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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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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轼雪蹙眉,这几日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来了。
亓浮霁的视线缓缓落到郦轼雪手上。
“奇怪的味道,”他说,“这是什么?”
“酒。”郦轼雪说,一面仔细观察他面色。
这酒,当真有效么?要不要诓他喝一口或者给他泡一泡,会如何?也许他会死呢?
她心思微动,口中却笑道:“晚上尝尝?花了我整一两银子。”
亓浮霁已恢复如常,漆黑的睫动了动:“这个味道很熟悉,但我很不喜欢。”他笑了笑。
“是吗?可我记得,夫君很喜欢饮酒呢。”
亓浮霁笑着乜她:“人都善变,阿雪如此,我亦如此。”
郦轼雪暂且按住思绪,照常做饭,却多做了两道,一个是葱花豆腐,另一道是雪花鸡汤。
豆腐软嫩,鸡肉则是用酒煮得烂软,都是用小火煨出来的,端出来色香味俱全。
亓浮霁向来什么都吃,这日的饭菜却只动了豆腐。
郦轼雪看在眼里。
收拾过碗筷,她烧了满满一大锅洗澡水,又从晒干的草药里捡了些香草,煎汤做洗澡水。
厨房后隔出一小间房做浴室,她给知知洗过澡,取了炭盆,将小姑娘的头发烤得蓬松干爽。
香草里有助眠的成分,小孩子歪回屋里,很快犯困睡着了。郦轼雪将她手中的画本拿走,亲了下小孩子光洁的额头,从外头上了门。
她敲亓浮霁的门。
很快,亓浮霁掀开门帘出来:“怎么了?阿雪。”
郦轼雪抬眼,漆黑的眼睛闪烁笑意:“今天是冬至,人人要扫疥。我烧了水,你也盥沐一下,祛祛不祥之气。”她指了指厨房旁放出来的一个旧浴盆。
扫疥?真是新鲜。
亓浮霁偏头思索,从脑中搜翻这个词,原来是用香草煎汤泡澡,扫除病气、去除不详。
难怪她身上,甜暖更甚。
他侧耳往外,意识放远,鸟声遥远,落叶簌簌,他听见隔壁家、郦轼雪那个朋友的声音。
女人说:“你烧什么水?多浪费柴火,用我和小虎的二和水便是了。”
男人道:“多埋汰,我嫌弃,柴反正都是我捡,我可以自己烧水。”
“那你别洗了,”女人打他一下。
“……”
亓浮霁意识回笼,眉梢轻动:“阿雪也洗么?”
郦轼雪当他不想洗澡,扬眉哄骗着:“当然,我每天都要洗澡,不然多脏。”
他凑近她,面皮上浮着一点笑意:“那我可以用阿雪的二和水洗,我不嫌弃你,正好省些柴火。”
又发什么癫?他是不是有病?
从前二人也不共用水的,郦轼雪皱眉:“可我嫌弃,家里不缺那点柴火。”
亓浮霁低眉:“那我别洗了。”
“……”郦轼雪真想给他一下子。
半晌她笑了笑:“好,那我洗过夫君再洗。”
她笑盈盈地转身,满脸怨气地回去,将澡盆刷了刷,自己囫囵地泡了泡,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将小半瓶酒倒了,她又从井里打两桶水。
冬天的水井里隐约有碎冰,郦轼雪只当没有看见,面不改色地倒水。
她敲完亓浮霁的门便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进了隔壁,她缓缓贴近墙根。
隔壁隐有水声,接着是很大声的汩汩声,似是什么沸腾了一般。过了小一刻钟,声响没了。
郦轼雪吸取上次和上上次经验,并未第一时间去看,但也未睡,直等了一两个时辰,隔壁还没有动静,她才下了床,蹑手蹑脚地翻出一把匕首,往浴室去了。
地面水光浮动,撒了好些,郦轼雪险些摔一跤。
她保持了平衡,往里去。
浴室照不到多少月光,她进了门,便觉屋里很冷,在往里里走,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她往下,脚下是密密麻麻的菌丝,郦轼雪吓了一跳,险些绊倒,她用脚轻轻地试探一下。
它们似被烫化了,呈现出一种淡粉的色泽,脚踩过去便瘪下去,像是死了的蘑菇。
浴桶水面浮动,一个颀长的影子坐着。
他苍白的头发散着,两只修长的胳膊搭在边沿。
郦轼雪走近。
光线不好,看不得多少,隐约见他浑身冷白,青紫的血管浮着,脖颈和手极僵直。
这么奏效?
郦轼雪起身轮圆了胳膊,狠狠给了他两个脆脆的耳光。
“嘶。”她疼得直摆手,但亓浮霁还是没有动静。
郦轼雪不敢相信,取出匕首,摸他的心窝,摸了个大概便下手,匕首刺进去,感觉却像刺进了水中,冰冷的似水一般的东西流泻了出来。
郦轼雪蹙了蹙眉。
突然,她听到一声:“阿雪。”
“……?什么动静?”
她凑近了亓浮霁。
光影晦暗,水中仰着脖颈的人睁着眼,瞳孔中是两双静谧沉沉的重瞳。
一双黑沉沉,另一双是金色。
看见她过来,他那双金色的瞳流动,“阿雪,你还好么?”
这声音区别于这个亓浮霁低沉的语调,它听起来极轻,有些清润,更像是少年人。
说话的,好像是他那粒金瞳孔。
什么意思?郦轼雪怔了片刻。
下一瞬,一股巨力钳住她的腰,哐当一声,她眼前一黑,人已落进浴盆里。
一只苍白的手捞起她。
他身上的水珠颤动,几颗似暗面的珍珠,沿着他的身体,骨碌碌落到她身上。
郦轼雪一下跌进她怀中。
他半个身子倾压过来,牢牢地桎梏她在怀中,一只手便反剪住她的手,冰冷的胸膛贴住了她,她听不到他的心跳和呼吸,只觉得他胸口破损的地方汩汩地冒着冰冷的液体。
她的身体真热啊。
像是有些冷的春日清晨,初显现的那一轮太阳。温柔、温暖、恬静,便是背面,也是暖的。
这也很正常。
他记得她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是那一轮太阳,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都发光,周围蒙着淡淡的光晕,好暖。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应该是他的,像骨溶于血,水在土中。
从前的他,为何舍弃这般美好的东西?当真奇怪,还好他回来了。
亓浮霁揽住他的太阳,黑漆漆的瞳孔眯着:“阿雪进门,好似不曾敲门啊。”
他话音软绵绵,带着宿醉之人的呶呶。
几根菌丝冒头,仿若被风刮倒,东倒西歪。
冷,好冷,郦轼雪不觉牙齿打战,浑身惨白。亓浮霁只怕她又得一场两三日的小病。他睨下一眼,地下密密匝匝的菌丝燃烧起来,剩下一片齑粉。
水盆立刻回暖。
他的头抵住她的肩,轻声叹息:“阿雪在水里放了什么?很疼很烫,将我的根系都烫化了,这生出来,需要更长时间。”
他这般说,神色却平常,像被一只无理取闹的小猫抓了一把,“而且,你违逆了你我的约定,不是说了,不再加害我了么?”
亓浮霁冰冷的手抓住她的,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还有我好不容易长好的心,被这个东西一泡,若要恢复以往,约摸需十几日。”
那里汩汩的,流着透明的液体,一些沾染到郦轼雪身上,无孔不入地浸入。
郦轼雪一直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只是挨着她,便能浸入她身体中。
只是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触碰多了,他可以以此来控制她。
她回答着:“没什么,只是看夫君睡着,怕你冷,欲叫你醒而已。”一边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腿上用力。
眼看要离开他的怀抱,身后突传来恶劣的笑声,她又重新落回他身体中。
“这次依旧可以放过你。不过,阿雪该给我些补偿罢。”
郦轼雪讨厌听到补偿这两个字。
因为这代表的,也许他要的,是她给不起或者不想给的东西。
可事到如今,她主动给或许要比他主动要强上许多。
她觉察到那人黑沉沉的瞳孔盯着她。
郦轼雪低眉,她默了片刻,红唇轻轻碰到他面颊上,啵——一触即分。
仿若蜻蜓点水,亓浮霁很不满足,心里却觉的这种时刻很温情。
他矛盾地想了片刻,终于笑了笑,松开了她。
郦轼雪立刻迈出来,湿漉漉地往外头去,掀开门帘,门口的窗上映出一张含怒的脸,她的视线落在酒葫芦上。
她蹙眉,转身大步折返。
亓浮霁仍仰在浴桶中,他反应略显迟钝,见她回来,微微一探头。
郦轼雪指钳他下颌,她的唇贴合到他唇上,他似是惊讶,很快启唇,微热的酒液立刻顺着她的舌尖灌入。
亓浮霁眯了眯眼。
只觉自己吞咽的每一口,都像岩浆,但他极顺从,沿着她的唇浸入她口中,侵吞她舌根和她口中所有的津液与呼吸。
郦轼雪被他亲的上气不接下气,面色绯红,几近窒息,她用力捶他肩。
他突得垂下了头,似是又睡了过去。
好险……险些以为,真的灌不醉他。
郦轼雪松了口气,将那个葫芦取来,对着他的嘴灌了半壶。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她冷静而狠决地贯穿他四肢、胸腔、腹部。
噗嗤噗嗤……
流泻一地的透明液体。
无论管不管用,她都要试一试,若真的能伤到他,这也许是她逃跑的最佳时机。
她冷静地做完一切,正要出门,突对上一双浅金的瞳孔。
它不知凝视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