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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烽骨 孤城血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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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太祖林羽,一生杀伐果断,却有一个无人敢提的禁忌:他见不得蜜糕。
每逢宫宴见此物,满堂欢庆戛然而止。
只有他知道,那甜腻的气味,会瞬间将他拖回九岁那年——祖父笑着摸他的头,父亲掌心带着北疆的寒,而城外的天空,正被戎族的铁蹄踏碎成沾血的尘沙。
在那些纠缠一生的噩梦里,他总反复尝到同一种味道:九岁晨光里蜜糖的甜,和再也洗不掉的尘沙与血。
没人知道,这位新朝缔造者的一切,都始于那座被孤勇守护的城,和最后一个完整的黄昏。
很多年后,林羽仍会从噩梦中惊醒。
九岁那年的晨光,总沾着蜜糖和尘沙的味道。
林羽的小世界很小,小到只是城主府里的一片空地、一座假山、一方池塘。
还有那些“铁皮人”们扬起尘土的演武场。
他喜欢跟在哥哥们、长辈们身后,听着他们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心里偷偷幻想着,等自己长大,也要做一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母亲温瑾姝做的蜜糕是他最爱的零食。
每次她都会用软软的指腹擦去他嘴边的糖渍,他还能嗅到母亲衣袖上皂荚混着阳光的味道,好闻极了。
清晨,林羽总蹲在空地上看大哥林骁耍祖传的枪法,长枪虎虎生风。
他握紧祖父为他做的木枪,笨拙地学着动作,小脸上满是严肃。看到大哥使出“缩骨”一式。
他急着模仿,却“咚”地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皱着小脸琢磨哪里错了,像颗风干了的沙枣。
坐在一旁的祖父林拓被他逗笑,走过来把他扶起来:“羽儿,这一招现在对你太难了,不急。”
“不嘛!祖父,我要学嘛!”
祖父看着他较真的样子,笑着点头:“那好,祖父一步一步教你!”
林拓那双满是粗茧的大手裹着林羽的小手,声音暖暖的。
“腕沉。”
“腰挺!”
“抬肘!”
“保持重心!”
这声音和林羽偶尔在城墙上听到的、祖父沙哑的喝令完全不一样。
暖意顺着掌心稳稳传过来,在他心里,教枪的祖父是世界上最好的祖父。
祖父握着他的手猛地一发力,林羽的木枪竟在厚重的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哈哈哈,果然是我林拓的孙子,有天赋!”
母亲总会在枪尖停稳时出现,并且会带着一个青瓷碟,上面放着两块蓬松的蜜糕,蜜汁在阳光下渗着琥珀色的光。
林羽眼睛一亮,立马扑过去,母亲边叫着“乖”,边捏起一块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
午后本该午睡,叔父林晏却总晃悠悠走进他的屋子,从袖里变出一块戈壁难得见的奶糖。
这次他刚要把糖放到林羽嘴边,孩子就笑嘻嘻地张开了嘴。
“小崽子,又装睡!信不信我告诉你娘!”叔父故意逗他。
“不要嘛,叔父~”
“好好好。”他话音未落,又掏出一把精致的木剑。
“羽儿,起来试试这个,叔父刚给你做的,你不是一直想做大将军嘛。”
林羽急忙爬起来,举着木剑追着叔父跑,嘴里喊着:“快投降吧!”
这天傍晚是林家每月一次的聚餐,准确说是祭奠先祖的仪式。
林羽端坐在椅子上,看着身着银甲的父亲林擎推开屋门走进来。
大哥林骁跟着过去,在父亲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看到父亲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父亲走到他身边,用带着铁护腕的手沉沉按了按他的头,掌心凉丝丝的,带着漠北的寒气:“羽儿,今天学了什么?”
“祖父教了我‘缩骨’!”
“真是个好孩子。”
全家人陆续到齐,净手肃立在桌旁。桌上摆着一碗漠北的土、一盏孤灯,还有一杆钝了的旧枪尖。
祖父开口了,声音沉沉的:“列祖列宗在上。林氏子弟,为国守疆,有死无生。今日家聚,不忘英风。忠魂未远,家国皆安。”
全屋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
仪式结束后,母亲带着侍女端来菜肴,炖肉的暖香混着蜜糕的甜香漫开来,肃穆的空气才慢慢化开。
林羽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闻着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祖父看向他:“记住这味道,也记住这抹灯光。”“甜从苦中生,光于暗中来。”
“羽儿,蜜糖这甜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尝到的,要珍惜。”
林羽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祖父瞥见他手里的木剑,说道:“过几天家族集体捕猎,带上羽儿!”
“耶!好诶!”林羽开心地举着木剑在屋里跑,对着桌椅比划来比划去。
一旁的叔父看着他,眉头却轻轻蹙起,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心事。
晚饭后,林羽跟着父母回房,习惯性地枕在母亲腿上。
她低头缝补衣裳,针线穿梭的沙沙声细细长长,他在这声音里沉沉睡去,梦里没有烽烟,只有蜜糕的甜,还有自己成为大将军的背影。
他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九岁那年最后一个完整的黄昏——那场他满心期待的捕猎,终究是没有等到。
梦里还咂着蜜糕的甜味,一声凄厉的声响突然把林羽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雷,也不像风,倒像无数铁兽在同时磨牙,想把天空嚼碎。
天还没亮,城门外突然传来冲天的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发疼,连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林羽缩在城主府里,浑身忍不住发抖,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荚味里,混进了一股陌生又尖锐的腥气。
她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地摸他的头:“羽儿,不怕,不怕,你祖父在城上守着呢。”
母亲望着远方,好看的脸上满是担心,手上抚摸的动作也变得更快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箭矢破空的“尖啸”顺着风钻进府里,林羽隐约听到城墙上传来祖父的声音。
不像平时教他学枪时那么温和,但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威严。
“弓弩手!三轮齐射!”
“刀斧手!看准云梯上的脑袋砍!”
后来又听到祖父喊叔父的名字:“林晏!我已下达大数军令,你自留在城墙上调整部署!”
接着是喊父亲:“林擎,你去城下等我!”
林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家里的大人们都在忙着往外跑,盔甲碰撞的叮当声、马蹄声混着喊杀声,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和祖父他们好像回到了城主府,他听到屋里传来祖父拍桌子的声音,还有他坚定的喊声:“出去告诉那些畜生!誓死不降!”
他好奇的跑了过去
“祖父,今天发生了什么呀?外面好吵。”
林拓看着他的小脸,叹了口气。
“乖羽儿,最近不要到城上玩,天冷,容易感染风寒。”
林羽看到祖父看向大哥的方向。
林骁便走了过来,牵起他的手说:“哥哥带你去逛集市。”
集市里比往日冷清了十倍,城门外的喊杀声像闷雷似的滚过街巷,穿透了稀疏的摊位门板。
平时吆喝最卖力的糖葫芦小贩,正慌慌张张地裹起担子往巷子里钻,嘴里念叨着:“这吃人的世道啊!”
几个背着包袱的百姓匆匆跑过,裤脚沾着纷飞的尘土,妇人怀里抱着哭闹的孩子,一手紧紧捂住孩子的耳朵,自己却竖着耳朵听声响有没有变近,声音满是哽咽。
林羽指着前面的糖葫芦蹦跳:“哥哥,我想要!”
大哥掏出银子买下,却总忍不住回头往城后看——那里尘土飞扬,隐约能听到更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城门前的喊杀声搅在一起。
林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几个百姓扶着老人往城主府方向跑,嘴里喊着“城后也有动静了”。
“哥哥,你在看什么?”
“没事,”林骁皱着眉,拉着他往回走,“我们回家吧。”
路过巷口时,林羽瞥见有老人扒着门缝往外看,浑浊的眼睛盯着城墙上飘起的烽烟,嘴角不住地哆嗦。
还有两个汉子靠在墙角低声议论,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戎族”“屠城”这两个词,还是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回到城主府前,街巷里更静了。
平时敞开的院门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城墙上突然响起的号角声盖过——那是祖父发号施令的信号,闷得让人心里发紧。
林羽看到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衣人,脸看不真切,但他背靠墙壁闭着眼,腰间挂着一块刻着“林”字的令牌。
这人不断抛着手中的短刃,那寒芒让林羽心里莫名地一紧。
他握着糖葫芦的手突然有点发抖,鼻腔里钻进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皮革和铁锈的气味——这味道好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某个把他从马背上紧紧抱住、没让他摔下去的温暖怀抱。
大哥拉着他快步走进府里,把他交到母亲手上。两人对视了一眼,母亲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凝重,她摸了摸林羽的头:“羽儿,该吃饭了。”
林羽看着大哥转身纵身上马,往城后疾驰而去,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害怕。嘴里的糖葫芦好像也没那么甜了。
外面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清晰,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连附近百姓家中都传来“乒乒乓乓”搬东西的声响,还有老人叹气的声音:“能守住吗?”
他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