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前月戬两相望》殷祈青

4、桂花酿

　　嫦娥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亮得像水潭子，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跟风扫过桂树叶似的：“谢了老伯。”

　　她转身走的时候，月白色的纱裙拖过青石板路，步子不紧不慢，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时有时无，倒让周围的热闹劲儿都淡了些。旁人瞅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这女的气质不一般，不像是凡间该有的人物。

　　顺着老伯指的路往南走，过了青石牌坊，拐了个弯，清漪涧的景色“呼”地一下就撞进了眼里。

　　就见山顶化的雪水汇成小溪，从石头缝里哗哗流下来，溅起细碎的水花，落进下面一汪碧绿的水潭里。潭水清亮得能看见底，水底的鹅卵石泛着光，潭边长满了野兰草，紫白的花瓣上沾着早上的露水，风吹过来，兰花香混着水汽扑了满脸。周围青山圈着，鸟叫得脆生生的，太阳透过树叶缝洒下来，在水面上晃出一块块光斑，晃得人眼睛都挪不开。

　　嫦娥定了定神，慢慢走到潭边。她蹲下身，从竹篮里拿出瓷瓶，手指头轻轻擦掉瓶身上的灰，再小心地凑近潭水。清亮的泉水顺着瓶口慢慢流进去，带着点冰凉的气儿，瓶身渐渐装满了，里面还映着潭边的兰草和天上的光。

　　嫦娥正把灌满水的瓷瓶放进竹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来的是云华仙君，长得白白净净，穿一身带云纹的锦袍，本来是管仙界百花的散仙，性子跳脱，最爱凑热闹。

　　他老远就看见潭边站着个穿白衣服的身影，山风吹过，裙子轻轻飘着，竟和周围的青山绿水融成了一幅画，心里咯噔一下：这么脱俗的气质，莫非是广寒宫那位？走近了看清脸，还真是嫦娥仙子，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又惊又喜的感觉，脸上的笑止不住地漾开，连眉毛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能在凡间碰上这位常年待在广寒宫、很少露面的仙子，可是难得的缘分。

　　云华仙君的目光在嫦娥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她手边的竹篮，心里啧啧称奇：看着冷冷淡淡的，居然也会来凡间打泉水酿桂花酒？转念又想起那些传言，眼里飞快地掠过几分明白，语气里就带了点看热闹的打趣：“嫦娥仙子？可真巧啊。”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收了笑，身上的气场一下子绷紧了。刚才那点打趣的意思早没了，换成了几分故意装出来的凶巴巴：“仙子倒是好兴致，不在广寒宫待着，跑到这凡间来偷懒。”

　　嫦娥眉毛挑了挑，慢慢转过身，眼神亮得像淬了冰的月光，却没说话。

　　云华仙君被她看得心里一怵，可又想起临走前那人的嘱咐，硬着头皮往前凑了一步，大声道：“昨天晚上凌霄殿，你可真有本事，能让司法天神为你出头！不过仙子怕是忘了，这仙界可不是谁都能……”

　　话没说完，嫦娥抬手，手指头凝起一缕银光。那银光看着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直冲着云华仙君的脸去。云华仙君一惊，赶紧拿出腰间的百花鞭，鞭梢卷着漫天花瓣抽了过去。

　　花瓣撞上银光，一下子就成了碎末。

　　也就三两个回合，云华仙君就被嫦娥一道仙力掀翻在地上，百花鞭脱手飞出去，插进旁边的潭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狼狈地撑着地面，刚要开口骂人，却见嫦娥慢慢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是替谁来的，直说。”

　　云华仙君梗着脖子不肯出声。

　　嫦娥勾了勾嘴角，笑意却没到眼里，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我不知道？百花司的云华仙君，背地里还有个‘小花童’的小名，当年在瑶池偷喝仙酿，被王母罚去浇了一百年的仙草，这事要是传遍仙界……”

　　“你闭嘴！”云华仙君脸色煞白，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那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事，除了当年在场的几个人，没想到嫦娥也知道。

　　他浑身发抖，知道自己栽了。嫦娥看着冷冷的，竟然把他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嫦娥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淡淡道：“想清楚了再说，别等后悔。”

　　云华仙君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往下淌。就在他挣扎着要开口时，一道红影飞快地冲过来，稳稳落在潭边。

　　来的是玉女仙子，穿一身火红的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嫉妒。她本来在暗处等着云华仙君得手，没想到看见他被嫦娥拿捏得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顿时一肚子火。

　　“云华！你这个废物！”玉女仙子厉声骂道，目光怨毒地盯着嫦娥，“嫦娥，你别得意！要不是你勾搭二郎神哥哥，哥哥怎么会对你另眼相看？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你们在偏殿说话，你分明就是故意勾引……”

　　“够了！”云华仙君猛地打断她，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从地上爬起来，指着玉女仙子骂道，“要不是你拿我当年的把柄要挟，我怎么会来做这种蠢事？现在好了，把柄落在嫦娥仙子手里，你满意了？”

　　玉女仙子一愣，随即气得脸色铁青：“你敢怪我？要不是你贪生怕死，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能有现在的下场？”

　　“我贪生怕死？”云华仙君冷笑，“你不过是嫉妒嫦娥仙子，想让她出丑，好让二郎神看你一眼！我告诉你，二郎神护着她护得紧，你这点小把戏，简直是自讨没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当着嫦娥的面吵得不可开交，从互相指责到揭短骂街，刚才那点仙人的样子全没了。

　　嫦娥抱着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唇边掠过一抹极淡的嘲讽。她低头看向潭水里倒映的月影，眼神平静得没一点波澜——这点风浪，对她来说，不过是凡间山林里一阵吵闹罢了。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玉女仙子气得眼睛都红了，忽然瞥见嫦娥正低头看着潭水，神情淡然得好像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一股又羞又恼又嫉妒的火气一下子冲上头，她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手指头凝起一团赤红的火焰——那是她修炼多年的玉女火，威力虽然不算顶尖，却足够灼伤仙体。

　　她咬着牙，猛地把火焰朝着嫦娥的后心扔过去，动作又快又狠，眼里满是凶狠。

　　“小心！”云华仙君下意识喊出声。

　　嫦娥好像早有察觉，头都没回。她抬手轻轻一拂，一股清亮的月华之力从掌心散开。那团赤红火焰撞上月华，一下子像冰雪融化似的没了，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她慢慢转过身，眼神冷得像潭底的寒冰，落在玉女仙子僵住的脸上：“偷袭？也太丢仙人的脸面了。”

　　嫦娥慢慢走过去，月白纱裙扫过潭边的兰草，身上散开来的桂香里，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玉女仙子，又落在瑟瑟发抖的云华仙君身上，声音清亮得像碎冰：“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两人都是一愣，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但我有两个条件。”嫦娥手指头一点，一缕银光缠上玉女仙子的手腕，那银光好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动不了，“第一，以后仙界的流言，要是再有人敢乱嚼舌根，我不介意让玉女火焚了你的仙根，让你一辈子做个凡人。”

　　玉女仙子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像纸，嘴里连忙应着：“是是是，仙子教训得是，我再也不敢了。”

　　可心里却恨得咬牙——嫦娥凭什么？不过是仗着杨戬护着她，居然也敢这么拿捏自己！今天受的辱，她迟早要加倍讨回来！

　　嫦娥又转向云华仙君，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第二，你那‘小花童’的小名，我可以替你保密。但你要记住，今天是玉女仙子要挟你在前，以后她要是再敢以任何理由逼你做事，你就来告诉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道：“不然，你们俩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明天就会传遍三界，让你们……”

　　“不敢！我们再也不敢了！”云华仙君连忙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仙子饶命，我、我再也不敢掺和这些事了！”

　　玉女仙子也跟着瘫坐在地上，脸上堆着害怕的笑，眼里却翻涌着怨毒的浪涛。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把那份不甘和恨意都压在心底，只装出一副服服帖帖的样子。

　　嫦娥抬手收了银光，淡淡道：“滚吧。”

　　两人像得了特赦，连滚带爬地化作两道流光，慌忙逃出了清漪涧。

　　云华仙君只觉得捡回一条命，满肚子都是后怕；玉女仙子却在逃跑的路上，狠狠攥紧了拳头，心里的妒火和恨意烧得更旺——杨戬是她惦记了一百年的人，绝不能让嫦娥抢了去！

　　树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溪水哗哗的声音。嫦娥俯身提起竹篮，看着瓶里清亮的泉水，眼里的寒意慢慢散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她当然看穿了玉女仙子嘴上答应心里不服，却没放在心上，这点上蹿下跳的小丑的怨恨，掀不起什么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