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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漏掉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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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掉的那一拍,是你吗?”
24h after the fall
07:00,医院。
梦魇——
她看见的不是顶层的风,是 1900 年庚子年的外城,城门被炮火震得嗡嗡作响。老举人佝偻着背,把怀里最后一块杂面饼,塞进缩在墙角的陌生小孩手里。小孩的脸脏得看不清模样,老举人却朝炮火连天的方向,郑重地作了一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总得要有人记得咱们的好。”
那句话像一粒火星,飘进夜空,烫得林羡的喉咙发紧。
24 段记忆碎片,像 24 帧快进的胶片,在空拍的那一秒,疯狂涌进她的意识。
她在梦中,看见自己不停坠落,时间被拉长成粘稠的糖浆。她看见月亮越来越大,有泪落下,滴在眼角,化成那颗朱砂。
她在梦中呓语: “‘城破了’‘茉莉花’‘别学我’…”
林羡忽然惊醒。
窗帘缝隙漏进一条青灰色的天光,像被雨水泡软的铅,沉沉地压在米白色的被单上。
林羡没动,撑着沉重的眼皮。只数着那条光里漂浮的尘埃,一粒、两粒……数到二十四,指尖突然空了——那粒本该落进掌纹的尘埃,像被谁凭空捏走。
她下意识去摸左眼角,指尖触到一粒微微凸起的温热,是那颗朱砂痣。
如果都只是梦,这是…血管瘤吗?她甩甩头,拒绝自己与各种恶性疾病挂钩的想法。
护士推门进来,白大褂下摆扫过床脚,托盘上躺着一排透明试管,标签上的“林羡”后面被画了个小小的问号,跟着一行字:异常心律样本。
“抽血了,林小姐。”
针头刺进肘窝的瞬间,林羡没感觉到疼,反倒听见“咚”的一声——不是金属针尖刺破皮肤的轻响,是更遥远、更厚重的鼓,从骨髓里震出来。
再一次,现实的失重感猛地袭来——
1900年,老举人敲着紧闭的城门,木槌撞在铜环上的闷响;1920年,《新青年》印刷厂的落版声,油墨砸在纸上的笃笃声;1937年,防空洞铁门闭合的哐当声,混着小女孩断断续续的《茉莉花》;1998年,沙包砸在堤坝上的轰隆声,浪头拍岸的咆哮;2020年,ICU自动门合拢的轻响,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声……
二十四扇“门”,在同一秒合页。
护士拔针,棉球压上来的瞬间,鼓声戛然而止。她猛抽了一口气,又低头瞥了眼心电监测仪,笔尖在病历本上沙沙划过:“24次心跳/周期,1次漏拍,原因待查。”
林羡的视线死死钉在试管上——她的血液竟诡异地分成两层,上层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红,是她二十五年精致人生里养出来的颜色;下层却暗到发黑,像被百年时光沉淀过的夜色,稠得几乎要凝固。
“这……正常吗?”她的声音发颤,指尖攥着被单,褶皱里全是冷汗。
以前的她,是把“利己”刻进骨子里的。会算好每一分人情的投入产出比,会把“无害”当成保护色,会在客户面前笑得恰到好处,转头就在心里吐槽对方的审美。
可现在,心脏里住着的那个“它”,带着滚烫的记忆、味道和景象,让得她原本冰冷的五脏六腑都发烫。
她觉得自己躺了很久,好像躺了一个世纪之久。她掀开被子想下床,却脚下一软。
矛盾的思绪像一根针,扎在她的意识里,密密麻麻,混乱着,连着身体都在疼,她蜷缩了起来。
同一楼层,走廊尽头。
沈放靠墙站着,背对着来往的医护人员,掌心摊着那粒从ICC顶层捡回来的LED碎片。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线,皮肤是清冷的白。
19.19 MHz,24次脉冲,1次丢失。
他把碎片贴在耳后,像小时候听海螺里的海浪声——沙沙的电流声里,隐约有女声在唱《茉莉花》,调子软得像棉花,却偏偏断在第二十四秒,戛然而止的空白里,带着让人窒息的慌。
电梯“叮”一声打开,主治医师周晋走出来,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林羡的动态心电图。他熟络地拍了拍沈放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清亮温润的眼睛上——这双眼睛,总能中和掉他眉骨和下颌线的锋利感,让他看起来温和又疏离。他们是在无人机俱乐部认识多年的好友。
“阿放,林羡的情况……有点邪门。”周晋把图纸展开,一长串规律的心电峰谷,像起伏的海浪,却在每二十四下之后,出现一次精准的、平直的空白,像被剪刀裁掉的一秒。
沈放盯着图纸,指尖在空白处轻轻描摹,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那是无人机翼型的轮廓,是他最熟悉的形状。
“我们做了电生理检查,心脏结构无异常,但——”周晋指向最末端的那道空白,“空白处并非停顿,而是另一种高频微幅震荡,频率正好是19.19MHz。”
沈放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林羡坠落时的飞控日志,想起父母最后一条语音的频段,想起林羡眼下那颗突然冒出来的朱砂痣。
“她是你什么人?”周晋一改严肃,朝着沈放挤眉弄眼。
“很久以前就认识的熟人。” 沈放不咸不淡地说,没有那么熟络的语气。
“哦~哦,青梅竹马?”
沈放没再说什么,思考着。
CT室的门被推开,林羡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走出来,衣摆太长,堆在脚踝处,像一团软绵绵的云。她没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背绷得很紧,脚趾蜷着,像在忍受某种无形的疼。
她抬头,目光雪亮,穿过长长的走廊,直直落在沈放脸上。
那一刻,沈放掌心的LED碎片突然升温,烫得他指节一颤。林羡的左眼,那颗朱砂痣像被晨光点燃,红得几乎要滴下来,衬得她那双原本精明的眼睛,此刻竟清亮得像一汪秋水。
他朝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一步、两步……正好二十四步,停在她面前。
她仰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倔强和…依赖吗?
沈放扶着林羡回到病房,替她掖好被角。
“你需要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好听的鼻音,语速又是偏慢的,有种每一句话,都要提前想很久才出口的笨拙。是的,她忽然想起,小的时候,他是有一点结巴的。
所以那一次,她安慰他之后,她一直觉得,他对自己是有一些好感的。那是出于一种女孩子的直觉。
以前,她明明很讨厌他的寡言少语,慢悠悠的语速,还有笨拙的表达。可是此刻,心里竟有些怀念和熨帖。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忙吗?”毕竟是他们公司的活动,他研发的产品。她好像搞砸了,想想就头痛。
“是要去忙。”说着,沈放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带上门离开。
门咔嗒一声合上,病房里的寂静瞬间漫了上来。林羡蜷缩在床上,侧耳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到第二十四下时,那片死寂的空白像一个黑洞,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声音。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很轻,很柔,像1937年防空洞里小女孩的呢喃,又像1920年印刷厂机器的轻响。还有味道,是油墨混着硝烟,是雨水混着槐花,飘在空气里,明明灭灭。
“你是谁?”林羡对着空气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答,只有那些细碎的记忆碎片,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眼前闪——老举人的干粮袋,堤坝上的草绳,防护服上的字迹……这些画面不属于她,却又无比清晰,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她猛地坐起来,抱住膝盖,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是人格分裂吗?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林羡打了个寒噤。她想起自己为了竞争品牌总监的位置,连续熬了三个月的夜,咖啡当水喝,睡眠不足三小时。压力大到极致的时候,她甚至出现过幻听,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催她改方案。
是压力太大,把自己逼疯了?
还是……身体里真的住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两种猜测像两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既怕自己的身体真的出了无法逆转的问题,更怕自己真的精神崩溃——那样的话,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羡慌忙抹掉眼角的湿意,装作若无其事地躺下。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沈放,而是护士,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慌张得厉害。
“林小姐……你快看这个。”护士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内容像一道惊雷,劈得林羡浑身发麻。
置顶的那条帖子,标题刺眼——《某品牌经理心跳异常疑似怪病,曾在活动现场突发昏厥》。配图是事故现场,还有一段她上个月在品牌活动现场,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的视频。文字里添油加醋,把她的心跳异常描述成“不治之症”,暗指她的身体状况会影响工作。
发帖人的ID,林羡认得,是和她竞争品牌总监的对手,陈蔓。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羡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
护士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刚才有人来打听你的情况,说是你姐姐,我看她拿着你的身份证照片,就没多想……谁知道!她不仅问了你的心律报告,还拍了心电图的照片,转头就发上网了!”
林羡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陈蔓。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又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算计自己?
愤怒像火一样烧起来,可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网络上的评论已经炸开了锅,有人骂她“带病工作不负责任”,有人扒她的工作履历,还有人猜测她的病会“传染”。公司群里,已经有人开始艾特她,问她什么时候能回去处理“舆情危机”。
身体里的“它”又开始躁动,那些记忆碎片翻涌着,和网络上的谩骂、公司的压力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沈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无人机收纳箱,看到林羡苍白的脸色和护士手里的手机,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林羡,力道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