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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碎纸机里的呐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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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凌晨三点,江晚在平板电脑的加密笔记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苏璃案疑点梳理》
她开始打字,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车库里闷热潮湿,雨水从生锈的铁皮屋顶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反光。
1. 苏璃死前一周:与许澈激烈争吵(陆衍舟证言)
2. 争吵内容:算法伦理 vs 数据监控(苏璃技术日志)
3. 苏璃死前一天:接受许澈开出的“增强免疫力”药物(母亲证言,与苏璃情况相同?)
4. 苏璃死前最后一小时:通过智能表发消息给陆衍舟——“我看见算法里的那个人”
5. 苏璃坠楼时:右手保持疑似手语姿势(周警官/小笛分析)
6. 死亡现场:智能表失踪(陆衍舟证言)
7. 死后三天:所有实验数据被删除,五名研究员档案被清空(周警官调查)
江晚停下手指,盯着屏幕。
太干净了。
一个人的死亡,一个科技公司联合创始人的非正常死亡,现场证据却干净得像实验室里的标准样本——所有指向他杀的线索都被精心抹去,只留下“自杀”这个完美的结论。
但有一个破绽。
碎纸机。
她打开浏览器(已启动流量混淆器),重新搜索“苏璃死亡心音科技”。
在第三条搜索结果里,一个地方论坛的帖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帖子标题:《科技公司女高管坠亡疑云》,发布时间是苏璃死后第四天,回复数只有3,显然没引起什么关注。
江晚点进去。
主帖内容很简短,就是新闻转载。但第三条回复,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
“那晚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两点,听见苏总办公室传来碎纸机的声音,连续响了将近四个小时。第二天她就死了。细思极恐。”
发布时间:9月15日 03:22。
苏璃是9月14日晚坠亡的。也就是说,在她死亡当晚,有人在她办公室里用碎纸机销毁了什么东西,持续四小时。
江晚的后背泛起寒意。
四小时。那得销毁多少文件?
她截屏保存,然后尝试点进那个匿名用户的资料——显示“用户已注销”。
被删除了。或者,是发帖人自己害怕了,删号跑路。
江晚切回加密笔记,在“疑点梳理”下新增一行:
1. 死亡当晚:苏璃办公室碎纸机工作四小时(匿名爆料)
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深夜,空无一人的科技大厦,只有二十三楼的一间办公室亮着灯。碎纸机嗡嗡作响,纸张被锋利的刀片绞成细条,像某种白色的肠子,源源不断地吐进废纸箱。
有人在销毁证据。
是谁?
许澈?他作为合伙人,有苏璃办公室的门禁权限。
还是……另有其人?
2
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江晚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她揉着脖子站起来,走到车库门口,拉开卷帘门一条缝。
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对面早点铺的灯刚亮起来,蒸笼冒着白汽。
手机震动。是医院护工王阿姨的微信:
“小江,你昨天让我留意的那个戴眼镜的医生,今早又来了。在你妈床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就走了。”
江晚的心脏猛地收紧:“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我刚来接班,就看见他往外走。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腕上那块黑表我认得。”
许澈又来了。
他在试探。在观察江晚有没有让母亲停掉他给的药,在观察江晚的反应。
江晚打字:“王阿姨,麻烦你件事。下次再看见他,能不能……偷偷拍张照片?”
过了半分钟,王阿姨回复:“这不太好吧?万一被发现……”
“加五百辛苦费。”江晚直接说。
“行。”这次回得很快,“我尽量。”
江晚放下手机,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嘴唇发白,左耳的疤痕在晨光下像一道淡银色的刻痕。
她需要证据。
她需要进入心音科技,找到那台工作了四小时的碎纸机,找到可能残留的纸屑,找到任何能证明苏璃之死不是自杀的东西。
而进入那里最不引人注目的方法,就是伪装成保洁。
3
上午八点,江晚来到市一院后勤部。
管理保洁队伍的赵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挺着啤酒肚,正对着电脑打哈欠。
“赵叔。”江晚敲了敲门。
赵主管抬头,看见是她,露出笑脸:“小江啊,又来给你妈拿换洗衣物?”
“嗯。”江晚走进去,从包里拿出一条烟,轻轻放在桌上,“赵叔,我有点事想麻烦您。”
赵主管看了一眼烟,是软中华,表情更和蔼了:“什么事,你说。”
“我想借一套保洁制服和工牌。”江晚说得很自然,“就借一天。”
赵主管的笑容淡了些:“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接了个私活。”江晚早就想好了说辞,“有家公司要做年度大扫除,临时缺人手,一天给五百。我想着反正这几天我妈情况稳定,我抽空去赚点外快。”
她说得合情合理。赵主管也知道她缺钱,犹豫了一下:“哪家公司?”
“科技园区那边,心音科技。”江晚故意说得随意,“他们人事部联系我的,说就一天,做完结现金。”
赵主管想了想,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制服,还有一个塑料工牌。工牌上贴着照片,名字是“李秀琴”,职务“保洁员”。
“这是李姐的,她这周请假回老家了。”赵主管说,“你用完明天就得还回来。还有,工牌不能丢,补办要两百。”
“明白。”江晚接过制服和工牌,“谢谢赵叔。”
“等等。”赵主管叫住她,压低声音,“小江,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刚才有个男的来找我打听你。”赵主管说,“也是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问你是不是经常来医院,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我说你就是个孝顺闺女,天天照顾老娘,没什么异常。”
许澈。
他已经开始从外围调查她了。
“他怎么说的?”江晚尽量保持平静。
“就说是什么科技公司的,想找你合作项目。”赵主管看着她,“但我看他那眼神不对劲。小江,赵叔在这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那男的……看起来和气,眼睛里没温度。”
江晚握紧手里的制服:“我知道了。谢谢赵叔提醒。”
走出后勤部,她的掌心全是汗。
许澈的动作比她想象的快。他在编织一张网,从她的工作、她的社交圈、她的家人……一点点收紧。
而她,必须在网收紧之前,找到那把剪刀。
4
中午十二点,江晚回到了车库。
她把保洁制服摊开在床上——那是她平时睡觉的折叠床。浅蓝色的涤纶面料,洗得有些发白,胸口绣着“市一院后勤”的字样,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工牌上的照片是个中年妇女,圆脸,短发,笑容憨厚。江晚对着镜子比了比,她和李秀琴长得不像,但戴上口罩和帽子,应该能蒙混过关。
她打开平板,开始研究心音科技的楼层平面图。
这是她昨晚从暗网论坛买的——花了三百块,从一个自称“前心音科技IT”的用户手里。平面图显示,心音科技大厦共三十层,其中:
· 1-10层:对外展示区、会议室、员工餐厅
· 11-20层:技术开发部、算法实验室
· 21-25层:高管办公区、核心数据机房
· 26-30层:未标注(可能是特殊项目区)
苏璃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2308室。陆衍舟的办公室在隔壁2309。许澈的在2307。
三个合伙人,办公室挨在一起。
江晚把平面图放大,研究二十三楼的监控摄像头分布。根据图纸标注,走廊每隔十米有一个摄像头,办公室内没有——这是出于隐私考虑,但走廊的摄像头无死角覆盖。
她要进入苏璃的办公室,必须避开走廊监控,或者……让监控暂时失效。
江晚想起图书馆老人给的“沉默者工具箱”里,有一个程序叫【无线信号干扰器(短时)】,可以在小范围内干扰无线传输信号,包括监控视频的实时上传。
但干扰时间只有三分钟。而且可能触发安保系统的警报。
三分钟。她需要在这三分钟内,从消防通道进入二十三楼,打开苏璃办公室的门(需要门禁卡),找到碎纸机,检查废纸箱,然后离开。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她有内应。
江晚的脑子里闪过陆衍舟的脸。
他知道她的计划吗?他会帮她吗?
她打开微信,看着陆衍舟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他提到苏璃的习惯性备份,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她打字:“你昨晚说,苏璃有个习惯,每周末会把实验数据备份到离线硬盘。那个硬盘放在哪?”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我今天下午要去心音科技。有些事想确认。”
这次回复得很快:【不要去。】
“为什么?”
【危险。】陆衍舟打字,【许澈在等你。】
江晚的手指顿住了:“他知道我要去?”
【他监控了所有进出公司的异常人员。你一旦出现,就会被标记。】陆衍舟说,【而且苏璃办公室已经被清理过了。你找不到任何东西。】
“碎纸机的废纸箱呢?”江晚问,“那晚有人用碎纸机销毁文件,持续四小时。废纸箱里的碎纸屑,可能还没来得及处理。”
这次,陆衍舟隔了很久才回复:
【废纸箱每天清晨由保洁清空。但那天的保洁……没有清空二十三楼的垃圾。】
江晚的心脏狂跳起来:“为什么?”
【因为那天凌晨,保洁主管接到通知:二十三楼临时进行‘消防演习’,所有人员不得进入。直到早上八点才解封。】
消防演习。在苏璃死亡的当晚。
完美的借口,完美的时机。
“谁下的通知?”江晚问。
陆衍舟的回复很简单:【系统自动推送。但权限级别很高。】
权限级别很高。意味着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做到。
许澈是其中之一。
江晚盯着屏幕,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画面:
苏璃死亡当晚,有人(很可能是许澈)进入她的办公室,用碎纸机销毁了四小时的文件。然后,这个人用高级权限,伪造了“消防演习”的通知,阻止保洁在清晨清空废纸箱。这样一来,碎纸证据就留在了现场,直到他可以亲自处理。
但……他处理了吗?
如果那天早上,公司因为苏璃的死陷入混乱,许澈有没有可能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些碎纸?
“那些碎纸,”江晚打字,“现在可能还在那里吗?”
陆衍舟:【我不知道。我已经一周没去公司了。】
“你能进去吗?”
【能。但会被监控。】
“如果……如果我们一起进去呢?”江晚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你作为创始人回去取东西,合情合理。你可以带上我,说我是你的手语翻译,帮你和听障客户沟通。”
屏幕那头沉默了。
江晚等了整整三分钟,才等到回复:
【下午三点。公司地下停车场B区,黑色奥迪A8。车牌尾号0088。带好你的工具。】
他答应了。
江晚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5
下午两点半,江晚开始准备。
她穿上保洁制服,外面套了一件普通的风衣。工牌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平板电脑放进背包,启动了【无线信号干扰器】的待命模式。
然后,她从陈奶奶留下的紫檀木盒里,取出了那套绣针。
十二根针,长短不一,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江晚拿起最短的一根——只有两厘米长,细如发丝,针尾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陈奶奶说过:“这套针里,最短的这根最特别。它不是用来绣花的,是用来‘绣’信息的。”
江晚从抽屉里找出一小卷特殊的丝线——这是导电丝线,表面镀银,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她小心翼翼地穿针,把线绕在针尾的凹槽里固定。
然后,她抬起左手,摸到左耳后的皮肤。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硬块。七岁那年手术后留下的,医生说是“瘢痕组织增生”。但陈奶奶告诉她:那不是瘢痕,是实验植入的微型接收器,和她异常听力有关。
江晚用酒精棉片消毒了那片皮肤,然后,深吸一口气,将针尖刺了进去。
轻微的刺痛。针尖穿透表皮,触到那个硬块。她轻轻捻动针尾,让导电丝线缠绕在接收器表面。
这是一个临时改装:把她的左耳“异常听力接收器”,变成一个可以主动发送信号的微型发射器。
原理很简单——接收器本来就能捕捉神经电信号,她只是反向利用,让它把特定的信号发射出去。信号很微弱,只能在十米内被特殊设备接收。
而接收设备,就是她平板电脑上的一个自定义程序:可以将她的左耳“听”见的情绪电流,实时转译成数据流。
她拔出了针。针孔很小,只渗出一点血珠。她用创可贴贴住,然后戴上了助听器——右边的,左边的空着。
现在,她的左耳不仅能“听”见情绪电流,还能把这些“听见”的东西,用加密信号发出去。
如果今天下午,她能在许澈面前保持镇定,这个改装就用不上。
但如果……如果她需要记录什么,这就是她的秘密武器。
6
下午两点五十分,江晚抵达科技园区。
她没有直接去心音科技大厦,而是绕到后面的商业街,进了一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能看见大厦的入口。
陆衍舟的黑色奥迪A8准时出现在地下停车场入口,车牌尾号0088,缓缓驶入。
江晚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拉紧风衣,走向大厦。
她没有走正门的旋转门——那里有面部识别闸机。她绕到侧面,那里有一个货梯入口,通常用于保洁和物流车辆进出。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江晚,他皱了皱眉:“干什么的?”
江晚亮出工牌:“市一院后勤,来给二十三楼送医疗急救包。陆总吩咐的。”
她故意说得含糊,但提到了“陆总”和“二十三楼”。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王队,有个市一院的人说要上二十三楼,送急救包。放行吗?”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然后一个男声说:“陆总刚才交代过。让她上来吧,直接到2309。”
保安放下对讲机,拉开货梯门:“二十三楼,到了有人接你。”
“谢谢。”江晚走进电梯。
门关上,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墙壁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穿着保洁制服,外面套着风衣,背包抱在胸前,像个不伦不类的送货员。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左耳的伤疤开始发热,不是疼痛,是一种……共鸣。像是这栋大楼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她熟悉的频率。
电梯在二十三楼停下。
门打开,陆衍舟站在外面。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看见江晚,他点了点头,没有表情。
“跟我来。”他说。
江晚跟着他走进走廊。
二十三楼比她想象的安静。地毯很厚,吸走了脚步声。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抽象的几何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低频的嗡鸣。
那是服务器的声音。大量的服务器在同时运转,产生一种近乎 subliminal 的背景噪声。
陆衍舟带她走到2309门口——他自己的办公室。刷卡,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进来。”他说。
办公室很大,但很空。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三台曲面屏显示器,一把人体工学椅。书架上是密密麻麻的技术书籍,没有装饰品,没有照片。冷清得像酒店套房。
陆衍舟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递给江晚。
“苏璃办公室的门禁卡。”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东西,必须出来。”
江晚接过卡片,触手冰凉。
“监控呢?”她问。
“我已经屏蔽了这层楼的监控信号。”陆衍舟看了一眼手表,“但只能维持五分钟。五分钟后,安保系统会自动重启,并且触发警报。所以实际上,你只有三分钟安全时间。”
三分钟。
江晚深吸一口气,把背包放在地上,脱下风衣,露出里面的保洁制服。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工牌,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
“你现在过去。”陆衍舟说,“出门右转,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间,2308。刷卡进去,不要开大灯,用手电筒。碎纸机在办公桌左侧,废纸箱在旁边。”
“好。”
江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江晚。”陆衍舟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挤出一句:“小心点。”
江晚点点头,拉开门,走进了走廊。
7
走廊里空无一人。
日光灯发出冷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地毯上。江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间。
门牌:2308。苏璃办公室。
江晚拿出门禁卡,贴在感应区。绿灯亮起,门锁弹开。
她推门进去,立刻反手关上门。
办公室比陆衍舟的小一些,但更有生活气息。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是苏璃自己画的,江晚在资料里见过。窗边摆着几盆绿植,有些已经枯萎了,叶子发黄打蔫。
办公桌上很干净,像被人仔细清理过。电脑不见了,文件架是空的,笔筒里只剩下几支用过的铅笔。
江晚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桌面。
没有灰尘。说明最近有人打扫过。
她走到办公桌左侧,看见了那台碎纸机。黑色的机身,顶部有进纸口,下面连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废纸箱。
废纸箱是满的。
白色、灰色、浅蓝色的碎纸条,像某种畸形的意大利面,塞满了整个箱子。有些纸条上还能看见打印字的残影,有些是纯白。
江晚蹲下身,伸手探进碎纸堆。
纸条很细,是十字碎纸模式,每条宽度不超过两毫米。这意味着,想要复原上面的内容,几乎不可能——除非有专业设备,并且有足够的耐心把几万条碎纸拼起来。
但江晚不需要复原全文。
她只需要找到关键词。
她抓了一把碎纸条,凑到手电筒光下,快速翻找。
【…情…感…算…法…】
【…伦…理…委…员…会…】
【…许…澈…实…验…】
【…被…试…者…007…】
零散的字词,像拼图的碎片。江晚的手在抖,她强迫自己镇定,继续翻找。
突然,她看到一条浅蓝色的碎纸——那是心音科技内部文件的专用纸色。上面有打印字的残影:
【…情…绪…放…大…器…实…验…报…告…】
情绪放大器。
许澈给苏璃和母亲开的药,就叫“情绪放大器”的变种。
江晚把这条碎纸小心地抽出来,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继续翻。
又一条:
【…被…试…者…苏…璃…情…绪…稳…定…度…持…续…下…降…】
【…建…议…增…加…剂…量…】
增加剂量。
江晚的后背发凉。
她加快速度,手指在碎纸堆里快速翻动。纸条刺得指尖生疼,但她顾不上。
第三条:
【…实…验…目…的:测…试…情…绪…放…大…器…对…自…杀…倾…向…的…诱…导…效…应…】
自杀倾向的诱导效应。
许澈不是在“治疗”苏璃。他是在用她做实验,测试药物能不能诱导自杀。
江晚的手僵住了。
手电筒的光束里,碎纸条像无数白色的蛆虫,在废纸箱里蠕动。
她忽然听见,左耳深处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声音,是一种……电流的尖啸。高频,刺耳,像金属摩擦。
那是极度恐惧的情绪电流。不是她自己的恐惧,是残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苏璃死前的恐惧。
那些碎纸,那些被销毁的文件,每一片都浸透了一个女人的绝望。
她看见算法里的那个人。
她看见他给她注射药物。
她看见他修改实验数据。
她看见他,在最后的时刻,站在她面前,笑着说:“苏璃,你的死会很有价值。你会成为数据点,证明我的理论。”
江晚猛地站起来,头晕目眩。
她的左耳在剧痛,那种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疤痕上穿刺。她捂住耳朵,踉跄了一步,撞在办公桌上。
桌角的一个相框被碰倒了。
玻璃碎了。
江晚低头,看见相框里是苏璃和陆衍舟的合影。背景是斯坦福的校园,两人都穿着毕业袍,笑得灿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致阿舟:愿我们永远记得为何出发。——璃”
永远记得为何出发。
但他们一个死了,一个被困在沉默里。
江晚把照片捡起来,抽出照片,塞进口袋。然后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去两分四十秒。
没时间了。
她抓了一大把碎纸条,塞进另一个密封袋。然后关上废纸箱,把碎纸机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很低。那几盆枯萎的绿植在风中微微摇晃,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江晚拉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依然空荡。她快步走向2309,刷卡进门。
陆衍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
“找到了吗?”
江晚举起手里的密封袋:“找到了。许澈在用苏璃做药物实验,测试‘情绪放大器’对自杀倾向的诱导效应。”
陆衍舟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窗台才站稳。
“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你说什么?”
江晚走过去,把密封袋放在桌上:“碎纸片上的字。‘实验目的:测试情绪放大器对自杀倾向的诱导效应’。被试者,苏璃。”
陆衍舟盯着那些碎纸条,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他的手伸出来,想要触碰,又缩回去。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墙上的画框被震得歪斜。
他的肩膀在抖。江晚看见,他的右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小拇指在剧烈颤抖,频率快得像痉挛。
“我……”他的声音破碎,“我那天……那天晚上,就在隔壁……我听见碎纸机的声音……我以为她在加班……我……”
他说不下去了。
江晚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分钟的冒险,她找到了证据。
也找到了一个男人最深的自责。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从墙壁里透出来,像某种哀悼的合唱。
突然,江晚的左耳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声。
那不是残留的情绪。
那是……实时的、强烈的、带着恶意的情绪电流。
从走廊传来。
从2307办公室传来。
许澈在隔壁。
而且他,正处在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
江晚猛地抬头,看向陆衍舟:“许澈在隔壁?”
陆衍舟愣了一下,点头:“他今天下午有个会,应该在办公室。”
“他在……”江晚捂住左耳,那电流太强,刺得她脑仁疼,“他在兴奋。非常兴奋。”
就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走进陷阱。
陆衍舟的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一个按钮。墙上的显示屏亮起,显示二十三楼的监控画面——屏蔽已经解除,画面恢复正常。
走廊空无一人。
但2307办公室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许澈走了出来。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
他径直走向2309。
走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