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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瓜子摊与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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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的湖光潋滟得像洒满铜绿的镜子,晃得人眼花。
柳如烟一身白衣如雪,站在湖边观景台上,手里捏着一卷诗册。风吹起她裙摆和发梢,画面美得像幅精心装裱的仕女图,脆弱而易碎。
萧绝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酒杯,目光落在湖面,看不出在想什么。
观景台周围,原本该是清静地。
但现在不是了。
因为观景台旁边,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摊子。
红布铺桌,上面摆得满满当当:瓜子、花生、蜜饯、茶碗。招牌是块木板,用炭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却清晰无比的大字:
“现场茶艺教学,附赠《反PUA实战手册》。”
“瓜子十文一碟,花生十五,茶水免费。”
“支持赊账,利息按日计算。(童叟无欺)”
摊子后面,姜眠坐着小马扎,正嗑瓜子嗑得“咔吧”作响。她身后站着七八个王府下人,有嬷嬷有丫鬟有小厮,一个个表情古怪,想笑不敢笑,想走不敢走,眼神却忍不住往那红布和招牌上瞟。
柳如烟刚酝酿好情绪,朱唇轻启,念出第一句:
“执子之手……”
“这句出自《诗经·邶风·击鼓》。”姜眠的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压过了柳如烟那柔婉的吟诵,“原诗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注意,这里的‘子’不是指情人,是指战友。整首诗写的是士兵出征前的盟誓,约好要一起活着回去。”
她抓了把瓜子,分给身后下人:“来,都尝尝。边吃边学,理论结合实际。”
下人们战战兢兢接过,学着她的样子嗑起来,一时间“咔吧”声零星响起。
柳如烟的诗句,卡在喉咙里。
萧绝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
姜眠继续,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像在学堂开讲:“后来被爱情叙事篡改,成了情人间的誓言。但你们想啊,战场上拉着战友的手说‘咱俩要一起活到老’,和闺房里拉着相好的手说‘咱俩要白头偕老’,是一回事吗?”
她磕了颗瓜子,利落地吐壳。
“前者是过命的交情,后者……”她笑了笑,目光扫过萧绝和柳如烟,“可能只是过夜的兴致。”
“噗——咳咳!”
有个年轻小厮没忍住,笑喷了,又赶紧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柳如烟的脸,白得透明,捏着诗册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攥紧诗册,指尖发颤,却还强撑着念第二句:“与子偕老……”
“这句就更值得琢磨了。”姜眠拍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来,拿起那叠《反PUA手册》——其实就是她昨晚用剩的账本纸,背面写了些现代情感鸡汤,加了几句她自己犀利的毒舌点评——开始分发。
“古人平均寿命多少?三十多。‘偕老’?能活到四十就算高寿。所以这句话的本质是什么?”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渐渐放松、甚至露出好奇神色的下人,扫过脸色苍白的柳如烟,最后落在萧绝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上。
“是美好的愿望。是明知不可能,还要说出口的,自我安慰。是给自己画的一张……很大很香的饼。”
她走到摊子前,将手册塞进一个犹豫的嬷嬷手里:“来,拿着。免费送。里面写了怎么识别男人画的大饼,怎么拒绝不合理要求,怎么在感情里保持自我。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我念给你们听。”
下人们面面相觑,但有几个胆大的,伸手接了,还下意识地藏进袖子里。
柳如烟站在原地,白衣在风里飘,像株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她看向萧绝。
萧绝没看她。
他在看姜眠。
看那个女人站在俗艳的红布摊子后面,一手拿手册,一手抓瓜子,嘴里叭叭叭地说着那些离经叛道、却又诡异地有几分道理的话。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那里面没有痴迷,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近乎嚣张的清醒。
那不是痴恋他的姜眠会有的眼神。
那是……某种更野,更烈,更不管不顾的东西。
“王爷……”柳如烟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萧绝回神,看她一眼,又看向姜眠。
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回府。”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柳如烟眼眶瞬间红了,盈盈水光将落未落。
但萧绝没管她,转身就走。走过姜眠的摊子时,脚步顿了顿。
姜眠正在数铜板。
今天生意不错,瓜子卖了三碟,花生五碟,茶水虽然免费,但有好几个下人“自愿”给了打赏。铜板在她手里叮当响,她数得认真,拇指飞快地拨过一枚枚铜钱,嘴角不自觉上扬——那是看到确切数字增长时,最真实的愉悦。
萧绝看着她数钱的手势。
那手势很怪。不是大家闺秀拈花扶柳的姿势,而是拇指食指飞快拨动,像在拨一架看不见的、更精密的算盘。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跟着虚捻了一下,仿佛指间也有无形的算珠在滚动。
他看了两秒。
然后,继续走。
路过摊子边缘时,袖口不小心带倒了一个茶碗。
茶碗落地,“哐当”碎了,瓷片四溅。
姜眠抬头。
萧绝已经走远,背影挺直,但脚步有点急,仿佛要逃离这片嘈杂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战场”。
柳如烟看着他离开,又看看姜眠,最后咬咬牙,也走了。走之前,她从荷包里掏出一锭小巧的银子,轻轻放在摊子红布上,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姜眠能听见:
“教我怎么赚钱。”
说完,匆匆离去,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树影后。
姜眠看着那锭银子,挑了挑眉。
然后面不改色地收起来,继续数她的铜板。
数完,她满意地拍拍手:“收摊!今天收入十两零三十五文,成本二两,净赚八两三十五文。”她随手捡起脚边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快速写下几个古怪的符号和数字,完成了一次心算验证。不远处的树影下,刚送走柳如烟、折返欲言又止的沈墨恰好瞥见这一幕,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演算的符号和逻辑,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参与摆摊的,每人分五十文,剩下的充公。”
下人们低声欢呼起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几个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此刻眼睛发亮,主动帮忙收桌子搬凳子。
姜眠坐在马扎上,看着湖面。
夕阳西下,湖光变成暗金色,吞没了方才所有的潋滟与喧嚣。
她抓起最后一把瓜子,慢慢嗑。
瓜子壳扔进湖里,引来几条肥硕的锦鲤争食。鱼嘴一张一合,吞下壳又吐出来,傻乎乎的。
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
“我在干嘛?”她低声自语,仿佛在问湖中的鱼,也像在问自己,“我在用别人的爱情废墟,搭我的第一个促销台。”
挺可笑的。
但至少,赚到钱了。
赚钱比谈恋爱实在。钱不会忽然冷脸,不会让你跪冰湖,不会让你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拍拍手站起来,准备回院。
转身时,脚下踩到个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颗扣子。
墨色的,材质是上好的锦缎,边缘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
是萧绝今天外袍上的。
大概是他刚才拂袖离去时,不经意扯断的。
姜眠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随手扔进装铜板和碎银的布袋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战利品。”她说。
语气轻快得像打赢了一场微不足道、却身心舒畅的小仗。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