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前月戬两相望》殷祈青

5、表弟

　　飞到半山腰时，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嫦娥脚步微顿，侧耳细听，不是野兽的嘶吼，倒像是……布料摩擦树枝的声音。她眉梢微挑，转身拐进一条岔路，只见一棵老槐树下，云华仙君正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扯着挂在树杈上的衣袍，锦袍被勾出个破洞，露出的胳膊上还划了道浅痕。

　　“仙君这是……迷路了？”嫦娥的声音清清淡淡，惊得云华仙君手一抖，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他尴尬地转过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只剩下窘迫：“我、我就是想抄近路回去，谁知道这破树……”

　　嫦娥目光落在他胳膊的伤口上，那里正渗着血丝。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膏，扔了过去：“涂了吧，凡间的荆棘带瘴气，染了会留疤。”

　　云华仙君慌忙接住药膏，指尖触到瓶身的微凉，心里莫名一暖。

　　“我先走了”她淡淡说了句，转身继续往山上走，这次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云华仙君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忽然笑了——原来这位广寒宫仙子，也不是真的冷得像块冰嘛。他挠了挠头，也辨明方向，一溜烟消失在林间。

　　灌江口的大门关得紧紧的，大风“呼呼”地拍打着府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杨戬坐在府里正中央的玄铁椅子上，手指头捏着一块发着冷光的玉简，眉头皱得紧紧的。

　　新改的天规草案和三界的卷宗散落了一地，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跟没理清楚的线团似的。他周围的气氛低得吓人，梅山兄弟几个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杨戬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一点波动，可说出的话，却让大伙儿浑身一凉：“新规矩既然已经公布了，凡是表面顺从、暗地里钻空子的，不管是多大的神仙，一律按规矩办，绝不轻饶。”

　　梅山兄弟一听，心里都一激灵，互相看了一眼，老大康安裕先拱手说道：“二爷放心！我们肯定盯着三界，仔细查新规矩执行里的漏洞，绝不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钻了空子！”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声音大得震得屋里的烛火都晃了晃。

　　杨戬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头松开玉简，任由它掉回桌上。他低头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卷宗，眉头的褶子却一点没舒展。刚才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翻来覆去的，倒不是因为天规推行的事。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影子，是昨晚偏殿廊下，嫦娥转身时被月光照亮的裙角，是她低头笑的时候，鬓边晃悠的银桂花。

　　他喉咙动了动，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玄铁椅的扶手，屋里的动静好像一下子被隔到了老远。

　　“二爷？”

　　耳边传来姚公麟的轻唤，杨戬猛地回过神，眼里那点恍惚很快没了，又变回了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还是那么沉：“散了吧，各干各的去。”

　　梅山兄弟不敢多问，躬身行礼后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杨戬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着桂花香飘了进来。他望着天上的圆月，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啥。

　　殿门刚开，守在门口等了好久的杨辰立刻跟了上来，脸上堆着爽朗的笑：“表哥，难得来你这二郎神殿一趟，今晚聚聚不？咱哥俩喝几杯！”

　　这杨辰是杨戬母亲的远房侄孙，论辈分得喊杨戬一声表哥。他从小在凡间长大，性子活泼开朗，一点没有仙门子弟的拘束，早年杨戬下凡历练时偶然认识的，俩人脾气对得上，就一直有来往。杨天佑没什么通天本事，却有副热心肠，最爱凑热闹，也最敢在杨戬面前说些玩笑话。

　　“二爷没空。”旁边的哮天犬抢先开口，摇着尾巴挡在杨天佑跟前，“等下还有正事要办，喝酒的事改天再说。”

　　杨辰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了，他夸张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哮天犬的脑袋：“哎，还是你懂他！每次来都这么忙。”

　　他话锋一转，突然凑到杨戬跟前，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点看热闹的神情，啧啧两声说：“表哥，前几天我在瑶池听仙娥们闲聊，说那文曲仙君又在到处说闲话呢！我跟你说，这文曲仙君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心眼比针眼还小，一肚子的算计。上次改天规，他明着说好，暗地里却在天帝跟前说你坏话，我看这人，压根靠不住！”

　　杨戬脚步顿了顿，侧脸看他，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

　　杨辰立刻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能咋回事！那天瑶池蟠桃宴散了之后，我撞见文曲仙君跟几个老神仙凑一块儿嘀咕，说你改天规是假的，借着改规矩的由头护着广寒宫那位才是真的！还说你……”

　　他话没说完，杨戬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昨夜偏殿的样子。廊下的晚风吹着桂花香，嫦娥低头时眼角的弧度软软的，他挡在她身前的时候，手指头好像碰到了她裙摆扫过的风。

　　想着想着，他嘴角竟然慢慢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杨辰见他不光没生气，还笑了，顿时来了劲，唾沫横飞地接着说：“表哥你是没瞧见他那副德行！酸溜溜的，我最看不起文曲仙君这种人！自己没本事改天规，就只会躲在背后说闲话，编排别人，真是斯文败类，伪君子一个！”

　　杨戬眉毛挑了挑，手指头漫不经心地摸着腰上的玉佩，淡淡地问：“你认识嫦娥？”

　　“认识是认识，”杨辰挠了挠头，语气挺随意，“也不是啥正式见面。早年我在凡间走南闯北，有回赶夜路困在了山顶，正好是月圆夜，满天的月光突然变成了人的样子，可不就是嫦娥仙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