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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母亲的白细胞 1 ...

  •   1

      江晚回到医院时,正撞见张医生从透析室出来。

      年轻医生的脸色很难看,看见江晚,脚步顿了顿:“正要找你。”

      江晚的心脏猛地一沉:“我妈怎么了?”

      张医生把手里的化验单递过来:“白细胞计数,0.8。”

      单子上的数字像一把刀,直直刺进江晚的眼睛里。

      正常值:4.0-10.0。

      0.8。

      “这是什么意思?”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严重感染风险。”张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透析病人免疫力本来就低,白细胞降到这个水平……一个普通感冒都可能致命。”

      透析室的门半开着,江晚看见母亲躺在最里面的床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个脆弱的纸人。

      “怎么办?”她问。

      “两种方案。”张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第一,注射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刺激骨髓造血。但很贵,一支两千,每天一支,至少打一周。”

      一万四。江晚脑子里立刻跳出数字。

      “第二呢?”

      “第二,”张医生看着她,“停掉所有可能抑制骨髓的药物。你母亲最近在吃什么药?”

      “就透析常规药,还有……”江晚突然停住,“等一下。”

      她冲进透析室,从母亲床头的抽屉里翻出药盒。一周七天的分装格,每格都放着花花绿绿的药片。这是她每周日晚上帮母亲分好的。

      江晚把药倒在手心,一粒粒辨认。

      降压药。降磷药。铁剂。促红素。

      然后,在最角落的一格里,她看到两颗白色的药片,没有任何标记。

      “妈,”她轻声叫醒母亲,“这个药,谁给你的?”

      李秀珍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哦,那个……许医生开的。说是增强免疫力的新药,让我每天吃两颗。”

      “许医生?”

      “就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说话很和气。”李秀珍说,“前天晚上你不在,他来看病房,听说我最近老是感染,就说可以试试这个药。免费的。”

      免费。

      江晚的手指收紧,药片硌着掌心。

      “他长什么样?”她问,声音绷得很紧。

      “大概三十岁吧,戴个金丝眼镜,白白净净的。”李秀珍回忆,“哦对了,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表,挺特别的。”

      许澈。

      江晚的血凉了。

      2

      “把药给我。”张医生跟进来,从江晚手里接过药片,凑到灯下仔细看,“没有标记,没有药名……这不合规。”

      他掰开一粒,闻了闻,又碾碎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我需要拿去化验。”张医生表情严肃,“江晚,这个‘许医生’不是我们医院的医生吧?”

      江晚摇头。

      “那你怎么能让陌生人给你妈乱开药?”张医生有些生气,“病人现在的情况,任何药物都要严格监控!”

      “我不知道……”江晚的声音发涩,“我不知道他会来。”

      她知道许澈在监控她,但没想到,他会直接接触她母亲。

      这是警告。

      还是……实验?

      江晚想起图书馆老人说的话:如果许澈知道她是实验体,她会成为最想要的研究样本。

      但如果许澈不知道呢?如果这只是他惯用的控制手段——通过控制她在乎的人,来逼她就范?

      “张医生,”她深吸一口气,“如果停掉这个药,我母亲的白细胞能恢复吗?”

      “不一定。”张医生摇头,“这种不明药物,可能已经对骨髓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而且就算停了药,也需要用集落刺激因子来促进恢复。”

      他看了一眼江晚:“我知道你们经济困难,但这个药必须用。否则下次感染,可能就是败血症,抢救都来不及。”

      江晚闭上眼。左耳的伤疤在突突地跳。

      一万四。加上下周的透析费、加透押金……她需要至少两万五。

      陆衍舟预付的课时费还有一万二,她自己攒了三千。还差一万。

      “我……”她听见自己说,“我今晚把钱凑齐。”

      张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我先开药,你下班前去药房拿。记住,一定要用。”

      3

      下午四点,江晚站在药房窗口外。

      药剂师递出来一个小冷藏箱,里面整齐排列着七支透明的注射剂,每支都贴着“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的标签。

      “一共一万四千七百元。”药剂师说,“医保不报销这个。”

      江晚刷了卡。余额从一万五千三百,变成六百。

      她提着冷藏箱,手在抖。不是箱子重,是那种掏空一切的虚脱感。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

      【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16:03收到转账20,000.00元,余额20,600.00元。附言:技术咨询服务费追加】

      陆衍舟。

      江晚盯着那行数字,喉咙发紧。

      他在监控她吗?知道她缺钱,所以适时地打钱过来?

      还是……这只是正常的预付?

      她打开微信,陆衍舟的消息已经发过来:

      【听说你母亲需要用药。预支下周课时费。】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需要帮助吗”。就是一句陈述句,然后打钱。

      江晚打字:“你怎么知道?”

      几秒后,回复:【医院系统有用药记录。我查了。】

      他说得这么坦然,反而让江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应该生气吗?生气他侵犯隐私?还是应该感谢?感谢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谢。”

      陆衍舟没再回复。

      4

      江晚回到透析室时,母亲已经醒了,正和隔壁床的沈阿姨说话。

      沈阿姨五十二岁,是来陪护丈夫的。她丈夫肺癌晚期,做了四次化疗,现在只能靠营养液维持。沈阿姨自己是个绣娘,手指上总缠着彩色的丝线,没事就坐在床边绣东西。

      “晚晚回来了?”沈阿姨看见她,招招手,“快来,我刚跟你妈说呢,我这手啊,闲不住。你妈说你也喜欢手工活儿?”

      江晚勉强笑了笑:“小时候跟陈奶奶学过一点。”

      “陈秀英?”沈阿姨眼睛一亮,“哎呀,那可是大师!她当年那幅《百鸟朝凤》,在省里拿过金奖的!”

      江晚愣了一下。她只知道陈奶奶手巧,不知道她这么有名。

      “陈奶奶很少提以前的事。”她说。

      “她是低调。”沈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绣绷,上面绷着一块素白的绢,“来,坐这儿。我教你绣两针,分散分散注意力。”

      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沈阿姨把针递给她——不是普通的缝衣针,是一根极细的绣针,针尖闪着银光。

      “这是苏绣用的针。”沈阿姨指导她捏针的姿势,“针要垂直,线要松紧适度。来,从这里下针……”

      江晚跟着她的指引,把针尖刺入绢布。

      第一针,歪了。

      “没事,再来。”沈阿姨很耐心,“刺绣啊,最要紧的是心静。你心里乱,针就乱。”

      江晚深吸一口气,重新下针。

      这一次,针尖准确地穿过绢布,带出细细的丝线。她绣的是最简单的花瓣轮廓,只需要平针,但手指还是抖。

      “对,就这样。”沈阿姨看着她,“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候脾气急,一不高兴就摔东西。后来学了刺绣,一坐就是一天,慢慢就把性子磨平了。”

      “刺绣能治病?”江晚问。

      “能治心病。”沈阿姨说,“针一针一线地走,线一点一点地绕,就像把心里的乱麻,一根根理清楚。”

      江晚没说话,继续绣。

      针尖起落,丝线缠绕。她绣完一片花瓣,又绣另一片。渐渐地,手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

      左耳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你看,”沈阿姨指着她的作品,“这花虽然简单,但有生气。因为你绣的时候,心在花上。”

      江晚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突然眼眶一热。

      她想起陈奶奶教她刺绣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晚晚,针线不会骗人。你心里想什么,手上就绣出什么。”

      那时候她十岁,刚失聪不久,整天闷着不说话。陈奶奶就让她绣,绣什么都可以。她绣了一只摔碎的杯子,绣了一滩红色的“血”,绣了一个捂住耳朵的小人。

      陈奶奶看着那些绣品,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她:“晚晚,疼就说出来。说不出来,就绣出来。”

      可现在,她连绣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她能绣什么?绣一个被监控的人生?绣一个濒死的母亲?绣一个藏在暗处的恶魔?

      “沈阿姨,”江晚突然问,“如果……如果你知道一件事很危险,但你必须去做,你会怎么办?”

      沈阿姨停下手中的针,看着她:“那要看为了什么。”

      “为了……”江晚顿了顿,“为了一个死去的人,也为了还活着的人。”

      沈阿姨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针:“那我问你:这件事,非你不可吗?”

      江晚想了想,点头。

      “那就去做。”沈阿姨说得很轻,但很坚定,“但要做两件事:第一,保护好自己。第二,留好退路。”

      她指了指江晚手里的绣绷:“就像刺绣,你不能把线全用完。总要留一点,万一哪里绣坏了,还能拆了重来。”

      留退路。

      江晚看着手里的针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5

      晚上七点,江晚给母亲注射了第一支集落刺激因子。

      药液缓缓推入静脉,李秀珍皱了皱眉:“有点胀。”

      “正常反应。”江晚轻声说,“妈,那个许医生给的药,不要再吃了。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吃。”

      李秀珍看着她:“晚晚,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江晚避开母亲的目光:“没有。就是那个人……不太靠谱。”

      “我看他挺和气的。”李秀珍说,“不过你放心,妈听你的。你不让吃,妈就不吃。”

      江晚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抱着她往医院跑时,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那时候母亲的手还很暖,很有力,能撑起她的整个世界。

      现在,轮到她了。

      “妈,”江晚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一段时间不能经常来看你,你要好好配合治疗。钱的事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

      李秀珍的眼神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要去哪?”

      “不出远门。”江晚笑了笑,“就是接了个大项目,可能要经常加班。”

      她说得轻松,但心里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正式和许澈开战了。

      而战场的第一条线,就是她母亲的生命。

      6

      晚上九点,江晚回到车库工作室。

      她打开平板电脑,插入图书馆老人给的加密U盘。“沉默者工具箱”的界面跳出来。

      里面有几个程序:

      【1. 网络流量混淆器】(让你的网络行为看起来像随机噪声)
      【2. 摄像头/麦克风硬件屏蔽器】(物理断连,防监控)
      【3. 加密通信通道】(点对点加密,无法被窃听)
      【4. 数据伪造工具】(生成虚假行为数据,混淆追踪)
      【5. 应急清除程序】(一键清除所有敏感数据,自毁模式)

      江晚深吸一口气,先启动了【2. 摄像头/麦克风硬件屏蔽器】。

      程序运行后,平板的前后摄像头指示灯彻底熄灭,麦克风图标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叉。这是通过软件指令直接断开了硬件连接——除非拆机重焊,否则无法恢复。

      然后,她启动了【1. 网络流量混淆器】。

      这个程序会让她的网络行为看起来像在随机浏览无关网站:看美食博客、刷宠物视频、查天气预报……真正的数据流会被加密后伪装成这些无害流量。

      做完这些,她才敢打开邮箱。

      果然,那个神秘邮箱又有一封新邮件:

      “许澈在追踪你。他调取了你的医疗档案,发现了你左耳的异常。现在他怀疑你和陈秀英有关联。小心。”

      江晚的后背发凉。

      许澈在查她。不止是现在的她,还在查她的过去,查她和陈奶奶的关系。

      她打字回复:“我需要苏璃死亡的完整证据。尤其是她死前那段时间的生理数据。”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很难。许澈清除了所有记录。但有一个可能:苏璃的智能表数据,可能有一份备份存储在云端。她设置过自动备份到私人加密空间。”

      “怎么访问?”

      “需要她的生物特征认证:指纹或虹膜。但她已经死了。”

      死路。

      江晚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转动。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苏璃的遗物里,有一条智能项链。她戴过,读取过数据。那条项链,会不会也存储着部分数据?会不会有访问权限?

      她翻出那条项链,重新戴上。

      这一次,她没有触发情绪数据回放,而是长按吊坠侧面——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按钮。

      吊坠震动了一下,表面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

      【紧急访问模式:需要配对设备】

      配对设备……苏璃的手机?电脑?还是那块智能表?

      江晚忽然想起,陆衍舟说过,苏璃死前最后一小时给他发过消息:“我看见了算法里的那个人。”

      那条消息,是用什么设备发的?

      她打开微信,找到陆衍舟的对话框,打字:

      “苏璃死前给你发消息,是用手机还是电脑?”

      几乎是秒回:【手表。】

      “智能表?”

      【对。她的‘心镜’表。可以语音输入转文字。】

      语音输入。

      江晚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苏璃是用智能表发的消息,那意味着……那块表在她死前最后一小时,还在正常工作。还在记录她的生理数据,还在上传到云端。

      而那块表,现在在哪?

      【表不见了。】陆衍舟的下一条消息打断了她的幻想,【警方没找到。应该是坠楼时摔碎了,或者……被人拿走了。】

      被人拿走了。

      许澈。

      他一定拿走了表。因为他要销毁证据。

      但……如果他没来得及销毁呢?如果苏璃设置了数据自动备份,而许澈不知道呢?

      江晚打字:“苏莉有没有什么习惯?比如把重要数据备份在什么地方?”

      这次,陆衍舟隔了很久才回复:

      【她有个习惯……每周末会把所有实验数据备份到一个离线硬盘。硬盘放在……】

      消息到这里断了。

      江晚等了五分钟,没等到下文。她忍不住追问:“放在哪?”

      没有回复。

      她打电话过去,提示已关机。

      7

      深夜十一点,江晚决定冒个险。

      她启动【5. 应急清除程序】,设置了一个触发条件:如果她的心率连续三分钟超过120,或者平板电脑离开她超过十米,程序会自动清除所有数据,并发送一个定位警报到周警官的手机。

      这是她的退路。

      然后,她打开了【4. 数据伪造工具】,生成了一组虚假的搜索记录:

      · “尿毒症晚期护理要点”
      · “白细胞低下吃什么补品”
      · “手语教学收费标准”
      · “如何申请医疗救助基金”

      全是合情合理的搜索。就算许澈在监控,也会以为她只是在为母亲的事奔波。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真正的行动。

      她登录了一个暗网论坛——这是图书馆老人给她的另一个资源。用匿名账号发帖:

      “高价收购MediSense Pro智能表的原始数据恢复服务。要求:能绕过生物识别锁,提取已删除数据。”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七八条私信。

      大部分是骗子,开价离谱。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用户【数据掘墓人】:“我可以试试。但需要设备的物理序列号。另外,如果设备有远程销毁指令,恢复成功率低于30%。”

      江晚回复:“序列号怎么获取?”

      【数据掘墓人】:“如果设备在你手上,打开后盖,电池仓里有。如果不在……那就需要入侵厂家的数据库。这个价格翻五倍。”

      五倍。江晚不知道具体多少,但肯定不是她能负担的。

      “如果我只想知道,某块特定的表在某个特定时间点的数据,有其他办法吗?”她问。

      【数据掘墓人】:“有。如果那块表当时连接了网络,并且数据被上传到了云端,我可以尝试从云端备份里提取。但需要时间点和设备标识。”

      时间点:苏璃死亡前一小时。

      设备标识:不知道。

      江晚刚要回复,屏幕突然弹出一个警告:

      【检测到异常网络扫描】

      【来源IP:211.103.88.77】

      【归属:心音科技数据中心】

      【建议:立即断开网络】

      许澈在扫描她。

      江晚立刻断网,关闭平板。车库里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但她知道,那不是电压不稳。

      是有人在测试她的网络端口,就像在黑暗中用手电筒扫过每一扇窗户,看哪扇窗后有人。

      她坐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手机亮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江小姐,深夜还在工作?注意休息。”

      没有署名。

      但江晚知道是谁。

      她没回复,删了短信,拔出SIM卡,折成两半。

      左耳的伤疤,在这一刻,灼烧般地痛起来。

      仿佛在说:

      游戏开始了。

      而猎人,已经看见了你的脚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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