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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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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擦亮,风却还是紧。
林静往外一眼,雪没有停歇的打算,仍纷扬乱下。
她往里屋去,郦轼雪的孩子知知和她的孩子小虎一左一右地睡着,呼吸绵长,两张小脸红扑扑。
林静躺回去,仍有些心绪不定,她想起多年前的事。
她和亓浮霁是一个村的,打小听说,他出生时天有七色祥云,脖子上还握着一把小小的玉剑。
村里人如何见过这般架势?再加上这亓浮霁长得太好,又实在聪慧,村里人都说他是神仙托生,直至后来这亓浮霁七八岁上,父母双亡、亲戚都死了个遍,这话才歇。
“什么神仙?该不会是天煞孤星罢?”
村里有人如是说。
后来他往琼镇帮工,娶回来个美娇娘。郦轼雪温柔,亓浮霁和善,两个人你侬我侬,感情甚笃,也为人称道。
可不知何时起,亓浮霁突然变了。
林静偶尔看见他,像看见神龛里无喜无悲的神像。有时能听见郦轼雪和亓浮霁争吵。
她常常离开青水村,又总被亓浮霁寻回。
她身上偶尔会有伤。
那种伤不是普通的伤,是被刀剑造成的伤。
直到后来,有人看见亓浮霁和北方商人走货,掉下了悬崖,她的日子才好了一些。
林静和她熟识,是有一次,小虎着了风寒,烧得厉害。那个深夜,她叫不应郎中的门,听说郦轼雪通药理,只是试着敲了敲她的门,不想门应了。
她脖颈上戴了纱布,上头洇着血,腿脚也不大便利,但还是去了她家。
……
林静起了身,披了件袄往外去。
她男人王立正扫出一条道来,嗳了一声:“干什么去?天还黑着呢。”
林静说:“我不放心,我去隔壁看看。”
郦家院子里的雪还未扫,她踩着雪,几步上了廊檐。
郦家似比外头还要黑一些,林静莫名心跳加快,敲了敲门:“郦轼雪,郦轼雪你在么?”
阒寂无声。
好大一会儿,门栓响动,门从里头被打开一条缝儿。
郦轼雪披着头发,一张净丽的脸上隐有薄红,她身上的睡衫有些皱巴巴的,看着像腌咸菜似的。林静条件反射地往里一眼,帐子中隐约有个人,隐约露出一两缕头发。
这就……鸳亲绣帐了?林静摸了摸鼻子,以目光示意郦轼雪,她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郦轼雪踏出门,回转身合门。
肺腑之间冰凉,她忍不住呼了一口气,见并不是什么血红的菌丝,自己先松了口气。
她踏出门,将门合上:“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也该起来了呢。”
事实上,她从未如此感激过林静。
她来之前,她被亓浮霁揽在怀中,他那些血红的菌丝牢牢地禁锢住她,他那些冰冷的菌丝似融入她的身体里,很冰很凉,还有诡异的腹胀感,郦轼雪动弹不得,她想说话但舌根发麻又冷,欲听他说什么也听不懂,只是片段的呓语。
难不成是他先前地府的言语?
听见敲门声,他身上那些菌丝才收敛,郦轼雪觉察到自己能说话,立刻说要去开门。
亓浮霁点了点头,他身上那些菌丝却不放过她,在那里踯躅良久,很诡异。
郦轼雪叫住林静:“你先稍等,这几日家里的鸡鸭生了很多蛋,我都放在厨房中,你带一些回去,给知知煮了吧。”她往厨房去。
见她摸蛋,林静凑近了她:“你和亓浮霁……”她叹了口气,“这亓浮霁从前不是好东西,如今看着老实,但俗话说本性难移,不若你同他和离算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么?”
屋里传来一声咳。
郦轼雪看过去,几枝菌丝蠕动,探头探脑地半推窗牖,欲往外来,碰上郦轼雪的目光,它们倏得一停,展示似的原地转好几个圈。
他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伸出来,曲指轻敲窗牖。
那些菌丝倏得消失。
郦轼雪目光沉沉,什么意思?挑衅?若她敢说他的坏话就冲过过来勒死她么?
郦轼雪有些生气,面上笑着说:“昨夜,他还挺好的。”
林静:“……?”哪里好?
她不好问,也不敢问,又说了几句话赶紧走了。
将林静送走,她回望那一方砖瓦房,明明是她的家,她却有些不想回去,还有知知……她也不敢接回来。
那个该死的外来者、鸠占鹊巢者。
亓浮霁似有所感,推门出来。
半规月影若隐若现,院子里很黑,他身上衣物齐备,明莹莹的头发散着,神色温和清俊。
好像昨夜种种是郦轼雪的错觉。
“阿雪。”他舔了舔唇,话音缱绻,“昨夜种种,是我的不是,以后不会再发生,阿雪莫要生我的气。”
他拉她的手,郦轼雪抿唇。
她对他有杀心,但他懒怠在乎,行事说话,仿佛在模仿与她新婚燕尔时的亓浮霁。
这是为什么?下去了几年觉得做人很好?还是觉得她们曾经的夫妻生活美好过,欲与她演家家酒、重温故梦?
“无事。”郦轼雪温和一笑:“天快亮了,夫君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吃?”
亓浮霁轻轻点头:“那,有劳夫人。”
郦轼雪往厨房去,擀面开火,半晌,她端着两碗面进了屋。
支起小桌,白生生的面上卧着鸡蛋、青凌凌的小葱,只是面汤上浮着一层红红的辣油。
郦轼雪那碗倒很正常。
她笑笑的:“我记得夫君从前最是嗜辣,想着夫君好几年不归家,定是想了这一口,慢用。”
亓浮霁瞳珠轻撩,眼底两颗红痣动一下。他端碗,拿了筷子:“好。”
咚咚——
他喉结滚动,每一口吞咽都用力。
那碗面好似进了什么容器,发出了见底的声音,最重要的是,那面很烫很辣,他没有一点不适。
亓浮霁注意到她的视线,抿唇道:“我并非故意发出动静,昨夜的虫子,吃掉了我的肺腑,待它们重新长出来,便不是这种动静。”
他抬眼,“阿雪不要寻别人,也不要和我和离好么?”
她在乎的是他吃饭的动静么?
郦轼雪注意到他的话:“你听到我和林静说话了?”
亓浮霁低眉:“她说话很大声,且撺掇你改嫁。”
这种话如何大声说呢?林静分明压低了声音说的。
“偷听别人说话很失礼,而且……”说起这些,郦轼雪又想起,她昨夜上了两道锁,像是上了两根稻草,“昨夜我锁门,你为何要进来?岂不知旁人锁门,就是让你别进的意思?”
她面上有薄怒,净丽的面皮上泛出些很好看的薄红。区别于平日的皮笑肉不笑和面无表情,很有几分生动。
“阿雪不高兴了么?”他凑上前打量她神情,片刻轻声道,“我下次不会了,我会敲门。”
他说着话,往墙上叩几下,向她演示自己如何敲门。
郦轼雪嗯了声:“夫君真厉害。”
她方才故意那般,是有试探的意思的。
她发现,亓浮霁学得很快,昨日四肢僵硬表情呆滞、筷子使不来,话也说不清,今日动作却活泛,表情也灵动许多,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开玩笑。
真的像与她新婚燕尔的亓浮霁回来了。
但那又如何呢?无论对她有多好,他最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
上午,下了一夜的雪停了,太阳照的人暖融融的。
郦轼雪站在廊檐下,看院中的人影,他一点点地扫了雪,收起来倒在山茶花树下。
天光霁明,他灰白的发似银线一般。
郦轼雪低眉,神色不辨。
郦轼雪的视线放远,在她的院子里,很容易看见高高的苍桐山,山高不见顶,半山腰落了一层薄雪,被太阳染成金色。
郦轼雪到下房取了个背篓,从亓浮霁面前路过,她温和一笑:“你不在这些年,家里全靠我采药材过活,才下了雪,山上定有些耐寒喜雪的灵药生出来,我去看看。”
亓浮霁停了手中的活儿,他温和说:“那我陪阿雪同去。”
才下了雪,路上不滑,尤其是山上有密密匝匝的松树,积雪大多压在枝头,林下地面多是松软的土层和地面。
郦轼雪靠山吃饭五六年,总能掘到名贵药材。
只是几个月前她风寒过一次,总是心悸难忍、四肢松散,她已很久不上山了,感觉今日状态还行,她专门带着亓浮霁走难走之处。
行走到一处峭壁旁,郦轼雪往前探一眼,悬崖深不见底,半空云雾缭绕、乱石峥峥,近前石壁上长出一株骨里红。
花开灼灼,郦轼雪乜过几眼。
亓浮霁探头,灰白的发落在她肩上:“阿雪喜欢?我怎记得,你最爱白山茶。”
郦轼雪强忍着没有后退:“人都会变的。”她握住他的手。
真冷,每次同他触碰,郦轼雪都觉得碰到了浸骨的冰。
从他袖中窜出几根细小的菌丝,摇晃着转圈,勾了勾郦轼雪的小指。
又挑衅麽?真讨厌!
郦轼雪面上笑盈盈的:“夫君愿意为我采几株么?回去后,我们插花如何?”
亓浮霁偏头:“插在知知的房间里罢,小孩喜欢红的粉的。”
他莞尔,微澹的唇咂摸两下,黑水银似的瞳珠闪着,“知知,是叫郦知雨么?我们的孩子,长得肖你,名字也好听。”
郦轼雪一怔,下一瞬只觉脊背发寒,她冷冷地瞥他。他如何知晓知知的?分明不曾有人同他提起过,他也不曾见过。
亓浮霁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他直直走过半步,半个身子探出去了。
郦轼雪跟在身后,倏得用力踹他——
他的身体很沉重,她应当是踹不动的,但很奇怪,她的脚上去,他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牵引,倏得掉了出去。
像她和知知玩闹,知知推她,她故意往后仰了一下似的。
她不敢多看。
“啪啪……”似有积雪落到地上。
她再睁开眼,面前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风和松枝碎雪声。
这么简单么?他死了么?他的那些菌丝呢?
郦轼雪不敢相信,心上仍惴惴不安,在原地等了两刻钟,仍是没有动静。
她背起背篓,缓缓下山。
才下了一场雪,村里没有几个人活动,只有几条狗远远地吠着。她慢慢地踱回了院子。
院子里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廊檐下那畦山茶底堆着雪,枝干横斜欹侧,青白的花开得很美,有一朵不耐雪压,倏得坠落。
她和亓浮霁从小认识。
小时候,她很喜欢白山茶。它生时秾丽,死时决然,不似凡花片片凋谢,而是整朵坠落,是有骨气的。
亓浮霁那时便为她种了这一畦白山茶。
二人成亲时,白山茶已亭亭如盖。
亓浮霁死了五年,白山茶开得也极好。
破花。
她狠狠地往地上呸了一下,然后去下房取出铁锹。
拍掉山茶树上的积雪,她点起一把火,橙青的火光冲起。
花树很快烧秃,郦轼雪的心却好似压着秤砣,没一点轻快劲,她觉得亓浮霁不会那么容易消失。但他上一次消失,花了五年才回来,这次掉下悬崖,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回来。
莫不如这几日收拾了东西,带知知离开。虽然住了很多年,有些舍不得,可命更重要,她说干就干,立马回屋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她犯困睡着了,醒后已是晚上,房间昏暗宁静。
她想起身,但头疼得似进了砂石,心口也一阵绞痛。
她扶着墙缓着。
咚咚咚——
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啪啪啪——
有人敲醒了她的门。
“阿雪,你在么?”这声音低沉黏腻,并不像是亓浮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