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故事集》胖三野

3、王爷是傻子3

　　春芽跪在地上，指尖还微微发颤。方才那一点柔软的触碰，像一簇小火苗，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的心尖上，烧得她浑身都泛起了细密的酥麻。

　　她何尝不知，若是能得了王爷的青眼，往后便是泼天的富贵。皇后娘娘盼孙心切，但凡有哪个丫鬟能怀上子嗣，一步登天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这富贵是蜜糖，更是穿肠的毒药。王爷痴傻，心性如同稚童，今日能因一时喜欢咬她的唇，明日便能因一句不顺心厌弃她。绿萼就是最好的例子，妄图攀附，落得个被发卖的下场。这靖安王府的差事，看着是肥差，实则是个万丈深渊，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春芽正乱着心思，身前传来一阵委屈的抽气声。

　　她抬头，撞进萧峰景那双湿漉漉的黑眸里。少年蹲在她面前，俊美的脸上满是茫然和委屈，嘴角微微扁着，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兽。“姐姐，”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做错了吗？可是姐姐的嘴……好甜。”

　　他越说，眼眶越红，那点水汽在眼尾积聚着，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

　　春芽的心，瞬间就软了。

　　她慌忙站起身，拉过他微凉的手，用自己的衣袖细细擦拭着他指尖沾到的尘土，嘴里胡乱搪塞着：“王爷没做错，只是……只是青天白日的，在外头被人瞧见了，总归是不好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跳却快得像擂鼓。心底某个角落，竟悄然冒出一丝不切实际的贪恋——若是……若是王爷不是这般痴傻，若是她真能母凭子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春芽狠狠掐灭了。

　　她算什么？不过是个为了月钱活命的小丫鬟。王爷是天潢贵胄，哪怕痴傻，也不是她能肖想的。万一没怀上龙种，反倒惹得王爷厌弃，皇后娘娘那里，可不会有半分情面。

　　眼看萧峰景还是闷闷不乐，耷拉着脑袋像只蔫了的小白菜，春芽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到柔软的墨发，触感细腻得惊人。“王爷，风大了，咱们进屋读书去好不好？”

　　她没忘姑姑的叮嘱。王爷虽是痴傻，可每日的功课不能落下。认认字，学些规矩，总好过将来在宫宴上闹笑话，丢了皇家的脸面。皇后娘娘先前也派过不少教习师傅，可都被王爷的痴傻模样气得拂袖而去，到最后，只剩下一位与王爷先父有旧的老夫子，每月初八和廿一过来教导。

　　今日正是初八。

　　若是误了时辰，惹得老夫子不快，回头姑姑回来，少不得要挨一顿训。王管事那里，更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春芽说着，便去收拾地上的鱼食篮子，又伸手去拉萧峰景。

　　少年被她摸了头，先前的委屈竟瞬间烟消云散。他愣愣地感受着头顶残留的温热触感，忽然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像盛满了秋日的阳光。

　　长这么大，除了皇后姨姨，没人这般温柔地摸过他的头。

　　画屏和听竹那些人，每次靠近他，指尖都带着黏腻的香粉味，触碰也总是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急切，让他反胃，让他想躲。可春芽不一样，她的手很暖，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清清爽爽的，闻着就让人安心。

　　萧峰景心里欢喜，不由自主地往春芽身边凑了凑，将自己的手，更紧地攥在了她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握着她的手，竟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春芽被他握得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牵着他往书房的方向走。

　　刚踏进书房的门槛，一股浓郁的檀木墨香便扑面而来。

　　老夫子已经端坐在案前，须发皆白，一身藏青色的儒衫，神色肃穆。案上摊着一张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萧峰景。正是王爷昨日练的字。

　　看见两人进来，老夫子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春芽身上，淡淡开口：“今日先教王爷练字，把自己的名字练熟了。下次来，我要验收。”

　　说罢，他又递给春芽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王公宴礼须知》。“下月是皇后娘娘的生辰，王爷要随你入宫赴宴。这册子上记着宴席上的规矩，你每日念给他听，记不住，便反复念。若是到时候出了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老夫子的话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春芽心头一紧，慌忙屈膝跪下，双手捧着册子，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遵命。”

　　她这一跪，身旁的萧峰景却不乐意了。

　　少年皱着眉，一把拉住春芽的衣袖，将她往自己身后拽了拽，仰头瞪着老夫子，语气里满是不满：“爷爷欺负姐姐！姐姐跪什么跪！我不念书了！”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稚童的蛮横，俊美的脸庞因为这孩子气的举动，反倒添了几分灵动，看得春芽心头又是一阵荡漾。

　　这王爷，生得真是太招人垂涎了。

　　老夫子却被他这护犊子的模样弄得一怔。

　　他教导萧峰景这么久，这孩子向来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要么哭闹，要么沉默，何曾这般维护过一个下人？

　　老夫子打量着春芽，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他沉吟片刻，没再板着脸，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便先到这儿。下月生辰宴，莫要误了大事。”

　　说罢，老夫子便起身，拂袖而去。

　　春芽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如何看不出来，老夫子是皇后娘娘的人。今日王爷这般维护她，用不了多久，这事定会传到皇后的耳朵里。

　　皇后娘娘会怎么想？是会觉得她安分守己，还是会疑心她别有用心？

　　春芽不敢深想，一颗心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而另一边，老夫子坐上马车，撩开帘子，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靖安王府，眼神复杂。

　　他低声吩咐车夫：“去宫里。就说，微臣求见皇后娘娘。”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一阵尘土。

　　没人知道，这一趟宫中之行，会给春芽和萧峰景的命运，带来怎样的波澜。

　　也没人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相遇，早已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