉。她笑得温柔,眼尾却扬着藏不住的讥诮。

      林羡深吸一口气,指尖刚触到激光笔,PPT第一页还停在「Q3品牌联名ROI预估」,耳边却“哒”一声脆响——世界骤然静音。

      下一秒,她听见自己用极清晰的文言开口,字句掷地有声,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倒像从骨髓里震出来的:
      “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随即炸开锅。

      实习生小赵手一抖,手机“啪”地砸在桌角,屏幕亮着,录音键红得刺眼。几个老同事交换着诧异的眼神,窃窃私语像蚊蚋,钻进林羡耳朵里。

      陈蔓率先笑出声,声音尖细,像碎玻璃划过绸缎:“哟,这是仙女总监中邪了?还是说,咱们品牌部要改走古风路线了?”

      人群里的窸窣声更盛,林羡耳膜嗡嗡作响,像被塞进一只装满蜜蜂的铁笼。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疯了,喉咙却干得像枯井,那些精心准备的PPT话术全堵在嗓子眼,取而代之的,是那句《中庸》再次脱口而出,比上一次更沉,更笃定。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快要掀翻屋顶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沈放站在门口,穿着件工程师制服灰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不知所踪。他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又是熬了一整夜,可眼神依旧清亮,像淬了晨露的寒星。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林羡身旁,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所有探究的、嘲讽的视线。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足够让后排打瞌睡的同事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的句子,是我沙特播种项目的核心容错口令。听不懂,可以学,别笑。”清楚却慢悠悠的声音。

      一室鸦雀无声。

      陈蔓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扯了扯,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

      林羡偏头看他,看见他睫毛下淡淡的青影,看见他衬衫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见他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焊锡。

      那一瞬,她忽然心安——原来昨夜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和身体里的陌生记忆缠斗,他也在,在实验室里拆机、焊板,替她把这荒唐的一幕,圆成了合情合理的工作安排。

      会议接近尾声,宣传片里,无人机飞过一片茫茫沙漠时,林羡正攥着那瓶沈放递来的矿泉水,指尖的凉意还没散尽。再睁眼,刺骨的寒风顺着石缝灌进脖子,冰碴子硌得皮肤生疼。

      1942年隆冬,太行山腹地。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袖口沾着未干的药渍,身上是八路军卫生员的身份牌,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阿禾。

      林羡睁大双眼,努力适应黑暗。这是哪儿?山洞?

      山洞外,枪炮声渐歇,硝烟裹着血腥味,弥漫在光秃秃的山脊上。几个八路军战士带着一队人往回撤,队伍末尾,却跟着个老乡,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脚步踉跄,冻得嘴唇发紫。

      老乡满脸的憨实,怀里的襁褓,躺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正饿得哇哇大哭。

      一行人哆哆嗦嗦进了山洞。

      “队长,他怀里的娃,也是日本种!”一个战士把枪栓拉得哗啦响,眼里满是恨意,“咱村老老少少,多少人死在他们的刺刀下!留着这孽种,后患无穷!”

      这话像火星,瞬间点燃了战士们积压的怒火。有人骂骂咧咧地往前冲,要把老乡和婴儿一起推下山崖。老乡吓得浑身发抖,却把襁褓护得更紧了,磕巴着说:“他……他是孤儿!爹娘都死了!是日本兵的种,也是……也是中国人的孩子!”

      林羡这才看清,襁褓的包裹布里,绣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那是太行山脚下特有的花,是中国母亲才会用的针线。原来,这孩子的母亲,是被掳来的中国妇女,生下孩子后就没了气息,临终前,把这朵茉莉绣在了孩子的襁褓上。

      更让人心惊的是,老乡身后,还背着好几个同样的襁褓。那是日军撤退时,遗弃在据点里的孩子,有日本兵和被掳走的中国妇女的混血儿,也有随军日本家属来不及带走的婴儿。他们饿得奄奄一息,哭声微弱得像小猫。

      “队长,不能杀!”林羡往前一步,挡在老乡身前,“孩子是无辜的!”她觉得这并不完全是自己的声音,却阻止不了。

      “阿禾,你疯了?”队长红着眼眶,指着山脚下的村子,“你看看咱村!房子被烧了,人被杀了!你让我怎么忍?”

      就在这时,林羡胸口“空”一声——又是二十四秒的断句,像风吹过荒坟的呜咽。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上来:老举人塞给她的杂面饼,带着麦香和体温;《新青年》印刷厂的油墨味,混着梅雨的潮湿;1937年防空洞里,那个眼角有朱砂痣的小女孩,唱着《茉莉花》断在第二十四秒……

      她忽然转身,从药箱里掏出所有的干粮和药品,蹲在那些襁褓前,小心翼翼地给婴儿喂水。

      然后,她看向身后的老乡,又看向山坳里的村子,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战争是大人的错,不是孩子的!我们恨的是侵略者,不是这些没爹没妈的娃!杀了这些孩子,能改变什么?”

      老乡看着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他说,他不想打仗,鬼子来了,而他只想活着回家。他看着这些被遗弃的孩子,想起了自己远在广州的弟弟,于是拼了命,把这些孩子都救了出来。

      篝火重新燃起,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战士们沉默了,恨意渐渐被怜悯取代。林羡把磺胺粉撒在一个生病婴儿的额头上,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住那些冻得发抖的小身子。

      她轻声念出那句在会议室脱口而出的话,声音裹着山洞里的寒风,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诚者,天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洞外,传来了村民的脚步声。是山坳里的乡亲们,他们提着篮子,拿着棉袄,默默地走到婴儿们身边。有人说:“养着吧,都是一条条命。”有人说:“等和平了,让他们回家。”

      冰凌簌簌而落,砸在地上,碎成晶莹的珠子,像一场反向的春雨。她忍住瑟瑟发抖,下一秒发现自己又坐回了会议室,身上的霜寒却像还未褪尽。

      只有沈放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朝她深深看了一下,却没有打扰她。

      会议一散,小赵就被组长叫到了办公室。组长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他不小心录下的那段录音,标题被改成了“品牌部林经理会议发疯实录”。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这种东西也敢录?”组长的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

      小赵攥紧衣角,咬着唇没说话。他想起林羡平时的样子——会在他做PPT熬夜时,悄悄递来一杯热咖啡;会在他被客户刁难时,替他解围,说“新人难免出错,我来改”。

      晚上,他躲在宿舍里,把那段录音删得干干净净。然后点开B站,搜出《中庸》的网课,认认真真地记笔记。末了,他给林羡发了条私信:“林姐,对不起。”

      保洁阿姨拖着拖把经过茶水间,听见陈蔓和几个同事在里面嚼舌根。

      “什么容错口令,我看就是她压力太大,脑子出问题了。”陈蔓的声音尖酸,“一个连自己身体都管不好的人,怎么当品牌总监?”

      阿姨弯腰,捡起林羡掉在地上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里,林羡笑得明媚。她擦了擦工牌上的灰尘,对着光看了一眼,小声嘀咕:“这闺女,眼神比谁都干净。哪像你们,一肚子坏水。”

      她拖完地,特意在林羡的办公桌下多拖了两遍,把那些落在地上的纸屑,扫得干干净净。

      楼梯间,沈放的助理老麦递给沈放一听冰咖啡,罐身凝着水珠。他压低嗓音,眼里满是担忧:“沙国那边又来函了,问播撒模块能不能改装,把草籽换成‘别的payload’。我按农业用途挡回去了,但他们没松口。”

      “别的payload”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沈放心上。

      十年前,他父母就是在非洲的“播种无人机”项目里失踪的。官方通报是“沙暴失事”,可后来找到的残骸里,父母的胸腔嵌着钛合金破片——那是军用导弹的碎片。

      他们根本不是在做什么农业项目,他们是被卷进了一场见不得光的军火交易。

      沈放拉开易拉罐,“嘶”的一声轻响,像把心底的难言之隐撕开一道口子。咖啡的苦味漫过舌尖,呛得他眼眶发酸。

      “老麦,”他开口,声音沙哑,“把飞控二次加密,一级,口令改成——”

      他顿了顿,想起林羡在会议室里,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思诚者,人之道。”

      老麦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他知道沈放的执念。他要让“蓝鲸-β”永远只是播种的无人机,永远只播撒草籽和希望,而不是死亡和毁灭。

      他父母的债,他也会讨回来。

      林羡去茶水间迅速倒了一杯热水,捧着一次性纸杯,杯壁的热气熏得她指尖发红。她却久久不动。

      沈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她接过却没有喝。她只是想暖和一些而已。

      两人都没说话。蒸汽在杯口盘旋,在狭小的空间里,织出一层朦胧的雾。

      “谢谢。”林羡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沈放垂眼,看着她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喉结滚了滚,像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晌,他只说了一句:“我父母的项目,也叫‘播种’。”

      林羡一愣,抬眼看他。

      沈放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杯壁上的水珠,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们没回来。所以我把口令改成你的句子——算给我自己留条生路。”

      留条生路。

      留一条不重蹈覆辙的生路,留一条守住初心的生路,留一条……

      林羡抬头看他,想说句安慰的话,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放心底的湖。

      窗外,秋阳正好。

      “阿放,我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我大概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确定吗?”

      “不确定。”

      “那就慢慢来。”

      她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和以往有些不一样。看着有些萧索。

      “我知道有些事情难以置信,可它就是发生了。在我身上…,我有些说不清,我——”

      林羡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忽然顿住。瓶身上的水珠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好像有什么注入到了我的身体,不…准确地说,我还有自己的意识,可是很多时候不受控制,我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在刚刚,我去了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记忆里的地方。就像做梦,可是身体的感受是真实的,我…我很害怕…”

      沈放转过身面对她,眉头轻拧着,听她说,她很害怕。他太知道她,这个从来不会说害怕的女人,她说她很害怕。

      “那你…梦到了什么?”他试着问。

      林羡抬头看他,眸子里盛着慌乱和无措,她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那些沉重的记忆,她还没勇气全盘托出。

      “你今晚有空吗?”她有些犹豫地问,想起他的项目正处在攻坚阶段,这话问出口,又觉得唐突。

      “没有!但也可以有。”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迁就,“来我家吧。”

      林羡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和他之间,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么别扭过。

      “好。”她努力地扯动嘴角,笑了下。想装成以前没心没肺的样子。可却不自觉抓紧了水杯。

      沈放见状,立马抽出她手中要溢出水的水杯,“小心烫。”

      做完这个动作,他顿了一下,他表现出的关注过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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