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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诏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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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羽一行人还在荒野苦苦挣扎时,京城早已把落凤城的“消息”精心修剪过。
朝廷在第一时间就发布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落凤城守城主将以及援军先锋。
——无人生还。
皇帝李蛮坐在龙椅上,接过一旁丞相苏文洲递过来据说能安神定气的药丸,看着台下百官。
但他内心竟翻涌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不安。
当苏文洲把议和条款拿到李蛮面前时,毕恭毕敬说道:“陛下,此番虽痛,然苦尽甘来,边患暂息,正是晦极生明之兆啊。”
李蛮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口气。
“希望如此吧。”
退朝的钟磬声荡开,百官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或真或假的悲戚,迅速消散在宫门外冰冷的空气里。
帝国的日常,似乎并未被一道边城的伤痕真正触动。
谁也没注意一抹身影,走进了巷中。
随即从巷口另一头走出一位身形佝偻、满脸皱纹的老人。
他朝着不远处的张府而去。
——那是户部尚书张和的府邸。
而远在千里的林氏一行人此时正打算在一个山洞中过夜。
林羽在母亲怀里蜷成一团,多日地逃亡累得他睡得很沉。
林擎痛苦地看向洞口把守的士兵。
“我对不起他们。”
林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门口最小的一位士兵看起来才十七八岁。
他那直挺挺垂下的袖子刺痛了二人的内心。
“大哥,不必自责。”
“如果不是朝中的那些畜生,事不至此。”
林擎听着,可心里却想起了父亲最后的眼神。
——交织着失望、愤怒与不甘。
“也不知道卫兄和骁儿如何了。”
林擎摇了摇头,将门口空着袖管的士兵叫了进来。
“你多大了?”
“俺十六岁。”
林擎皱了皱眉。
“你怨恨我吗?”
“恨啥嘛?林将军,俺爹娘走的早,要不是林将军你,俺早就被人当做野狗打死了!”
少年声音在山洞中回荡,带着一股独属于这个年龄的心气。
林擎脸色一沉。
“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狗蛋!”
林擎的手在膝上猛地收紧,指节嘎吱作响,身体不住地颤抖。
这带着几分傻气的声音,比任何刀刃都更精准地刺穿了他作为将领的铠甲。
“狗蛋……”
这不是一个名字,这是一个烙印,是贫贱、是挣扎、是如野草般被践踏又被林家偶然拾起的命运。
“你跟着我,丢了一条胳膊。以后怎么活?”
狗蛋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露出被火光映得发黄的牙齿:“将军,您别愁这个!俺这条命都是赚的!一条胳膊换城里那么多娃娃、婆婆能跑出来,值!俺力气还在,一只手也能干活,饿不死!”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断臂不是残缺,只是为一场划算买卖付了账。
林晏别过脸去,嘴角绷得死紧。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和杀意。这孩子的每一句“值”,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剐着他们的心。
温瑾姝搂着林羽的手臂无声地收紧,将脸轻轻贴在孩子柔软的额发上,泪水悄无声息地浸入布料。
她想起自己的骁儿,若还在,该是一种怎样风发的少年意气?
“值?”
林擎低低地重复,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牵动内伤,又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佝偻下去,额角渗出冷汗。
咳声稍歇,他抬起赤红的眼,死死盯住狗蛋。
“你告诉我,怎么值?城破了!人死了!你爹娘若在天有灵,看我林擎把他们儿子带成这副模样,是会觉得值,还是恨不得从坟里爬出来掐死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在山洞闭塞的空间里撞出回响,震得火苗都晃了几晃。
狗蛋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吓住了,脸上那点强装的坚强瞬间褪去,露出底下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惶然。
他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那只独臂无措地蔫在身侧。
一直沉默的林晏这时转过身,走到狗蛋身边。
抬手。
却不是安慰,而是重重按在他完好的那侧肩头,力道大得让少年趔趄了一下。
“出去守着。”
林晏的声音比洞外的凛冽的风更冷,却奇异地将狗蛋从林擎悲愤的视线里解救出来。
“记住你今晚说的话。你的命是赚的,那就好好赚下去,活出个样子,别辜负了那条胳膊。”
狗蛋如蒙大赦,又带着懵懂的震撼,挺直脊背,大声应了句“是!”。
转身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洞口的风沙中。
背影依旧单薄,空袖管依旧刺眼,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稚嫩的肩背上沉淀了下去。
洞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林擎压抑的喘息。
“大哥,你别这样。”
林晏回到火堆旁,声音低沉,“他不是那些读书人,听不懂你话里的恨。他只知道,是你给了他口饭吃,给了他刀,给了他尊严和保护自己家乡的能力。”
“正因为如此!”
林擎猛地抬起头,眼底是无尽的自责。
“正因为他们如此……我们才更不该……更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吞没了后续的语言。
他想说“更不该失败”,可失败已是定局。
他想说“更不该活着”,可求生的本能和对妻儿的责任拽着他。
温瑾姝轻轻将睡着的林羽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走到林擎身边,用帕子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嘴角新渗出的血丝。
动作轻柔,却一言不发。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
男人的债,只能由他们自己还。
就在这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本该沉睡的林羽,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睁眼,却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底。
“值不值”……
“一条胳膊换……”
“辜负”……
还有父亲那痛苦到极致的咳嗽与诘问。
这些声音,混合着山洞外怒吼的风,混合着母亲泪水的微咸气息,混合着火焰的温度和血锈的腥气,狠狠地冲击着他的世界。
甜与苦,暖与寒,完整的家与破碎的国,安宁的梦与逃亡的路……
所有这些截然相反的东西,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强行融合,塞进了一个九岁孩童的脑中。
某一刻,他仿佛“看”懂了父亲眼中那份几乎要压垮他的沉重是什么。
那不是对一条胳膊或者一个人的歉疚。
林羽小小的身体,在母亲铺就的简陋床铺上,极其轻微地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一个冰冷而坚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凝结的冰晶,悄然浮现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如果“信任”会让人这么痛……
那以后,就不要让别人“信任”我好了。
这个念头如此悖逆,又如此绝望地自洽。
它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如同冰川崩塌最初那一声无人听闻的脆响。
而这声脆响,在帝国的中心,被定义为“寂静”。
洞口,名叫狗蛋的少年抱紧了自己的刀,独臂坚定。洞内,曾经的将军在血与火的余烬里煎熬。
千里之外,京城的深宅中,老人扯下了面皮,挺起身子,看着眼前满脸谄媚的胖子。
“张尚书,这次你做的很好,新世界一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嘿嘿嘿,哪里哪里,都是大人栽培的好!”
张和躬下的身子几乎折成直角。烛火将他谄媚的影子投在墙上,肥大、扭曲,微微颤动,像一头在祭坛前兴奋战栗的牲畜。
那人不再看他,转身没入阴影。窗外的京城夜景依旧流光溢彩,无声无息,仿佛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刚刚合上。
而落凤城外,戎族的一支四人小队正在清扫战场。
四人带着鄙夷的目光看着四周地尸体,嘴中尽是粗鄙之语。
突然为首那人愣住,他抬起手,颤抖地指向前方,三人顺着看了过去。
——一只手猛地从尸堆中掏出。
他撑着长刀,趔趄地站起,浑身的血迹早已干涸,腰间挂的令牌已经分辨不出身份。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座浴血的杀神。
四人强稳住心神。
为首那人大喊一句,四人便直愣愣地冲了上来。
他抬起左臂,硬生生接住一刀。
铁与铁的碰撞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随后他提刀。
没有招式,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他整个人向前一撞,任由第二把弯刀划开肋下皮肉。
血雾喷出的瞬间,他手中的刀已经捅进了第一个戎兵的喉咙。
——刀尖从喉结刺入,后颈穿出,带着一截碎裂的颈骨。
拔刀。
转身。
第三名戎兵的刀堪堪劈到他头顶。他不躲,反而用额头迎了上去!
“铛——!”
金属碰撞的闷响。刀锋砍碎了他额间早已变形的护额铁片,嵌进皮肉,却被他坚硬的头骨卡住。戎兵愣了一下,就是这一下。
他手中的刀由下至上,撩起。
自□□至胸腹,整个人几乎被剖开。
滚烫的内脏和肠子哗啦一声淌出来,掉落一地,热气在寒夜里蒸腾成白雾。
第四名戎兵终于发出惊恐的嚎叫,转身想跑。
他没追,只是将手中卷刃的刀,像投掷标枪一样,掷了出去。
刀身旋转着,精准地从后背心扎入,前胸透出,钉在树干上。
从第一人到第四人,不过三次呼吸。
现在,只剩下那个被他用左臂硬架住刀、正拼命想抽刀的戎族头目。
他转过头,看向对方。
额头的伤口汩汩流血,淌过眉骨,淌进眼睛,将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他连眨都没眨。
而那位头目,脸上的惶恐几乎要凝成实体,他的□□传来难闻的味道。
他左臂肌肉贲张,死死锁着戎族头目的刀刃。
他稍作运转,周身骤然腾起凝实杀意,让人喘不上气。
随后,他空着的右手,伸向了对方的脸。
五指张开,覆住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拇指按住太阳穴
食指扣进眼窝。
中指,捅进鼻腔。
无名指和小指,抠进嘴角。
接着,握紧。
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非人的惨嚎,在寂静的战场上炸开。他手臂猛地向后一扯——
当他的手离开时,掌心多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和碎骨,还粘连着皮肤与毛发。
戎族头目的脸,已经变成一团凹陷下去的、不停喷涌鲜血的破布口袋。
他踉跄后退,徒劳地挥舞着手臂,然后直挺挺倒地。
他松开手,那团东西掉在地上。
直到此时,他才像一尊耗尽能量的雕塑,单膝跪地,用夺来的刀支撑住身体,剧烈地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但他没有倒下。
他就这样跪在尸堆中央,四周是刚刚倒地、热气腾腾的四具尸体,更远处是望不到边、冰冷僵硬的同袍与敌人。
在短暂的死寂里,他耳边除了风声,还莫名响起一阵极遥远、极清脆的童稚笑声。
——那是很多年前,公主在宫中花园里,看他演练刀法时的笑声。
夜风吹过,卷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他缓缓抬起没有握刀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这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腰间那块被血污糊满的令牌。
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抹去表面的血痕。
借着惨淡的月光,隐约可见四个大字
“昭武亲卫”。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握着令牌的手不住颤抖。
公主…殿下…
末将…该去哪?
北?南?西?东?记忆里只有血火和倒塌的城墙,没有方向。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能倒在这里。
公主的仇,兄弟们的债,这些是让他从地狱回来的意念。
把钉在树上的刀拔出后,摇摇晃晃,却一步、一步,朝着远离血腥、隐约听见暗流声响的方向挪去。
他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以后。
身后,是死寂的落凤城,和刚刚被他亲手送入地狱的四个亡魂。
前方,是漫长的黑夜,和无尽的风沙。
但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