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十月,学校要搞“班级文化评比”。
李老师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梦萱正在涂指甲油——鲜红色,涂得歪歪扭扭,像凶案现场。
“每个班要出一面墙,主题是‘我的青春梦想’。”李老师说,“班长负责组织,同学们积极参与,周五前完成。”
全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有谁自愿参加吗?”
一片死寂。
我:救命怎么没人理我,好尴尬……
“没人自愿的话,我就点名了。”我说,“王浩、张明、李晓雅……”
“等等。”梦萱举手,“我参加。”
全班震惊。
连我都愣了:“你……确定?”
“怎么,不行?”梦萱吹了吹指甲,“我的青春梦想可精彩了,保证让评委看了睡不着觉。”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有谁?”我赶紧问。
“显微镜”陈磊小声说:“我、我也参加吧……”
“黄桃罐头”刘晓雯举手:“我也来。”
最后组成了六人小组:我、梦萱、陈磊、刘晓雯,还有两个平时很安静的女生。
放学后,我们留在教室讨论方案。
“我觉得可以画星空,”刘晓雯说,“象征梦想广阔。”
“太俗。”梦萱说。
“那……向日葵?象征朝气。”
“更俗。”
“那你说画什么?”陈磊推了推眼镜。
梦萱咧嘴一笑:“画骷髅。”
“什么?!”
“青春梦想不就是找死吗?”梦萱说,“十几岁觉得能改变世界,二十几岁被世界改变,三十几岁认命,四十几岁等死。不如直接画骷髅,诚实。”
“不行。”我断然拒绝,“必须正能量。”
“正能量?”梦萱翻白眼,“行啊,那就画一群人在学习,标题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够正能量吧?土得掉渣。”
最后我们折中:画一列火车穿过四季,象征青春旅程。我负责设计草图,陈磊擅长画画,刘晓雯字好看,负责写文字。
“那我呢?”梦萱问。
“你……帮忙涂色?”我说。
“涂色?幼稚。”她撇嘴,“行吧,我负责监工,确保你们不偷懒。”
---
接下来三天,每天放学后我们都在教室赶工。
我画了草图:火车从春天的樱花站出发,穿过夏日的海滩、秋天的枫林、冬日的雪原,最后驶向写着“未来”的彩虹隧道。
“还行。”梦萱看了评价,“就是太童话了,现实是火车可能脱轨。”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陈磊忍不住说。
“实话实说嘛。”梦萱坐在课桌上晃着腿,一边吃薯片一边指挥,“那个云画得太假了,现实中的云哪有那么规整?跟棉花糖似的。”
刘晓雯小声对我说:“她好烦。”
我叹气:“忍忍吧,周五就结束了。”
周四下午,墙画完成了八成。火车车身涂成天蓝色,车窗里画着小人的剪影,四季背景色彩鲜艳。
“明天再加点细节就行了。”我松了口气。
“我去买饮料。”梦萱跳下课桌,“你们要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我说。
“我也要。”陈磊说。
“我要可乐。”刘晓雯说。
梦萱出去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班长,”刘晓雯突然说,“你为什么总惯着她?”
“我没有……”
“你就有。”陈磊也加入,“她说话那么难听,你从来不怼回去。她还老使唤你,让你带早餐,借作业抄,你都答应。”
“因为……”我顿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我怕她?因为我懒得计较?还是因为……我觉得她其实没那么坏?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女生突然开口,“她爸妈好像离婚了,她跟爸爸住,但她爸经常不在家。”
“你怎么知道?”
“我妈跟她家保姆是老乡。”女生说,“听说她爸在外面有……反正不怎么管她。她妈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
我们沉默了。
“那也不能这样啊。”陈磊说,“可怜不是作恶的理由。”
“我知道。”我说,“但……算了,明天最后一天,坚持一下。”
梦萱回来了,拎着一袋饮料。
“给。”她扔给我一瓶矿泉水,“其他人自己拿。”
气氛有点尴尬。
“怎么了?”梦萱敏锐地察觉到了,“说我坏话了?”
“没有。”我拧开瓶盖。
“肯定说了。”她笑了,“无所谓,说我坏话的人多了,不差你们几个。”
她走到文化墙前,盯着看了半天,突然说:“其实画得还行。”
我们都愣了。
“真的,”梦萱难得语气正常,“比我预想的好。那个彩虹隧道……挺有意思的。”
她说完就转身回座位了,背影有点不自在。
刘晓雯和陈磊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梦萱也许真的能变好。
---
我错了。
大错特错。
周五早上,我第一个到教室。
推开门,看到文化墙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火车车厢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极其逼真的——大便。
不是卡通大便,是写实风。有纹理,有阴影,甚至还在“冒热气”。
大便旁边,用同样粗黑的笔迹写着:
「程穗的作品
点评:一坨屎
评分:0分
评审:梦萱」
我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血液冲上头顶。
同学们陆续进来,看到墙,爆发出各种反应:
“卧槽!”
“谁干的?!”
“太恶心了吧……”
“梦萱写的?她疯了?”
梦萱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哼着歌,蹦蹦跳跳,看到墙时,夸张地捂住嘴:
“哎呀!这是谁干的?太缺德了吧!”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看我干嘛?”她一脸无辜,“又不是我干的。”
“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陈磊指着墙。
“哦,对啊,写着我名字。”梦萱走到墙前,歪着头看,“但这字迹明显是模仿我的,有人想陷害我。”
“就是你!”刘晓雯尖叫,“你昨天最后走的!”
“证据呢?”梦萱耸肩,“教室又没监控。”
她转向我,笑容灿烂:“穗子,你不会怀疑我吧?咱俩可是好朋友。”
我看着她。看着她额头上新冒出的痘痘,看着她红色口红下得意的嘴角,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
我想起这一个月:
她让我带早餐,我带了。
她骂人,我忍了。
她跟老师吵架,我装没看见。
她给我起外号,我接受了。
我以为我在包容一个“可怜”的人。
我以为我在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
但我错了。
我只是在纵容一个以伤害他人为乐的人。
“是你干的。”我说。
声音很平静,我自己都意外。
梦萱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是你干的。”我重复,“字迹是你的,马克笔是你昨天用的那支,就在你书包侧袋里。要拿出来对比吗?”
全班安静了。
梦萱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恼怒,再变成那种熟悉的嘲讽:
“是又怎样?画得不好还不让评价了?你这破画本来就丑,我这是帮你改进。”
“改进就是画坨屎?”
“艺术要真实。”她理直气壮,“青春本来就是屎,糊一身,臭烘烘,洗都洗不掉。我这是在揭露真相。”
我走到她面前。我们身高差不多,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瞳孔里我的倒影——一个气得发抖,但竭力保持冷静的人。
“道歉。”我说。
“凭什么?”
“把墙擦干净,道歉。”
“我不。”梦萱抱起手臂,“你能拿我怎样?告诉老师?去啊,看她信你还是信我。”
李老师这时走进教室,看到墙,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师!”梦萱抢先开口,“程穗把墙画坏了,还诬陷我!”
“你胡说!”刘晓雯喊。
“都安静!”李老师头疼地看着墙,“程穗,你说。”
我看着梦萱。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写着:你斗不过我。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累。
跟这种人纠缠,太累了。
“是我画的。”我说。
全班哗然。
“程穗你……”陈磊想说话,我抬手制止。
“大便是我画的,字也是我写的。”我看着李老师,语气平静,“我想表达的是……青春有时候确实像一坨屎,糊里糊涂,又臭又脏,但总要自己擦干净。”
李老师目瞪口呆。
梦萱也愣了,没想到我会认。
“我会负责清理干净。”我说,“……今天放学后我一个人完成。”
“你……你确定?”李老师显然不信,但她可能也不想深究了。
“确定。”我说。
李老师叹口气:“那今天先上课吧。程穗,放学后你留下来处理。”
“好。”
课间,梦萱凑到我身边:“你什么意思?替我背锅?想让我欠你人情?”
我没理她,继续抄笔记。
“喂,跟你说话呢。”她推我肩膀。
我放下笔,转头看她。
看了很久,久到她有点不自在了。
“看什么看?”
“梦萱,”我说,“我们以后不是朋友了。”
她嗤笑:“谁稀罕跟你当朋友?”
“那就好。”我点头,“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爱怎么疯怎么疯,爱给谁起外号起外号,别来惹我。”
“你以为我怕你?”
“我不需要你怕我。”我说,“我只需要你离我远点。”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每个字她都听清楚了。
梦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行啊。”她后退一步,声音拔高,“你以为我多喜欢你?你这种假正经的圣母婊,我早就看腻了!”
“那就好。”我重复。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把桌椅撞得哐当响。
全班都在看我们。
但我不在乎了。
---
放学后,同学们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在教室。
我打来一桶水,站在文化墙前,看着那个巨大的大便涂鸦。
其实画得挺有水平——阴影处理得很好,立体感强,甚至有种荒诞的艺术感。
可惜是画在别人心血上的。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
黑色的马克笔很难擦,用力擦会损坏墙皮,不用力又擦不掉。我擦得很慢,一点点,一点点。
擦了半个小时,只擦掉一小片。
“用这个试试。”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头。是那个黑色短发、总在画画的女生——五班的那个。
她走进来,递给我一瓶液体:“酒精,能擦掉油性笔。”
“谢谢。”我接过来。
“不用谢。”她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你继续,我画我的。”
“你……”
“我叫洐沁。”她说,“五班的。跟你一样,也是个‘正常人’。”
她说话时没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酒精。果然好擦多了。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教室里只有我擦墙的声音,和她画画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墙终于擦干净了,但留下了大片水渍和破损。
“得重新刷漆。”我说。
“明天周末,让学校后勤弄吧。”洐沁说,“你一个人画不完。”
“但我答应老师……”
“你答应的是‘处理干净’,已经处理干净了。”洐沁合上素描本,走过来,“剩下的不是你的责任。”
她递给我一包东西。
是瓜子。
“磕吗?”她说,“下午那出《霸道颠婆爱上我之决裂篇》,我给9.8分。扣0.2分因为你骂人词汇量不足。”
我愣住了。
然后,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在残留着酒精和大便涂鸦痕迹的文化墙前,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了。”我接过瓜子。
“不客气。”洐沁也笑了,“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你的新同桌——,我转班了,李老师刚调的座位表,下周一开始,你旁边那个调走了,我补上。”
“为什么?”
“因为我也需要一个‘正常人’同桌。”她说,“而你需要一个能递瓜子的人。”
她拿起书包:“走了,周一见。”
“洐沁,”我叫住她,“你为什么帮我?”
她站在门口,回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因为在这个学校,正常人得抱团取暖。”
“否则,”她补充,“会被颠婆们各个击破。”
她走了。
我站在教室里,看着空白的墙,看着手里的瓜子,突然觉得,高中生活也许没那么糟糕。
至少,我有了一个能递瓜子的同桌。
而那个颠婆……随她去吧。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到站了,就该下车。
---
晚上回家,手机震动。
是梦萱发来的消息: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装什么清高?」
我没回。
她又发:「以后别跟我说话,看到你就恶心。」
我忍了又忍,这颠婆还特么真把我当柔弱小白兔了?
回复:「我可去你的吧你个死颠婆,脑子不合适就扔了,可千万别捐,影响别人智商。」
然后拉黑删除一条龙。
关掉手机,我看着窗外。夜色渐深,万家灯火。
明天是周末。
周一,会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