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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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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轼雪眉目低敛:“知知呢?”
林静知她挂念孩子,忙道:“仍在我家里午歇呢。”
郦轼雪点点头:“你方才说,亓浮霁回来了?”郦轼雪脸上浮出静和的笑容,“这似乎有些不可能,嫂子是不是看错了?”
“五年前,亓浮霁掉下山崖后,我慌里慌张托大家去寻,几日后,林嫂子叫我节哀,说那山崖高万仞、底下有瘴气奇兽,摔下去人立时投胎去——”
“亓浮霁的丧事,还是嫂子帮衬着我办的。”
林静有些脸红,那话是她说得没错,想来是这亓浮霁实在是命大。
“我真的看见他了,就出现在你家院子里!我婆子也看见了,还有村里一些闲人……”
郦轼雪垂目,她新买的牛下水摔出背篓,撒在地上,黑黑红红,有些触目惊心。她蹲下将东西捡回来,话音还是平静的:“莫急,我去看看,说不定只是人有相似,又是一场误会。”这话不知是在宽慰谁。
林静想说,那亓浮霁她婆子也看看见了,她婆子和亓家可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怎会认错?
只是看郦轼雪的表情,她到底没说话。
郦轼雪走得很快,很快到了自家院外,门外围了好几个闲人,郦轼雪笑着同他们招呼,推开了门。
山茶树旁站着一人。
他身量高大,单衫褴褛,一动不动地静立,似一株沉默的植物。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身,瞳珠乜了过来。
那是一张苍白清俊的脸,眉目漆黑,左眼底下多了两颗小小的红痣,针扎一般。
这张脸,化成灰,郦轼雪也认得,但他……怎么可能回来呢?
“亓浮霁”看向妻子……妻子瞳珠震颤,胸膛起伏,眼尾和双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来。
觉察到他的目光,她轻轻咬了下唇,唇往两边弯起,眼中浮起水迹,一行眼泪落了下来。
她哭了还是笑了?
亓浮霁弄不清楚,但这个表情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亓浮霁偏头,睇住她,他搜刮脑海,半晌他找到了关于这种笑的回忆。
那日,迎着晚间橙紫交加的晚霞,他牵她进屋。
红帐中,他掀起她的盖头。
灯火摇红,她乌浓而翘的睫落下一片剪影,似蝴蝶的翅。
他磕磕巴巴,只觉眼睛酸涩,隐有泪意:“阿雪,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她红唇微弯,看向他,眼睛里先流出两行泪,仿佛是他的泪由她流了。
身旁的喜婆起哄着:“新娘子喜极而泣了。”
原来叫喜极而泣啊——妻子看他回来,喜极而泣,她感动地哭了。
亓浮霁缓缓撩动眼皮,两粒黑水银似的珠子动一动,他想像她那般也落下泪来,但他没有泪水。
他有些失望,只好扯弯唇角:“阿雪……我回来了。”
人们站在门墙外看戏,有个人还从兜里取出瓜子来嗑,看样子还不准备走。
郦轼雪低眉,眸光冷冷,在心里骂他们。
半晌她紧走几步,倏得投入亓浮霁的怀中,“夫君!”她泣涕涟涟,将头埋在他肩上。
贴上他的一瞬间,郦轼雪便后悔了。
他的怀抱很奇怪,好像是被冰封过又突然解冻的、厚重而大片的什么植被。
下一瞬,她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好冷。
她立刻和他分开。
围观的人总算看到自己想看的热闹。
林静的婆子王婆抹眼泪:“就这样从山底爬上来,不知吃了多少苦,人也傻傻愣愣的。”
旁人意兴阑珊:“是啊,你看他那头灰白的头发,想必是多少年不曾吃过盐巴了吧。”
“郦娘子,你可要对他好一些啊。”
“……”
郦轼雪攥着帕子揩了揩眼,应承下来,她笑着叫众人先散去,然后叫了林静:“林大嫂,亓浮霁才回来,知知从未见过他,我怕她害怕,让她在你家中睡几日吧。”
亓浮霁坠崖时,知知还未出生,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还是自己起死回生的爹爹,她自然害怕。
“你就放心吧,我定然帮你看好知知。”见郦轼雪摸出银子,林静推了推,“你家这口子回来,想必要钱的地方多着呢,不必了。”
院中寂静了。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从天幕倾倒下来,世界如在瓮中。
郦轼雪看亓浮霁。他极怪异,低着头,一张的苍白的脸看不清神色。
她掀开门帘:“进来。”
亓浮霁亦步亦趋。
进了屋,郦轼雪将埋着灰的炉子捅开。
郦轼雪从未出过琼镇,但她隐约知晓,这个世上绝非表面这般平静,是有很多难以解释之事的。
夫君死灰复燃她应该恐惧,但她除了初见他时候有些情绪,此刻已心平气和了。
郦轼雪面无表情:“夫君是怎么回来的?旁人都说,你坠下的那个悬崖高约万丈,人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亓浮霁垂眸,灰白的头发垂下来。
他眉目漆黑,瞳珠映着明瓦窗外的白山茶:“我……忘了。”
郦轼雪观察他神情,觉得不似作伪。
他若真的有过去的所有回忆,第一件事难道不是索她性命、生啖她肉吗?
毕竟,当年是她亲手杀了他。
郦轼雪低眉:“那从前之事……夫君还记得多少?”
亓浮霁偏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记得,你我恩爱非常。”
“哦,自然。”郦轼雪低眉,掖了掖鬓角的发。
问不出来也就算了,反正她是不会让他活下去的。
“回来便好,俗话说穷家富路,只是夫君回来的正是时候,我今日正好在集上买了一副下水,我这便清洗了,给夫君煮粉汤吃。”郦轼雪笑语盈盈,看亓浮霁,“夫君吃吗?”
亓浮霁思索,半晌,他点了点头。
郦轼雪起身往耳房去。
她烧了热水。她和知知并不吃下水,平日里买了后认真处理,是为了喂养西耳房的东西。
但若是亓浮霁吃。
呵,郦轼雪随意冲了两下,吃屎去吧。
她将饭食烹熟,将白日带的竹筒取出来,里头爬出一条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的蚿骨虫,它爬入饭食,突然消失不见。
亓浮霁坐在屋中,仍保持着她离开前的姿势。他视线清透,似一盏月光旁落,一动一动地看着门和厚重的围墙。
郦轼雪进门点了灯,她将饭食放在桌上,亓浮霁偏头:“阿雪,不吃么?”
郦轼雪红唇弯弯:“我吃过了,这是特意给夫君做的,我做得不易,夫君可一定要吃完。”
亓浮霁低眉:“好。”
他四肢僵硬,表情呆滞,吃得很慢,一双筷子拿起来又掉下去,但他还是一次次捡起来。
郦轼雪懒得看他,索性出了门,顺便落了锁。
她不担心他明日死了被人发现,蚿骨虫可操控死人,从前的亓浮霁、还有跟着她的恶徒,便是那般神不知鬼不觉慢慢“死”的。
她只怕他死不了。
郦轼雪回自己屋里,生了炉子,又落一道锁。
她缓缓躺下。
今日发生了这样多的事,她以为她会睡不着,但她很快睡着,且做了个梦。
梦中也是这么个冬日,炉火暖和,他抱着她坐在窗前,一同看话本子:故事中的男子去世,妻子竟为之殉情。
郦轼雪泣涕涟涟,亓浮霁替她擦泪,叹息道:“这有什么可哭的。”
他指着檐甃下那畦山茶,笑着说:“若我死了,你就将我葬在山茶底,扫积雪堆上。来年来来年花树蔓发,即使碧落黄泉,为夫也会循着花树回来。”
二人贴得很近,郦轼雪感觉他的胸腔起伏,字字句句,心跳声声,与她的混杂在一起。
她知晓那是说笑的话,以为是缱绻,却不想是骗她的话。
他给她编织的幻梦、付出的感情,早就标注了价格。
那是她还不起的印子钱,然后终于有一日,他来要了。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郦轼雪至今都不清楚,那个从前对她那般好的少年,是如何突然变了的。
郦轼雪倏得睁开了眼。
心口疼得厉害,细细密密一层的汗,她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欲起身去洗洗。
才坐起身,不期然听见更奇怪的声音。
汩汩。
什么动静?她放在地板上的脚,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碰了下。
夜色从窗口滚滚而入,将屋子泼成一片黑暗。
郦轼雪看不分明。只觉这东西表面光滑,内里冰冷,凑近了有水流之音,像流动的植物的根须。
“什么东西,滚远一些。”
郦轼雪通体恶寒,第一反应便是抓起掷远。
根须顿一下,突然裹住她的手蔓延生长,只是片刻,便密密匝匝地包裹住她。郦轼雪只觉自己的四肢五脏都沉在冰冷的海水中,一时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那液体持续挤压,竟似融入她身体里。
她的肺腑好似变成一张棉被,嘶鸣着、呼哧呼哧着被冰冷的液体浸泡。
她喘不上,眼前红光乍现。
她不会要死了吧?不,她绝不能死。
郦轼雪大口大口地呼吸,拼尽力气挣扎,她浑身潮红,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眼角也溢出泪水来。
突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触了一下她的眼泪。
下一瞬,冰冷的须状物松开一些,她忙大口呼吸,肺腑间吸纳到了新鲜的空气。
她能动了!那一瞬间,郦轼雪泣涕涟涟。
月光终于涌入屋中,她忙抬眼看。
一道高大的人影覆在她身上,他冰冷又修长的腿紧紧地挨着她。从他身上分裂出无数蜷曲生长的根须,像是无数条血红流动的菌丝。
郦轼雪抬眼,对上一张清俊冷漠的脸。是亓浮霁。
只是他真的是亓浮霁么?
那些冰冷的菌丝,贴合郦轼雪的身体,似是无数条蛇,绕过她的全身,又往她脖颈过来。
他又想杀了她么?
郦轼雪想起方才那窒息的感觉,瞳孔震颤,眼眶发红,多年累积的求生欲叫她立刻贴紧了他:“夫君,夫君,我错了……”
亓浮霁的瞳珠仍冰冷,像是无生机的棋子,一动不动地睇着她。
郦轼雪吸了吸鼻子,向从前那般贴近他,在他唇边贴了一下:“我真的错了。”
亓浮霁瞳孔微移,突将她往前一捞。
冰凉的舌撬开她颤抖的牙关,似一条灵活的蛇裹挟她的舌尖,吮/她口中为数不多的口津。他的舌实在是太冷,郦轼雪忍不住缩舌,却被他勾出来逃窜不得。
郦轼雪被他的菌丝控在怀中,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只觉的舌根冷得发麻,她不自觉嘤咛一声。
亓浮霁终于松开了她。
他凑近她,呶呶着:“阿雪,你好甜啊。”
今日下午,她抱他,他便发觉,她的身体和花泥一般,是软的,是甜的,是热的,他回味了整晚。
不想她的口也是甜的。
郦轼雪眼眶发红,说不出话来,几只菌丝欲卷夹走她的眼泪,被亓浮霁用力一掐,拦腰斩断,成为红色齑粉消逝。
“这些吓到你了么?”他贴紧她,下颌抵在她头顶,“我不是故意的。”
“我好不容易生出来的肺腑,被虫子吃掉了。”他缓慢又可怜地说。
他说话有回音,说话的语调也极奇怪,他好像置身在一个空旷的地方,郦轼雪字字句句听不分明。
她蠕动了下唇,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