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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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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又看见她眼睫微颤,拼命忍怒的神情。
亓浮霁愉悦地勾了勾唇角:“说笑的,阿雪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个交易其实并不对等,她口中的加害,对他而言不过小猫伸爪,有趣,很有趣。
只是他若不答应,她又闹起脾气,再生个三两天的小病,可如何是好?
只好答应了,亓浮霁轻轻叹气。
*
过了风平浪静的几日,亓浮霁也算守诺,表现得同个正常人一般。
但郦轼雪不敢松懈。杀亓浮霁暂时没有可能,但她打不过,总还可以跑啊!
第一天下午,趁亓浮霁午歇,她拖着病体背着女儿,才出了村口,亓浮霁蹲在石头前笑吟吟看二人:“阿雪去何处?怎不带上我?”
郦轼雪面无表情:“去打酱油。”
第二天夜里,趁亓浮霁不在,她乔装打扮,抱着女儿,才走到林静家门口,身后传来呼喊,亓浮霁抓着一只鸡:“阿雪,还回来吃饭么?”
郦轼雪笑靥如花:“自然吃。”
第三天……
第四天……
好一个阴魂不散!郦轼雪无奈,算了,先躺平安静几日。
这日是冬至,外头的雪消融得差不多,郦轼雪的风寒彻底好了。
知知闹着去庙会:“阿娘答应过我,天气好一些带我去镇上。”
郦轼雪一怔,片刻后应承了。
知知往堂屋翻衣服和小首饰,郦轼雪坐在炕上看她,阳光透过硝石窗栖止在她脸上,她突然思量起,既是庙会,必是高僧如云、香火不断。
她为何不试试,找个高僧将亓浮霁收了呢?她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冷不丁一道颀长的身影过来,遮住了她。
真烦人,再抬眼,她口气温和:“不是叫你翻新鸡窝绑鸡架么?夫君忙完了?”
“自然,阿雪要巡视查验一番么?”亓浮霁笑,眼底两颗红痣眨着。
谁想巡视?谁像他那般无聊,无时无刻不盯着她,郦轼雪面无表情。
亓浮霁缓缓开腔:“我也要去庙会。”
带上你我如何请高僧回来收你?
郦轼雪心里骂他,眉眼却弯弯的:“这不好罢,本就是我们娘儿俩的约定,多一个夫君,知知应当不高兴……”
“哦,是吗?我亲自去问问她。”亓浮霁面容和煦,几根血红的菌丝从身后蠕动出来。
又威胁她?郦轼雪只怕他吓着孩子,忙一把拉他的手。
知知看过来,她仰着头:“阿娘,我穿这个粉色的风毛儿披风可以么?”
郦轼雪忙那几只冰凉的菌丝团在手中,菌丝在她手中扭动翻腾,像几条水蛇。
她忙用口型说:“亓浮霁!”
见亓浮霁不语,郦轼雪只怕他吓小孩子:“去,你也去。”
未必大街上便不能收你,郦轼雪愤恨地想。
亓浮霁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知知没听到回话,仰头看过来,见她娘不知和亓浮霁说什么。
这几日阿娘怪怪的,总带着她玩捉迷藏,还挺好玩的。
只是见亓浮霁看过来,她还是做个鬼脸:阿娘说了,不喜欢她和他讲话。
挑定了衣服,知知又选了几件小首饰,叫郦轼雪给她梳头妆扮。
知知爱美,郦轼雪将她的头发梳顺成双螺髻,在上头一左一右地坠了几个碧玺珠子,给她脸上擦了些防冻的玉容油,知知仰脸。
郦轼雪每年带知知出去逛,都会给她勾脸,见她这个动作,便懂了。
取出朱砂,她兑些珍珠粉调成粉色,外头骨里红开得很好,她照着在她眉间画一朵,再在耳朵、口鼻和唇角,点一点点朱砂。
她做事很认真,一时将旁边的亓浮霁忘了。
回转脸,亓浮霁仰靠在引枕上,神色淡淡的,黑沉的眼目不转睛地看她的动作。
见她看过来,他微微仰脸:“我也要。”
郦轼雪:“……?”
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也喜欢?还学知知仰脸。
郦轼雪心里骂他有病,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说一句好呀,她用口语,“那你正常一些。”
见他点头,她捞过他的脸。
也不知亓浮霁是信守诺言,还是自己也冷,这几日他的体温只是略凉,并不是前些日子那冻死人的温度。
摸起来倒似冷玉一般。
颜料很薄了,郦轼雪根本懒得再调,索性使劲沾颜料,正打量他,突看见他眼底那两颗红痣,她手指轻动,欲在他眼下勾一株骨里红。
但亓浮霁的眼珠子轻轻震颤。
郦轼雪的手跟着抖了两下,恼怒了:“眼睛别乱动。”
亓浮霁哦了一声,视线旁落。
二人离得很近,她的呼吸喷到他面上,痒酥酥的,很暖,他的视线落到她水红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只觉身上的菌丝又蠢蠢欲动。
他知晓她的唇如何软,也知晓怎么甜。
空气中浮出一些红色齑粉,它们又又被迫偃旗息鼓了。
郦轼雪好不容易勾画完,倏得对上一只浅金的瞳。
区别于他眼眶中那双黑沉沉的瞳孔,那只瞳珠似是流动的细沙,直勾勾、牢牢地凝视住她。
郦轼雪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是她眼花了么?
她的瞳孔漆黑,似一面镜子,亓浮霁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哦,是“他”的眼睛出来了。
他眨弄一下眼。
郦轼雪再看,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蹙眉,难道是她眼花了?
*
冬至是亚岁,琼镇十分热闹,寺庙斋醮起庙会,会场搭台演戏、卖各色货物,香火燎天,人烟盖地。
知知便似鱼儿回归到水里,对什么都感兴趣。
郦轼雪一手抱着她,摸出几个铜板,给她买了一个冰糖葫芦。
“第一口先给阿娘吃。”小姑娘将手凑过来。
郦轼雪笑着唉了一声,她咬了一颗。
亓浮霁也张口:“那我的呢?”
小姑娘心善,当真递给了她,亓浮霁吃了两颗,脸颊上一左一右塞得鼓鼓囊囊。
挤到戏台跟前,小戏曲班子正唱折子戏,似乎是思凡,亓浮霁和知知两个听得很入迷。
郦轼雪从小到大听过好多次,没什么心思。她目光逡巡,瞧见半山坡的崇喜寺香烟袅袅,香客如织。
这么多人,应该有大师在罢?
她吩咐亓浮霁:“我要去解手,你领着知知在此地不要走动,待会儿我便回来。”
亓浮霁说要同往,被她明令拒绝,只好莞尔应一声。
郦轼雪往半山,上了寺院,半路上就被一个眉毛胡子都白白的老和尚叫住:“施主,我看你印堂发黑,似是有鬼物作祟害你,你可需降妖除魔?”
郦轼雪当是骗人,摇摇头,却又被叫住。
老头掐指一算,“施主,你遇见之事实是罕见,你家中有还阳之鬼,你处处受制于他,正寻求解决之法。”
郦轼雪的脚步狠狠停住:“大师,您会捉鬼么?”
老头笑嘻嘻:“只通一些推演和捉鬼之术。”他先取出一个葫芦来,“这是我师祖的方子、我自酿的鬼也醉,姑娘买上一壶,给家中那位喝了,定有说法。”
郦轼雪接,老头呵呵一下:“一两。”
杀人呐!这么贵?
郦轼雪蹙眉,有些心痛又怕自己是冤大头,只是想着自己的情形,索性死马当活马医。
“多谢赐药,法师可否随我下山,那人便在山下,您若将他收了,银子之事,都好商量。”
老头有些犹豫,面前女人印堂发黑,看起来像命不久矣,身上还有浓重的红紫两道魔气。
这不是像是他能解决之事。
她拿出一锭银铤,老头浑浊的眼瞬间点亮,万一那魔头外强中干呢!?
富贵险中求!
“走,老头与你一看。”
*
天幕四沉,橙青的夕阳落在水面上。
那出小戏已唱完,人们陆续退场,周围人挤挤挨挨,有些男人怕小孩儿被踩,把小孩子抗在脖颈上。
知知的视线跟着他们飘远:她有些羡慕,她知晓没有爹爹。
亓浮霁感知她的情绪,知晓了她在想什么,他蹲下身来:“骑坐上来,小心被挤下河。”
知知瞪大眼睛:“可以么?”亓浮霁嗯了一声,知知已手脚麻利地爬上他肩膀。
好一头高头大马,上面的视野果真不太一样,她新奇地左顾右盼,半晌有些看腻,撇了撇嘴。
“阿娘还不回来么?”
亓浮霁视线远眺,耳边能听见的声音便得极远,啁然鸟鸣声,远处寺庙撞钟的声音,香客祈祷的声音……
听到了。
他笑了笑:“且再等一盏茶的时间。”
未久,郦轼雪便从石桥旁走过来,知知知阿娘不喜她和亓浮霁说话,忙拍他。
她被放下,挥舞着手脚跑过去:“阿娘!”
老头低眉看知知,脸上神情微热:“这、这位小施主……”他话音未落,郦轼雪指对过:“大师,是他,便是他。”
老头远远一看,眼神突得滞住了。
不远处的男人根本看不清面目,隐约能见,是冲天的紫烟红火,几近遮天蔽日……
了不得,世间竟真有两种魔气的魔头,便是他师祖来了也收不成他罢!
老头忙掐指给自己算了算,什么?本能活九十九的他,竟只有一炷香时间可活了!
那男人睇过来,微白的发丝轻扬,隐约两双黑金重瞳,他莞尔道:“阿雪,这位是何人?怎与你同行?”
“路人,路人。”钟老头一脑门的冷汗,立刻躬身作揖,“偶然同行而已。”
他忙离开郦轼雪:“这位娘子,吵架不可负气,你这夫君架海擎天,这要是我家男人,吵架我都扇自己呐。”
“……你做什么?你是我请来的大师还是他的狗腿?”郦轼雪低声谴责他。
亓浮霁喉间泄出一声轻笑。
钟老头掐指再算,还能再活三十年!好好好。
他立刻遁走,“小老儿告辞。”
身后阒寂无声,钟老头刚松了口气,不料脚下一滑,竟平地摔进水中,激起好一片水花。
他正想游到水面上,却发觉无法支配四肢。
只能狗刨……
不是,这究竟是哪位大魔?真够小心眼的。
*
那骗子那般不靠谱,郦轼雪一肚子气,还好只给了他酒钱,没给银铤,但那也亏了一两银子,三个人正往回走,还有个卖虎眼窝丝糖的拦他们。
他向“一家之主”推销:“公子,我们这糖不错,很干净又是酸甜口的,给你老婆孩子买一些罢。”
“好,”亓浮霁莞尔,从自己腰带上解荷包,只是他有个屁——他连身上的衣服都是郦轼雪怕他裸着行走吓着旁人,翻箱底给他找出来的。
他看郦轼雪,郦轼雪看地。
他叹息一声:“才想起来,媳妇心情不好便不给钱,我若硬要,她便生气,她若生气,我便又要死了。”
货郎很有感触,捡出两颗糖给他:“女人都是这般的。不过男人嘛,皮糙肉厚的,挨两下打还真死不了,受着便是了。”
郦轼雪面无表情,心里呸的一声。
给你们两个活该没老婆的演上惺惺相惜了?
令她更生气的是。
回了家做饭,还得多做亓浮霁那口。
也不知道他装什么,分明吃不吃都可以,偏偏每次她做什么他都吃个精光,跟狗舔盘子似的。
她捡出来些榛菇,面无表情地剁了半只鸡,将鸡肉焯水,打算做一个臊子面。
放了糖炒糖色,搁了葱姜蒜,家里的黄酒没了,她想起今日一两银子买的那壶酒,闻了闻就是普通的酒,郦轼雪气得叹气,眼不见为净地倒进黄酒瓶中。
恰亓浮霁踱步进来,一丁点酒迸溅到他身上。
他急遽后退,身后的门发出“哐”得一声。
郦轼雪忙回看。
他一张面皮更苍白了,仿若一张盈透的纸,叫人担心下一刻便被捅破。
他低眉看她,黑漆漆的瞳珠散开,眼眸正中缓缓浮现出一双淡金瞳珠,那金色极浅,似在流动。
亓浮霁蹙眉,又出来了。
他审视意识之海,宽阔的红色海面上,裹着一个紫茧子,他的视线冰冷扫过,那茧子还是严丝合缝。
奇怪,难道是快到月中的缘故?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