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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台的第二课 1 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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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敲门声响起时,江晚的后背瞬间绷紧。
三声,不紧不慢,礼貌得令人毛骨悚然。
陆衍舟看了江晚一眼,眼神示意她躲到书柜后面。江晚却摇头,快速脱下保洁制服,团成一团塞进背包,然后重新套上风衣,拉链拉到下巴。
她不能躲。一躲,就等于承认心虚。
陆衍舟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许澈站在门外,笑容和昨天在医院走廊时一模一样——标准,得体,温和得像打印出来的表情包。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左手手腕上那块黑色智能表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
“衍舟,”许澈的声音很轻,“听保安说,你带了客人上来?”
他的视线越过陆衍舟的肩膀,落在江晚身上。那目光像手术刀,缓慢地刮过她的脸、她的风衣、她的背包。
“江老师。”许澈微笑点头,“又见面了。”
江晚强迫自己镇定:“许先生。”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许澈走进办公室,顺手带上门,“江老师今天是来……继续手语教学?”
“不是。”陆衍舟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江老师来帮我翻译一些技术文档。下周有个听障投资人来访。”
这个理由很合理。心音科技确实有残障用户,需要手语翻译。
许澈的笑容深了些:“原来如此。衍舟考虑得真周到。”
他在办公室里踱步,脚步很轻,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江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办公桌上扫过——那两个装着碎纸片的密封袋,就放在桌角,旁边是江晚的背包。
他看见了吗?
“对了,”许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江老师,昨天在医院,我给你的那个药,你母亲用了吗?”
来了。
江晚的心脏一紧,但脸上表情不变:“用了。谢谢许医生。”
“感觉怎么样?”许澈推了推眼镜,“那是我们研究所的新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增强免疫力效果很好,但需要连续服用一周才能见效。”
他在撒谎。
江晚的左耳捕捉到一种微弱的电流声——那是伪装情绪时特有的频率波动。许澈的“关心”是假的,他在试探,在观察江晚的反应。
“挺好的。”江晚说,“不过我母亲昨天开始用集落刺激因子了,张医生说两种药最好不要混用,所以就先停了您给的药。”
她的回答很得体,既表达感谢,又解释了停药的原因。
许澈的笑容凝固了0.3秒。
“哦,这样。”他点头,“那张医生考虑得对。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母亲的白细胞计数,昨天降到0.8了吧?这么低的水平,光靠集落刺激因子可能不够。我那药里有特殊成分,能促进骨髓造血,其实可以和集落刺激因子协同作用。”
他在逼她。
逼她承认,她母亲需要他的药。逼她低头,求他继续“帮助”。
江晚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握紧。她感觉到陆衍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无声的提醒:别冲动。
“我会转告张医生,让他评估一下。”江晚说得很客气,但很坚决,“毕竟他是主治医生,最了解我母亲的情况。”
潜台词:我听主治医生的,不听你的。
许澈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转头看向陆衍舟:“衍舟,我找你其实有正事。董事会下周二开会,讨论苏璃那个‘情绪屏蔽算法’项目的去留。我需要你的意见。”
他把“苏璃”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衍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那个项目……不是已经暂停了吗?”
“暂停,不是终止。”许澈说,“投资方很感兴趣。他们说,如果能证明这个算法在安全性和伦理性上没有问题,愿意追加三千万投资。”
“怎么证明?”陆衍舟的声音很冷。
许澈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份文件:“这是伦理委员会的新报告。他们重新审查了苏璃的所有实验数据,得出结论:情绪屏蔽算法在自愿被试者身上,没有发现明显的副作用。”
“重新审查?”陆衍舟盯着他,“苏璃的数据,不是都被删除了吗?”
“哦,备份恢复了。”许澈说得轻描淡写,“技术部那边找到了一个离线硬盘,里面有苏璃死前一周的所有实验数据。数据显示,她在服用情绪放大器期间,情绪稳定度一直维持在85%以上,自杀倾向评估为零。”
他在说谎。
江晚的左耳里,电流声骤然增强,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鼓膜。许澈的情绪波动剧烈——那是混合着兴奋、轻蔑、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控制欲。
他在伪造数据。
他在用苏璃的死,来证明自己的“实验”安全无害。
“所以董事会的意思是,”许澈继续说,“既然数据证明算法安全,就应该重启项目。毕竟,三千万的投资,对公司很重要。”
他看着陆衍舟,等待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陆衍舟低下头。江晚看见,他的右手在身侧握成拳,小拇指又开始颤抖。
他在挣扎。
一方面是公司的存亡,两百多员工的饭碗,三千万的投资。
另一方面,是苏璃的死,是那些被伪造的数据,是这个站在面前、微笑着的男人可能犯下的罪行。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衍舟最终说。
许澈的笑容重新浮现:“当然。不过提醒一下,投资方只等到下周三。如果那时候还没有决定,他们可能会撤资。”
他把平板收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江老师。”他回头,看着江晚,“听说你也在研究情绪识别?昨天在论坛上看到你的求助帖,关于怎么增强模糊照片里的人像。”
江晚的血液瞬间冰凉。
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监控她的网络活动。
“随便问问。”江晚说,声音尽量平稳,“帮朋友查点资料。”
“是吗?”许澈推了推眼镜,“那如果你需要技术帮助,可以随时找我。我对图像处理很在行。”
他在警告她。
他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2
门关上后,陆衍舟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明显。江晚能听见他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他知道了。”陆衍舟说,声音沙哑,“他知道你来找碎纸片。”
“不一定。”江晚走过去,把桌上的密封袋塞进背包,“他只是怀疑。如果他确定,刚才就会直接质问。”
“但他会查。”陆衍舟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江晚从未见过的疲惫,“他会调取今天的监控,虽然我屏蔽了三分钟,但屏蔽前后的画面都在。他会看到你从我的办公室出来,又看到你穿着保洁制服。”
“那又怎样?”江晚拉上背包拉链,“你可以说,我是在帮你打扫办公室。毕竟,你现在‘状态不好’,雇个保洁收拾一下,合情合理。”
陆衍舟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比我想象的冷静。”他说。
“因为我没有退路。”江晚拎起背包,“我母亲在等他下一次‘探视’。我不知道他会给她吃什么,会做什么。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找到证据,把他送进去。”
陆衍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送你去天台。”
“天台?”
“你不是说,今天的教学地点改在你家天台吗?”陆衍舟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该上课了。”
江晚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自己确实发了消息,说教学地点改到天台。
那时候她还没打算来心音科技,还没找到这些碎纸片,还没和许澈面对面交锋。
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但“手语课”还要继续。
多么荒诞。
3
下午四点二十,江晚家天台。
这是城中村一栋七层老楼的楼顶,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上面挂满了租户们晾晒的床单、被套、衣服,在午后的风里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
陆衍舟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的街景。城中村拥挤不堪,违章建筑像藤蔓一样攀附着主楼,电线在空中交错成网,晾晒的衣服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天空。
“这里视野很好。”他说。
“好在哪?”江晚把背包放在一个废弃的水泥墩上,“看不到未来,只能看到更多破房子。”
陆衍舟转过头:“但很真实。”
他今天没带公文包,只带了一瓶水。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在公司时年轻了几岁,但也更疲惫。
“开始吧。”江晚说,“今天学什么?”
陆衍舟没回答。他走到晾衣绳下,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内,从胸口缓缓向下压。
江晚认得:这是手语里的“沉重”或“压抑”。
“这是你现在的感受?”她问。
陆衍舟点头。他又比划第二个手势:右手握拳,拇指压在食指上,放在太阳穴旁,轻轻转动。
“困惑。”江晚解读。
第三个手势:双手交叠,放在心口,然后慢慢向外推开。
“释放?”江晚不确定。
陆衍舟摇头。他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动作更慢,更用力——不是向外推,是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掏出来,但掏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挤压。
江晚看懂了:“痛苦。”
三个手势:沉重,困惑,痛苦。
这是他今天的状态。
江晚走到他面前:“你知道手语和口语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陆衍舟看着她。
“口语可以撒谎。”江晚说,“你可以说‘我很好’,哪怕你正在崩溃。但手语……手语是你的身体在说话。你的手指会抖,你的手腕会僵硬,你的肩膀会紧绷。这些,骗不了人。”
她抬起手,模仿他刚才的“痛苦”手势。
但她的版本不同——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陆衍舟那种规律的、每六秒一次的轻颤,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高频颤抖。像是电流通过神经末梢,引发的本能反应。
“你看,”江晚说,“我的‘痛苦’和你的‘痛苦’,不一样。因为我的痛苦里,有恐惧。我恐惧许澈,恐惧他对我母亲做什么,恐惧我查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她放下手:“而你的痛苦里,有愧疚。”
陆衍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愧疚什么?”江晚追问,“愧疚没有保护好苏璃?愧疚没有阻止许澈?还是愧疚……你其实早就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你选择了沉默?”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去。
陆衍舟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晾衣绳上,绳子上挂着的湿床单晃动着,水珠溅在他肩上。
“我没有……”他的声音在抖,“我没有沉默。我只是……需要证据。”
“需要多久?”江晚盯着他,“需要等苏璃死了,才去找证据?需要等许澈开始对我母亲下手,才决定站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风吹过天台,晾晒的衣物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收旧冰箱旧彩电——”
陆衍舟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江晚以为他会辩解,会发怒,会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
他重新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江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空洞,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坦诚。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我早就知道许澈不对劲。苏璃死前三个月,就开始做噩梦,说梦见自己被关在实验室里,有人给她注射药物,监控她的每一个表情。我以为那是工作压力导致的焦虑。”
他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生锈的铁栏杆:“她找过心理医生,医生开了抗焦虑药。但她说,吃药后感觉更糟——情绪被强行‘压平’,像有人把她的心掏空了,塞进一团棉花。”
情绪被压平。
江晚想起许澈的“情绪放大器”——名字叫“放大”,实际效果可能是“扭曲”或“抑制”。
“我劝她休假。”陆衍舟继续说,“她说不行,她正在和许澈竞争一个政府项目。那个项目是‘重点人群情绪监控系统’,她想证明这种监控有害,许澈想证明有益。她说,如果她退了,许澈就会赢,然后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像她一样被‘监控’。”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死前一周,她给我看了一份数据。是她偷偷从许澈的服务器里拷贝的——被试者007号,在服用情绪放大器后,自杀倾向评估从12%飙升到89%。但许澈在提交给伦理委员会的报告里,把数据改成了‘稳定在5%以下’。”
江晚的心脏狂跳:“被试者007号是谁?”
陆衍舟转过头,看着她:“苏璃自己。”
天台上的风突然停了。
晾晒的衣物静止下来,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她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陆衍舟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她想证明许澈的药有问题。但她没想到……许澈知道她在偷数据。他知道她在用自己的身体记录副作用。”
“所以……”江晚的声音在抖,“所以她的死,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是谋杀。是许澈用药物诱导的、精心策划的谋杀。”
陆衍舟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很快被风吹干。
“那天晚上,”他说,“我在隔壁办公室,听见碎纸机的声音。我以为是她在销毁旧文件。后来我才知道……是许澈在销毁证据。销毁所有能证明他罪行的证据。”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井:“我听见了四小时。我一次都没有过去看看。因为我以为她在忙,我不想打扰她。”
这是最深的忏悔。
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知道,但我没有行动”。
江晚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栏杆前。下面的街道上,电动车穿行,小孩追逐,老人坐在门口择菜。平凡的人间烟火,和她身后的黑暗真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泥楼板。
“现在呢?”她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陆衍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文档扫描件、数据截图、甚至有几段录音。
“这是我这周收集的。”他说,“许澈的实验记录、药物采购单、被篡改的伦理报告、还有他和投资方私下沟通的邮件。足够让他坐牢。”
“那你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陆衍舟苦笑:“因为许澈手里,也有我的把柄。”
他点开另一份文件,是一份技术协议:“三年前,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我为了拿到第一笔投资,签了一份协议——同意在‘必要时’向投资方开放部分用户数据。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匿名数据,后来才知道,他们要的是可追溯的个人情绪数据。”
他抬起头,看着江晚:“如果我举报许澈,他会把这份协议公之于众。心音科技会彻底垮掉,我会被起诉侵犯用户隐私,所有用过我们产品的残障用户……他们的情绪数据,都可能被泄露。”
两难。
要么让许澈逍遥法外,继续用药物控制甚至杀害更多人。
要么毁掉公司,毁掉自己,也毁掉无数信任他们的用户。
江晚终于明白,为什么陆衍舟会患上心因性失语症。
有些真相,太沉重,沉重到声带无法承受。
4
天光渐渐暗下来。
西边的天空染上橘红色,云层镶着金边。城中村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大地上的星辰。
江晚从背包里拿出那套绣针,打开紫檀木盒。
十二根针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陈奶奶说,”她轻声说,“这套针救过她的命。现在,它也许能救我们。”
陆衍舟看着她:“怎么救?”
江晚拿起那根最短的、针尾有凹槽的针:“这根针,能‘绣’信息。用特殊的导电丝线,把数据‘绣’进布料里,就像古代的密码刺绣。”
她展开一块素白的绢布——这是从沈阿姨那里要来的苏绣用绢。
“我们可以把证据‘绣’进去。”她说,“电子数据可以被删除,可以被篡改。但绣在布上的线,是物理存在。烧不掉,删不了,除非把布撕碎。”
陆衍舟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我们把关键证据,用二进制编码,绣成图案。”江晚说,“比如,用平针代表0,用挑针代表1。把许澈的罪证,转化成一段加密的二进制码,绣进一幅画里。”
她顿了顿:“然后,把画公开。挂在画廊,放在网上,让所有人看见。但只有知道解码规则的人,才能读懂里面的信息。”
这是她从天台晾晒的床单上得到的灵感——那些随风飘扬的布料,是最古老的信号载体。在电子时代,有时候最原始的方法,反而最安全。
陆衍舟盯着那根针,很久,才说:“但绣完需要时间。许澈下周二就要开董事会,推动项目重启。”
“那就让他开。”江晚说,“我们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证据绣完,公之于众。”
“太冒险了。”陆衍舟摇头,“万一他提前发现……”
“所以我们需要掩护。”江晚收起绣针,“你需要继续和他周旋,假装考虑支持项目重启。而我……”
她看向西边最后一线天光:“我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我们,把绣品‘送出去’的人。”
5
晚上六点,江晚回到医院。
沈阿姨正坐在丈夫病床边刺绣,看见她,招招手:“晚晚,来,看我今天绣的。”
江晚走过去。沈阿姨的绣绷上,是一幅几乎完成的《百鸟朝凤》。色彩绚烂,针法细腻,每一只鸟的羽毛都纤毫毕现,仿佛随时会从绢布上飞起来。
“真美。”江晚由衷地说。
沈阿姨笑了笑,放下针:“美是美,但绣了三个月,眼睛都快瞎了。这活儿啊,赚不了几个钱,就是图个心安。”
江晚在她旁边坐下:“沈阿姨,如果有人想请你绣一幅特别的画,但很危险,你愿意吗?”
沈阿姨的手顿了顿:“什么危险?”
“画里藏着一些东西。”江晚压低声音,“一些能救很多人,但也会得罪一些人的东西。”
沈阿姨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晚晚,你妈跟我说过你的事。她说你最近在查什么案子,很危险。”
江晚点头。
“那幅画,”沈阿姨问,“能救人吗?”
“能。”江晚说,“能救可能被药物伤害的人,能救可能被监控的人,能救……像我母亲一样,被当成实验品的人。”
沈阿姨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拿起针,刺进绢布,绣下一根金色的丝线。
“我丈夫,”她突然开口,“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但他现在还在,是因为有一种新药,进了医保。那药一年前要十万一个月,普通人用不起。后来有人举报药厂数据造假,药价才打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我丈夫的命,是那个举报的人救的。现在,轮到我了。”
江晚的眼睛发热:“沈阿姨……”
“别说了。”沈阿姨摆摆手,“要绣什么,把图样给我。我虽然老了,但手还稳,眼还亮,能绣。”
江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手绘的草图——一只青瓷瓶,瓶身有冰裂纹,裂纹里透出微弱的光。看起来很普通,像一幅静物写生。
但只有她知道,那些冰裂纹的走向,那些光的明暗变化,会构成一段二进制代码。
代码里,藏着许澈的所有罪证。
“这幅画,”江晚把图纸递给沈阿姨,“叫《听见沉默》。”
沈阿姨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点头:“不难。三天能绣完。”
“谢谢您。”江晚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沈阿姨拉她坐下:“别谢我。要谢,就谢谢那些愿意站出来的人。这世上啊,有时候缺的不是聪明人,是傻子。愿意当傻子的傻子。”
江晚握紧她的手。
手机震动。是陆衍舟的微信:
“许澈约我今晚见面。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谈。”
江晚打字:“在哪?”
“他的私人实验室。地址发你。”
一个定位跳出来:城西郊区,一个废弃工厂改造的创意园区。
江晚的心脏一紧:“别去。”
“必须去。”陆衍舟回复,“他说,如果我不去,他就把那份协议公开。明天早上,心音科技就会上头条。”
“我跟你一起去。”江晚打字。
“不行。太危险。”
“所以更要去。”江晚说得很坚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屏幕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陆衍舟才回复:
“晚上九点,实验室见。带好你的针。”
6
晚上八点半,江晚站在车库门口,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背包里:
·紫檀木针盒(十二根绣针)
·加密平板(启动所有防护程序)
·密封袋(装着碎纸片)
·一瓶防狼喷雾(沈阿姨塞给她的)
她穿上黑色的运动服,把头发扎紧,戴上口罩。左耳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一次,痛感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仿佛那疤痕下的神经,在为她即将面对的危险,提前发出警报。
手机亮起,陆衍舟的消息:
“我到了。许澈在实验室里,里面还有两个人,穿着白大褂,应该是他的助手。你到了别进来,在外面等我信号。”
江晚回复:“什么信号?”
“如果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或者我的尖叫声,就报警。然后跑,别回头。”
江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她打字:“你会没事的。”
没有回复。
江晚启动电动车,驶入夜色。
城西郊区的路很黑,路灯稀疏,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废弃工厂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兽。
实验室在三楼。
江晚把车停在工厂后面的树丛里,熄火,摘下头盔。她抬头看去,三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她打开平板,启动【无线信号干扰器】,设置成定向模式——只干扰实验室所在楼层的信号。
然后,她从针盒里取出那根最短的针,刺入左耳后的皮肤。
轻微的刺痛。导电丝线缠绕在接收器上。
现在,她的左耳成了一个活的窃听器。只要在十米范围内,她就能“听”见实验室里的情绪电流,甚至……可能听见对话。
她屏住呼吸,开始接收。
一开始是杂乱的电流噪声,像收音机调频时的白噪音。然后,慢慢清晰起来。
三个人的情绪电流。
第一个人(应该是许澈):兴奋,期待,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掌控欲。频率很高,波动剧烈。
第二个人(陆衍舟):紧张,恐惧,但强行压制。频率低,但有规律性震颤——那是小拇指颤抖的神经信号。
第三个人(陌生):平静,近乎麻木。像机器人在待命。
江晚集中注意力,尝试“翻译”那些电流。
断断续续的词语浮现在脑海里:
“实验……新阶段……”
“数据……完美……”
“自愿者……”
“你会的……”
突然,陆衍舟的情绪电流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波动——那是极致的恐惧。
江晚听见他(不是真的听见,是电流转译成的“声音”)在说:
“不……我不会签……”
然后是许澈的声音,温和,但冰冷:
“衍舟,你忘了我们为什么开始吗?为了消除人类的痛苦,为了建立一个没有误解的世界。现在,这个目标就要实现了。”
“用药物控制人,不是消除痛苦!”陆衍舟的声音在抖,“是制造更大的痛苦!”
“暂时的痛苦,换取永久的平静。”许澈说,“就像手术,总要割掉烂肉,才能长出新肉。”
“苏璃就是你的‘烂肉’吗?!”
这句话喊出来的瞬间,实验室里的情绪电流炸开了。
许澈的兴奋变成愤怒,陆衍舟的恐惧变成绝望,那个陌生人的麻木……突然有了一丝波动。
江晚听见了第四个人的情绪电流。
很微弱,很遥远,像从地底传来。
但那电流的频率,她熟悉。
是她母亲。
李秀珍的情绪电流——虚弱,混乱,带着药物的钝感。
江晚的血液凝固了。
许澈把她母亲带到了实验室。
7
江晚冲进工厂大楼。
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的光。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背包在肩上撞击,绣针盒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门。
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眼睛,盯着她。
江晚没有犹豫。她脱下外套,包住拳头,一拳砸向摄像头。
塑料外壳碎裂,电线短路,爆出一小簇火花。
然后,她一脚踹开门。
实验室里的画面,让她终生难忘。
房间很大,摆满了各种仪器:心电图机,脑电图仪,药物注射泵,还有三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
许澈站在中央,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旁边的两个助手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陆衍舟被按在一张椅子上,手腕被束带固定,脖子上贴着电极片。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许澈。
而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病床。
李秀珍躺在上面,昏迷不醒,手臂上扎着输液管,胸口贴着监护电极。她的生命体征在旁边的屏幕上显示着:心率48,血压85/50,血氧92%。
危险的低值。
“妈——”江晚冲过去。
一个助手伸手拦她,江晚掏出防狼喷雾,直接喷在他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后退。
许澈没有动。他看着江晚,笑了。
“江老师,你来得正好。”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正在跟你母亲解释,新药的治疗原理。可惜她好像不太理解,睡着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江晚的声音在颤抖。
“一点镇静剂而已。”许澈推了推眼镜,“毕竟,接下来的实验,需要被试者保持平静。”
他走到病床边,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数据:“你看,你母亲的情绪稳定度,现在高达94%。这是情绪放大器的最佳效果——把所有的焦虑、恐惧、痛苦,都压下去,让人达到一种……完美的平静。”
“那叫麻木!”江晚吼道,“那叫剥夺一个人的感受能力!”
“有区别吗?”许澈看着她,“人活着,不就是想摆脱痛苦吗?我帮他们摆脱,有什么错?”
江晚的手摸向背包,握住那盒绣针。
她需要时间。需要拖延时间,等陆衍舟挣脱,等她的干扰器起作用,等……她不知道等什么。
“许澈,”陆衍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放了她们。我签字。我签那份协议,支持你的项目,向投资方开放所有数据。”
许澈转过头,笑了:“衍舟,你终于想通了。”
“但我有条件。”陆衍舟说,“第一,放江晚和她母亲走。第二,停止所有人体实验。第三……把苏璃的数据还给我。”
许澈的笑容淡了些:“前两个可以。第三个……苏璃的数据,已经销毁了。”
“你撒谎。”江晚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密封袋,“我找到了碎纸片。上面写着你的实验目的:测试情绪放大器对自杀倾向的诱导效应。被试者,苏璃。”
她把碎纸片倒在地上。
白色的纸条散落一地,像一场微型雪。
许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
“你从哪里……”他停顿,然后明白了,“原来如此。今天下午,去苏璃办公室的人是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
江晚后退,手伸进背包,握住那根最短的绣针。
“你知道吗,江老师。”许澈的声音很轻,“我本来很欣赏你。你有天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想过邀请你加入我的研究,我们一起,建立一个情绪透明的世界。”
“我不需要透明。”江晚说,“我需要真实。哪怕是痛苦的,丑陋的,但真实。”
许澈摇摇头,像是在惋惜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然后他抬起手,对那两个助手说:“控制住她。”
助手扑过来。
江晚刺出了针。
不是刺向助手,是刺向自己的左耳——针尖穿透耳后的皮肤,深深刺入那个微型接收器。
剧痛。像有电流顺着针尖,倒灌进她的大脑。
但她忍着痛,用手指捻动针尾,让导电丝线完全缠绕在接收器上。
然后,她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把她此刻的情绪——愤怒,恐惧,决绝,还有对母亲的爱——压缩成一股强烈的神经电信号,通过针,发射出去。
这不是窃听。
这是广播。
她在用左耳的“异常能力”,向周围十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发送一段强干扰信号。
实验室里的仪器开始乱闪。
心电图机的波形变成杂乱的线条,脑电图仪发出刺耳的警报,显示屏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许澈的脸色变了:“你在干什么?!”
江晚不说话。她继续“发射”,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成电流,像一场无声的尖叫。
陆衍舟趁机挣脱了束带——其中一个助手去查看仪器,松开了对他的控制。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许澈。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
江晚冲向病床,拔掉母亲手臂上的输液管,撕掉电极片。她背起母亲——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向门口冲去。
“拦住她!”许澈吼道。
另一个助手追过来。江晚回头,把整个背包砸向他。绣针盒飞出来,十二根针在空中散开,像一场银色的雨。
助手被针扎到,惨叫一声。
江晚已经冲到门口。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实验室。
陆衍舟把许澈按在地上,拳头砸向他的脸。许澈的金丝眼镜飞出去,碎了。
两个助手想帮忙,但仪器还在疯狂报警,他们手忙脚乱。
江晚转身,背着母亲,冲下楼梯。
她的左耳在流血。针还扎在皮肤里,随着跑动一颤一颤。
但她不敢停。
耳边,还回荡着实验室里最后的声音——
许澈的怒吼,陆衍舟的喘息,仪器的尖啸。
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战鼓,像警钟,像生命最原始、最顽强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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