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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男德经与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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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的阳光刺眼得像王府嬷嬷嘴里那颗金牙,晃得人眼睛疼。
王府前院,青石板缝里长出的杂草被往来脚步踩得伏倒在地,凑巧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贱”字。
姜眠站在院子中央,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着两口红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包装极尽奢华——用的是王府库房最贵的鲛绡。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七彩的流光,像把彩虹扯碎了裹上去。
萧绝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色看不出喜怒。但他身侧站着的柳如烟,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王爷,”姜眠开口,声音清朗,半点没有昨夜在账房敲算盘敲出火星的疯劲,“今日是您生辰,妾身备了份薄礼,望王爷笑纳。”
萧绝眼皮都没抬:“哦?王妃终于学会‘薄礼’二字怎么写了?前年送本王小像,玉料是从国库赊的;去年送战马,马鞍镶的东珠是母后赏你的。今年又是什么?”
语气里的讥讽,像浸了冰的刀子。
姜眠笑容不变,示意小厮打开箱子。
第一口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本精装书。
封面烫金大字:《男德经》。
第二口箱子,也是书,但开本小些,封面画着俏皮的连环画,标题是《绿茶识别指南(图文并茂版)》。
院子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有下人憋不住,“噗”地漏出一声笑,又赶紧捂住嘴。
萧绝手里的玉扳指,停了转动。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姜眠。眼神像结了冰的湖,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烧。
“王妃,”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院子噤若寒蝉,“这是何意?”
“贺礼啊。”姜眠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让阳光更充分地照亮箱中华彩,“《男德经》,助王爷修身养性,齐家治国;《绿茶识别指南》,帮王爷明辨是非,远离祸水。都是妾身精心挑选的。”
她顿了顿,补充:“包装用的鲛绡,是库房最贵的。妾身想着,配王爷的身份,正合适。”
“啪!”
一声脆响,萧绝手里的玉扳指,碎了。
不是捏碎,是生生摁碎在黄花梨的椅子扶手上。玉石碎碴扎进掌心,血瞬间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但他没管。
他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抓起一本《男德经》,封面烫金的“男德”二字刺着他的眼。他冷笑:“好。好一个‘精心挑选’。”
“刺啦——”
书被撕成两半。
但就在书页纷飞中,一枚铜钱掉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萧绝脚边。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
正面两个字:“忠贞”。
背面刻着:“SW-2024-07”。
和账房木盒上一样的编号。
萧绝弯腰,捡起铜钱。血从他掌心滴下来,落在铜钱上,又顺着钱孔滴到地上,绽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他盯着那编号,看了很久。
然后,五指收拢。
“咔。”
铜钱被捏碎,边缘锋利的碎片割破他掌心,血涌得更凶,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脚下那本《男德经》的封面上。
“男德”二字,被血染红,边缘晕开,渐渐流成一个扭曲的、狰狞的“不”字。
姜眠站在原地,看着。
脸上那标准笑容半点没变,但裹着布条的左手,在袖子里轻轻颤抖——骨折的食指,疼得钻心。
可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穿越前最后一次加班,老板把方案摔在她脸上,说:“重做。今晚做不完,明天不用来了。”
她捡起方案,一张张理好,抬头,笑:“好的老板。但我得提醒您,按劳动法,您得付我加班费。”
那时候的笑容,和现在应该差不多。
都是假的。
都是疼出来的。
萧绝扔了碎铜钱和破书,转身,一步跨到姜眠面前,盯着她。
“王妃,”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气息喷在她额前,“你究竟是谁?”
姜眠眨眨眼,仰头迎上他的目光:“您的王妃啊。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
“那个蠢女人,”萧绝逼近一步,血顺着他指尖往下滴,几乎要蹭到她的衣襟,“不会画矿图,不会敲算盘敲出火星,更不会送什么《男德经》。她只会绣鸳鸯,绣得像水鸭,还当个宝。”
他伸手,捏住姜眠下巴。
力道不重,但绝对不容挣脱。指尖的血沾上了她冰凉的皮肤。
“说。”他眼底有血丝,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你是谁派来的细作?北漠?南疆?还是宫里那位?”
姜眠任他捏着,笑容终于淡了点。
“王爷,”她说,声音很轻,像叹息,“您捏疼我了。”
萧绝没松手。
姜眠叹了口气。
然后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指尖,轻轻拂开他脸颊上一滴溅到的血珠。
动作温柔得像情人。
“我只是,”她说,“突然醒了。”
“醒了?”
“嗯。”姜眠看着他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平静的倒影,“以前觉得,爱一个人就得掏心掏肺,哪怕他把我的心肺踩碎了喂狗,那也是甜的。现在觉得……”
她顿了顿,笑容彻底消失。
“挺没劲的。”
萧绝的手,松了。
他后退半步,看着姜眠,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不,是第一次把她当个人看。
不是那个痴缠的王妃,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践踏的物件。
而是一个……会疼,会反抗,会送《男德经》来羞辱他的,活生生的人。
远处,柳如烟弯腰捡起不知何时落地的帕子。
抬头时,目光和姜眠撞上。
很短的一瞬。
两人眼里都没有恨,没有嫉妒,没有那些后宅女人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对这场戏的疲惫。
对必须扮演某个角色的疲惫。
柳如烟先移开视线,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姜眠也收回目光,看向萧绝。
他还在流血。
她忽然上前半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不是原身绣的鸳鸯,是素白的,什么花样都没有——握住他手腕,给他包扎。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萧绝僵住。
“王爷,”姜眠一边系结,一边低声说,语气平静无波,“礼我送了,您也撕了。两清。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她打好结,松开手,退后。
“从今天起,我不绣鸳鸯了。您爱谁宠谁,与我无关。王府的开销,我会重新核对,假账一笔笔揪出来。至于我做什么……”
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您看着就好。”
说完,她转身,对那几个吓傻了的小厮说:“箱子抬回我院里。书撕了,但鲛绡留着,还能卖钱。”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阳光把她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影子路过那个“贱”字形的杂草时,脚步顿了顿,然后,稳稳地踩了过去。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