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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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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嘎吱——那人在挠她的门。
郦轼雪贴紧了墙:“是谁?”
那人不说话,反而开始砸门,半晌,声音渐低。郦轼雪以为人走了,冷不丁从明瓦窗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睛。
文寄?郦轼雪后退一步。
文寄嗬嗬笑着:“怎么不开门?”
他偏了偏头,大力撞窗,因这个动作手臂汩汩流出血,血飞溅到明瓦窗上,模糊了他的面孔,竟像鬼故事里的修罗夜叉。
郦轼雪找出一把剪刀,大声呼救。她家同林静家里最近,但也有半里地,其它人更不必说。
哐当——
窗户坠了下去。
文寄探进半个头来,他面目青黑,口齿流着涎水:“好想吃了你啊。”
她不再呼喊,保存体力。
文寄正要进来,突听见什么动静,顿了片刻——
下一瞬,郦轼雪冲过去,用剪刀刺穿了他的咽喉。
血喷溅而出,她后退几步,文寄竟未死,但他丁点不顾她,跌跌撞撞往外去。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阿雪,我回来了。”他停在门外。
咚咚——
他敲了门,“我可以进来么?”
郦轼雪一怔,蹙紧了眉。
等不到郦轼雪的回音,他默认她同意。
亓浮霁进门,正与怪物打个照面:“昨日便闻到一股臭味,原来是你这只老鼠啊。”
老鼠抖若筛糠。
风卷着雪粒,亓浮霁将扛着的一整棵连根带花的树放下,逡巡郦轼雪的身影。
她在屋里,素衣黑发,脸上有几滴血迹。
亓浮霁脸上的笑容敛去,半阖着眼:“敢伤吾妻?”
几条血红菌丝自男人身后显现,发出铮鸣之声,倏地冲他而去。
霎那间,老鼠被切成老鼠块,轰得倒地。
郦轼雪蹙眉,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回来的……当真是她曾经的夫君么?
她正惊疑,那几根菌丝突朝她袭来,她忙狼狈躲闪,差一点喊出别杀我这种窝囊话。
好在菌丝未近前,它们停在她面前一尺。
摇动、摆弄着,给自己打成结又解开、打成结又解开……
郦轼雪:“……?”
真烦,又挑衅。他到底什么时候死?
她不敢说,呵呵两声:“夫君真厉害啊。”心里却浮起怨气来。
为什么,老天爷半点不公平?
既然这个世上有怪物、有鬼,有难以形容的力量,那为什么她只有一条烂命?被欺负了也只能忍着。为什么别人是刀俎,她只是一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肉?为什么这些东西都要缠住她?
亓浮霁走近,乌黑的瞳珠轻动:“阿雪受伤了?疼么?”他欲伸手摸她的脸。
郦轼雪避开,用袖子一擦,指地上的尸块:“他的血。”
亓浮霁喉间发出短促的音节,听起来像是一声笑:“我只离开一下午,老鼠便上了门,还打破了家中窗户。”他看破损的窗户,轻声喟叹,“阿雪离不开我。”
郦轼雪表情空白。
亓浮霁瞥向烧秃了的白茶树。
郦轼雪指地:“他烧的。”
“无事,待会儿我将那棵雪里红种进去。”亓浮霁莞尔,眼底两颗小痣轻动,他将那棵树扛到廊檐底下,献宝一般,“怎么样,好看罢。”
“还得多谢阿雪那一脚,本来,我是够不到那棵树的。”
郦轼雪又赞:“你可真厉害。”
她依稀记得,还阳前的亓浮霁话并不多,如何还阳后嘴能这么碎?他舔自己一下,会被毒死么?
亓浮霁还说着什么,郦轼雪只觉自己心口疼得厉害,耳边也混混沌沌的。不好,该不会被亓浮霁气出什么好歹了罢?她想扶着墙缓一缓,冷不丁眼前黑沉,往地上滑去。只是她若现在晕倒,他不会趁她晕倒,偷偷杀了她吧?
她昏迷之中紧紧蹙着眉,呼吸似破风箱般嘶哑。
最先凑上去的亓浮霁身上的菌丝,它们手舞足蹈地过去,方一挨上她,光滑的表面便升华成红色蒸汽。
几只菌丝低声交流。
‘啊啊,好烫啊,她今日怎么这么烫。’
‘但她好甜啊,更甜了……’
‘那她是不是快死了,通常,快死的她才会这样香……’
亓浮霁抱着她,密密麻麻的菌丝浮现,他手上用力,它们变作流动的齑粉,挨着郦轼雪的身体缓缓流动。
片刻,郦轼雪的眉头微松。
亓浮霁将她抱回屋里。
*
郦轼雪很冷,似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沿着她的四肢百骸缓缓浸入。
她打了个寒噤,半晌终于不冷了,迷迷糊糊又做了个梦。
约摸是她八九岁时,偷偷跑出来听戏,路上被一个面目青黑的怪物拦住。
那怪物险些咬碎她的脖颈。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出现,他手中一把小小的玉剑,那剑竟飞起来变大,几下便将那怪物扎个对穿。
他朝她走过来,拉她起来。
少年有一张清俊匀停的脸。
后来,他到爹爹的铺子里做工,他说他叫亓浮霁。很多年里,他都陪着她、保护她。
春天带她踏春放风筝,夏天带她划船……冬日,他将栗子贴在腹部保暖,送去给她。他说,她注定是他的妻子。
是啊,后来她做了他的妻子,她喜欢上了他,他却突然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她含情脉脉的夫君,一双眼总是冷冷的,不在有她一丁点影子。
郦轼雪睁开眼,面上阴匝匝的。
眼前是两扇木格嵌硝子的窗。天光漏泄进来,雪化了一点,屋檐滴沥。
留鸟在外头唧唧喳喳,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小姑娘问:“为什么改种骨里红啊,阿娘不是喜欢白山茶的么?”
“阿雪说,人最善变。她变了罢。”男人说。
小姑娘哦了一声:“这很正常,通常我早上想好晚上吃什么,晚上就不想吃了。”
郦轼雪脑子好像被烧焦了,浑浑噩噩的,意识缓缓回笼,她遽得起身:“知知!”
郦知雨回头,瞧见郦轼雪醒来了,大大的黑眼睛弯起来:“阿娘,你醒了?”她似一只翩跹的蝶儿,飘进屋里。
亓浮霁高大的身影弯着,正踩住铁锹刨土。
往屋里看,郦轼雪正含怒瞪他。
新换的硝子窗比从前的明瓦窗透亮,他清晰看见她双颊通红,眸中水迹斑斑,亓浮霁舔了舔唇:她,又要哭了么?
但郦轼雪没有哭,她把女儿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低声道:“不是叫你在林大娘家里么?你怎么回来了?”
知知知阿娘不开心,往她脸上香了一口:“那个人今早去林大娘家,问哪里可以买窗?小虎跟我说,那人住我们家,阿娘有了他便不要我了。”知知揉眼装哭,“我偷偷跑回家,阿娘躺在床上,怎么都叫不醒,我很害怕。然后,他就回来了。”
“他说阿娘着了风寒,离不开人照料,我便留下来了。”知知吸了吸鼻子,“我是做错了什么么?”
郦轼雪拧眉,责备的话还是吞了下去。
责备她和迁怒有什么分别?孩子又没有错,只不过是她无能受制,怕她跟着受伤害而已。而且亓浮霁知道知知。以他的力量,莫说杀他们母女两个,便是杀掉整个青水村,也不过是碾死一窝老鼠。
她只好叹了口气:“知知没有错,只是阿娘不喜欢你同他说话。”
小姑娘立刻同仇敌忾,狠狠地瞪外头的人。
亓浮霁:“……?”
她刷得一声拉住窗帘:“阿娘放心,今日他诓我喊他爹爹,我都未应,以后也不应。”
郦轼雪笑了,笑意未至眼底,小孩子心思浅又经常犯困,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便睡了。
她披了件衣服出门。
院里干干净净,昨夜的血迹已清除一空,那棵烧焦的白山茶也不见踪影,亓浮霁已将那棵骨里红埋了进去。
花沉沉地坠在枝头,郦轼雪的神色也沉沉:“聊聊?”
亓浮霁撑着铁锹,笑道:“愿闻其详。”
郦轼雪抿唇:“我觉得,你我的恩怨应当只存在于你我之间,不必牵扯旁人,在旁人、尤其是在知知面前,你便做一个正常人,作为交换,我也不会再加害你,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不好。”亓浮霁乜她,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