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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城余烬 九岁那年的 ...

  •   城后,林擎看着城下近千人的骑兵渐渐逼近,士兵们手中的弓也蓄势待发。
      暮色为这支沉默疾驰的队伍镀上一层不祥的暗金。
      突然,城下为首那人抬手。
      整个骑兵队伍,就在即将进入弓箭最佳射程的边缘,齐刷刷地停下了。
      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仿佛那不是近千骑手与战马,而是一个拥有共同意志的庞大怪物。
      扬起的尘土缓缓向前铺展,随后沉降,露出下方骑士们冷硬的轮廓。
      为首之人独自策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彻底脱离大队。
      他微微仰头,望向城楼上的林擎。距离尚远,面目模糊,但那个姿态——从容、笃定。
      这不像是急于攻城的敌军先锋,也不像仓促来援的友军。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过暮色与距离,清晰地送到城头每个竖起耳朵的人耳边,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擎将军。”
      不是疑问,是确认。
      林擎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按在了垛口冰冷的砖石上。
      副将的箭尖随着那人的移动而微微调整,弓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城下的人似乎并不期待回答,继续用那平直的声音说道:“令尊林拓老将军,于正门血战坚守。”
      “而城内军士,也不足以抵抗戎族。”
      随后,他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
      “奉昭武公主令,携援军先遣至此。秦苍将军命我传讯林拓将军——固守待援,切莫轻出。”
      城下一骑,声音平稳,却字字撞在林擎心头。
      他盯着那人手中高举的令牌。暮色中,鎏金的“秦”字徽记与皇家龙纹隐约可辨,形制与暗记皆对。
      那是只有大武精锐部队才有的龙纹玄甲令。
      可时机太巧。
      昨日正门激战,今日劝降;而后城此处,这支援军便“恰好”出现,恰好停在箭程之外。
      林擎指节绷紧。
      “秦苍将军现在何处?”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铁甲缝里挤出来。
      “将军与昭武公主率主力轻骑疾进,距此约三十里。令我部先行示警,以免守军误判。”
      城下人答道,依旧不疾不徐,
      “戎族此番有备而来,恐有后手。将军叮嘱:城门不可擅开,一切待他与公主抵达再议。”
      有理有据。
      甚至过分周全。
      林擎身后,副将的弓弦稍稍松了半分。
      几个士卒交换着眼神,那里面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援军!公主的援军要到了!
      可林擎脊梁上的寒意,却顺着盔甲缝隙往上爬。
      只要天一亮,正门每一刻都会有人倒下。
      三十里……若是轻骑全力驰援,确有可能赶到。
      但若这是饵呢?
      若这支“先遣”是戎族扮的,骗开城门,甚至只需分散一刻守军心神……
      他目光扫过城下。近千骑,静立如铁塑,无声无息。
      太静了,静得不像是赶来救援的友军。没有焦急张望,没有催促叫喊,连马匹都少有躁动。
      他们在等,等一个反应。
      “擎哥!”身旁的心腹偏将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令牌无误!是秦苍的人!我们有救了!”
      林擎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缓缓吸了一口暮色里带着铁锈和尘沙味道的空气,那气息冰冷刺肺。
      “多谢秦将军警示。”
      他声音扬高,清晰传下城头。
      “请贵部于原地稍候,我即刻禀报父亲。此刻戎族攻城正急,为防有诈,恕我不能擅开城门。待父亲定夺,或与秦将军主力汇合后,再行迎接。”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不放,不信,等。
      城下那人似乎顿了顿。
      片刻,声音再度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理应如此。我等在此等候将军消息。”
      他没有退,也没有再进。
      随后坚定地说:“我等在此等候,直至城门开,或我部战死。”
      就那么停在那里,停在暮色与箭矢的边缘,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林擎不再看他,猛地转身。
      “你!”
      他点中方才说话的心腹偏将,“带一半弓手留在这里,盯死他们。没有我的亲令,谁敢靠近城门百步,放箭!”
      “是!”
      “其余人,跟我上正门!”
      他最后瞥了一眼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影。
      援军?
      也许是。
      但他林擎赌不起。
      他碰到了赶来的林骁,两人没有言语,却懂了对方用意。
      正门处的风更大了,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他大步流星,铠甲铿锵,将那片令人不安的寂静甩在身后。
      城主府里,林羽隐约听到了新的马蹄声从城后方向传来,不同于之前的急促,反而有种沉重的整齐。
      他抬头,想从母亲脸上看出些什么。
      母亲温瑾姝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羽儿乖,”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不怕。爹爹和祖父,一定会守住。”
      她望向窗外的天色。
      最后一缕夕光,正被远方的尘沙吞没。
      “羽儿,该睡觉了。”
      温瑾姝将林羽带到床前。
      林羽望向城头,想要看到父亲的身影,可眼前只有无尽的黑。
      他从母亲怀中挣脱,想跑出门外。
      可当他推开门时,一条黑色的手臂挡住了他。
      林羽抬头看去,正是白天那个黑衣人,此时他的身影静得仿佛和黑夜融入一体。
      “少主,主君有令。”
      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从他口中传来。
      林羽跑回屋中,又冲了出来,手里拿着祖父做的木枪。
      “我要去找父亲!”
      林羽不安地哭喊着,身体因为恐惧不断颤抖,手中的枪“戳杀”着那条手臂。
      这次,黑衣人用整个身体挡住了林羽,淡淡地看着他。
      “你什么也做不了,回去,别添麻烦。”
      林羽丢下手中的枪,用拳头不断捶击着对方的腿。
      温瑾姝把林羽带回了屋内,但无论她怎么安慰,林羽也只是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天…亮了…
      林羽又听到了城门处隐约的冲杀声。
      昨天夜里,他听到城内传来沉重的马蹄声,百姓都开了灯,却没有在熟睡中被吵醒的不耐烦。
      林羽凭着那些微弱的光看到那些人的盔甲和祖父他们的一样,其中还有一位竟能给他和祖父相似的感觉。
      以及那杆龙旗。
      林羽被母亲紧紧搂在屋内,但城外得那些声音——金属的撞击、濒死的吼叫、城墙某处坍塌的闷响——如同潮水般涌来,无法隔绝。
      府内的仆从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那个黑衣人依旧守在院中,像一尊黑色的石像,只是手中的短刃已经出鞘,染着暗红。
      突然,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潮水般的蛮族呼啸!
      “破了……”温瑾姝的脸瞬间惨白,搂着林羽的手臂僵硬如铁。
      几乎是同时,城主府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不是敌人,是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林骁和几名残存的亲兵。
      林骁左臂无力地垂着,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看到母亲和弟弟,眼中爆发出绝境中的光芒,嘶声道:“娘!快带羽儿从密道走!正门已破,祖父和父亲在巷战阻敌!叔父在安排百姓从西门撤离!”
      他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戎族特有的、含混的呼喝。
      黑衣人动了,鬼魅般扑向院门,另一柄短刃骤然出现,两把匕首划出冷冽的弧线,率先冲进来的两名戎族步兵喉间喷血倒下。
      但更多的敌人涌了进来。
      “走!”林骁咆哮着,挺起已经卷刃的长枪,和亲兵堵在了屋门前。
      温瑾姝不再犹豫,她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抱起已经呆滞的林羽,冲向书房,触动机关,书架移开,露出向下的漆黑台阶。
      就在她踏入密道的刹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黑衣人身中数箭,却仍像磐石般挡在那里。林骁的长□□穿了一个百夫长的胸膛,但另一把弯刀也狠狠劈入了他的肩胛。
      大哥最后的目光看向密道口,与母亲遥遥一望,满是诀别,然后便被更多的敌人淹没了。
      “骁儿——!”温瑾姝发出一声心碎的悲鸣,却被密道沉重的关闭声隔绝。
      黑暗,颠簸,母亲压抑的哭泣,浓重的土腥味和血腥味仿佛从石壁里渗出来。
      不知在黑暗中奔跑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光线和人声。
      密道的出口,竟是西城一处废弃的祠庙地下室。推开伪装的门板,刺目的天光让林羽眯起了眼。
      外面是混乱到极致的景象:残存的百姓和伤兵像受惊的羊群,被林晏和少数军士嘶声力竭地指挥着,涌向尚未合围的西门缺口。
      更远处,巷战的厮杀声震耳欲聋,可以看到林家那杆残破的大旗,仍在一条街巷中顽强地移动、搏杀。
      林羽看到了父亲。
      林擎像一尊血色的战神,银甲早已染红变形,手中的长枪化作夺命的黑龙,所过之处戎族纷纷倒地。
      他正率领着最后的精锐,死死挡在通往西门的主要街口,为撤离争取哪怕多一息的时间。
      然后,林羽看到了戎族王。
      那是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身披狰狞的骨甲,手持一柄骇人的长柄战锤。
      他带着最精锐的王庭卫队,如同重锤般砸进了林家军的阵线,目标直指林擎!
      混战中,祖父林拓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杀出。
      老将军须发皆张,重铠上插着几支箭矢,显然已鏖战许久,力竭重伤。
      但他此刻的速度和力量却如同回光返照,手中那杆伴随一生的铁枪,化作一道决绝的流星,精准地刺向戎王为了挥锤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戎王怒吼,战锤轨迹不变,依旧砸向林擎头颅,另一手却猛地抓向林拓的枪杆。
      “父亲!”
      林擎目眦欲裂,想要格挡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
      林拓没有闪避戎王抓来的巨手,反而将全身残存的力量、数十年的修为、以及林氏守疆的魂,全部灌注于这一枪之中。
      “噗嗤!”
      枪尖穿透骨甲,深深刺入戎王肋下!同时,戎王的巨手也狠狠握住了林拓的右臂,恐怖的骨裂声响起。
      而戎王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锤,也因此偏移了寸许,擦着林擎的肩甲砸在地上,碎石迸溅,地面龟裂。
      “老狗!”戎王受伤暴怒,一把讲林拓甩了出去。
      林拓佝偻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残垣上,滑落在地,鲜血从口鼻中狂涌而出。
      “咔嚓!”护心镜彻底碎裂。
      那双曾经温和教孙、也曾威严慑敌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只是最后,仍竭力望向林擎和更远处孙儿可能存在的方向。
      “咔嚓!”护心镜彻底碎裂。
      “祖父——!!”林羽的尖叫被淹没在战场喧嚣中,他挣扎着想冲过去,却被母亲死死抱住,温瑾姝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泪流满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擎发出野兽般的痛嚎,不是因为自己的伤,而是因为父亲用生命为他换来的这寸许生机。
      他双目赤红,枪法再无章法,只有癫狂的杀戮,竟暂时逼退了受伤的戎王和卫队。
      就在这时,西门外,地平线上烟尘再起!
      不同于戎族的杂乱,这烟尘整齐划一,伴随着低沉如雷的战鼓和嘹亮的号角。
      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晨光中艰难而顽强地展开。
      皇帝的援军,终于到了!
      然而,来得太迟,也来得太惨烈。
      而昨晚就抵达城内、由昭武公主率领的轻骑,他们如同尖刀般刺入戎族围攻西门的部队侧翼,短暂打开了一道缺口。
      公主身披金甲,一马当先,枪光如练,竟有几分林拓般的决绝气势。
      “快!从缺口出城!”林晏声嘶力竭,指挥着最后一批百姓和伤兵向外涌。
      但戎族很快反应过来,更多的部队围向这支突入的援军。
      公主和她的亲卫陷入了苦战。亲卫队长,始终护在公主身侧,长刀挥舞,如同门神,接连斩杀数名戎族悍将,自己却也伤痕累累。
      “公主!带人护着百姓和林家残部先走!我来断后!”队长金甲染血,对公主喊道,声音不容置疑。
      “不可!”
      “执行命令!”
      “你把剩下的弟兄们带出去!这是皇命,亦是军令!”公主一枪格开流矢,眼神锐利如鹰,“告诉父皇……女儿不孝!”
      亲卫队长虎目含泪,知道此刻争执无用,猛地一咬牙,率部分亲卫奋力向林羽他们所在的方向杀来,接应林晏。
      公主则带着剩余的死士,反身冲向了追兵最密集处,用自己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林羽被母亲和赶来的林晏拖着,混在百姓中,从那个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正在迅速缩小的缺口向外奔逃。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片血肉磨坊:
      父亲林擎被亲兵拼死架着,且战且退,向着缺口移动。
      叔父林晏护在他们身侧,剑法狠辣,状若疯虎。
      而更远些,公主的金甲在敌群中如同一朵迅速凋零的金色火焰,最终,被淹没。
      那位亲卫队长在接应到他们,确认林晏等人已出城后,仰天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长啸,竟也单人独骑,反身杀回了重围,扑向公主消失的方向,再也没能出来……
      城,最终还是陷落了。
      虽然戎王受伤,但皇帝早已年迈,朝中动荡。面对严阵以待的戎族大军和后方不稳的局势,选择了……议和。
      代价是巨大的:边城割让,巨额岁贡,以及,无数永远留在城中、荒野上的忠魂。
      西逃的路上,残阳如血。
      林家只剩四人:昏迷重伤的林擎、沉默如石身上添了无数伤疤的林晏、失魂落魄的温瑾姝,以及……不再哭泣、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握着一截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染血的焦黑枪尖,望着来时路那冲天烟柱的林羽。
      蜜糕的甜,祖父掌心的暖,大将军的梦,林骁最后的目光,公主决绝的金甲,亲卫队长反身赴死的背影……
      毁灭了他九岁时间所有的色彩、温度和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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