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娱乐圈）》潇潇沐雨寒

5、新人

　　一般人认为的剧组开机是从开机仪式那天开始。不少剧组早早就会设立官方账号，随时发布剧组的动向，开机仪式自然也包括在内。但实际上，绝大多数开机仪式都是在最难等的人到齐了之后开始拍的，早在此之前，各项准备工作就已经在进展中了。
　　萧凉到剧组的时候，只有副导和其他工作人员在场。副导是位人高马大的女性，看上去简直一个能顶两个萧凉。她看到萧凉时候吃了一惊，随后立刻表示谢导和其他主要演员都还没到，工作日程也还没定下来，暂时不方便配合任何宣传之类的安排……
　　萧凉笑了笑，听出副导的言外之意——有的艺人会特意提早进组，在整组进入拍摄之前安排自己的团队来拍一些花絮片段，用来营造敬业人设。虽说这么做也没什么大错，但剧组工作人员实际上内心都很不欢迎这种做法。
　　“您多虑了。”萧凉直接表明来意，“我是想和武术指导老师先熟悉一下动作。很多年没拍这种武戏，难免有些生疏。”说完见她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忍不住想逗她一下，“年纪大了，先练练，不然到时候打不过年轻人，伤了胳膊腿儿。”
　　萧凉对女性有种神奇的魅力——和许应深那种很有视觉冲击力的帅不一样，萧凉在大学里的时候之所以年年都被票选为“最受欢迎男生”，用一位资深评选委员会成员的话说就是，“因为他对好看这件事不屑一顾。”虽然他本人并不特意隐藏自己的性取向，但女生们还是很喜欢他。
　　副导在听到萧凉的玩笑后甚至有点脸红，转过头去向场内吼了一嗓子，“两位武指老师过来一下！先给我们男二开个小灶！”

　　“啊——救命——啊啊——！”哀号声不绝于耳，何言冷着一张脸加大了筋膜枪的档位。
　　“上个月我就让你练一□□能，你都当耳旁风。现在好了，全身上下青的青，紫的紫，不是淤青就是扭伤，到时候这个宗门天骄的角色给你演成个瘸子。”何言往手上哐哐地倒活络油，不要命地往萧凉身上抹。药油随着揉搓变得又热又辣，烫得萧凉嗷嗷直叫，最后何言一巴掌啪地一声把一帖膏药甩在肿得最厉害的地方。
　　今时不同往日，在几年以前，玄幻仙侠题材远远没有现在流行。受当时的技术所限，武戏动作没有太多特效，设计上也更传统。如今在高清大屏和3D特效的加持之下，“打得好看”变成相当考验人的一件事，悬空时间也加到前所未有地长。
　　当然，有些艺人也有应对的办法：让替身拍，然后通过后期把脸部处理掉。只不过这通常都是自带流量或资本的咖才有的特权，萧凉对自己的分量心知肚明。谢无咎狂，是他有狂的资本。他顶着金主的压力硬要让萧凉来演男二屈延，除了表示自己不是好捏柿子的态度之外，这剧里从主到配几乎全是排的上号的小生小花，都有数以万计的粉丝像供神一样供着，总得要有一个能听话吃苦的人。
　　“明天，熟悉了动作就不会了。”听着萧凉喊痛的声音越来越小，何言探头看了一眼，这家伙，竟然直接累到睡着了。
　　这又是何苦呢。何言也不忍心叫醒他，只能就着他的姿势，找了条被子把他裹严实。
　　萧凉的性格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要是对一件事不上心，萧凉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他越在意，就越是卯足了劲做到让人无可挑剔，着实有点不疯魔不成活——对喜欢的角色是，对曾经的许应深——也是。
　　如今你这么拼命，又是为了哪一个。何言听到他呼吸变得平稳，侧身关上了门。

　　地狱训练过了三天，好在当年的底子还在，萧凉总算有点咂摸出味儿来了：玄幻仙侠，重点在一个仙，动作要点是潇洒好看，妆造、身姿、动作和特效缺一不可。《夜山聆》剧组不愧是大制作，投资人该花的钱都够意思，请来的两位武指老师都是顶尖行家。剧组还没正式开工，有的是时间，加上萧凉每天被练得躺在地上起不来，第二天竟然还能满血复活继续开练，两位老师也来了兴致。三人一边切磋一边改良，根据屈遥的人设，在动作设计上花了不少心思。
　　“这个动作，我觉得有点太简单。”萧凉从威亚上下来，比划了一下刚才练的动作。按照剧情，这应该是屈遥带着宗门的师弟师妹去清剿鬼族，没想到敌众我寡，屈遥一个大招直接震退敌方。
　　作为宗门最优秀的弟子，又是当着一众师弟师妹的面，还要提振士气——以屈遥的性格，大开大合的招式不像他会在此处用的，那比较像男主江凛夜的作风。
　　萧凉把自己的构想大致描述了一下，武指老师皱眉表示可以试试，但不行也别勉强——悬在空中要自如地控制身体本来就很难，如果还要顾及表情、神态，以及各个机位都要拍出完美镜头，越复杂的动作成功率越低。
　　萧凉笑了一下，“就试试，说不定屈遥更喜欢我的设计呢。”

　　助跑借力跃起，威亚悬吊至半空——按照屈遥的性情，此时会挽个漂亮的剑花，但炫技只是假象，剑光还没落尽，他就会如鹰隼一样俯冲而下，凌厉剑气横扫阵前。趁对手还来不及反应，借着剑气掠地反冲，鹞子一般翻身回旋至空中，第二波攻击转瞬即至。
　　又华美、又凶险。既要赢，又要赢得好看，赢得没有人不说一声好。这才是宗门天骄应有的自傲。
　　“哇！好帅啊！这个动作……太帅了！”萧凉还在空中悬着，就听到下面有人疯狂拍巴掌，从他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一个陌生的发旋顶儿，激动得蹦蹦跳跳的。
　　一落地，武指老师就过来拍他的肩膀，“感觉不错！以前练过？”
　　这个问题让萧凉有几秒的恍惚，慢慢解开威亚的固定扣，“以前演过旦角。”

　　萧凉第一次演花旦，体验可以说一塌糊涂。那是个小成本文艺片，而这个角色岂止算不上主角，就连三号四号都欠奉，主要功能就是在男主的视线里、回忆中不断出现，来隐喻男主在现实中对理想的幻灭。然而就为了这么个出场时间不过十几分钟的角色，萧凉竟然傻乎乎地去学了两个多月的戏。
　　但最终萧凉也没后悔——这个小文艺片，就是他和范轻舟的初遇。范轻舟演的就是那个在萧凉看来八成有轻微解离症的男主，阴郁但英俊得触目惊心，就像荒芜夜色里一座纯白的象牙陵墓。萧凉觉得自己的搭讪也愚蠢至极，“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中国版的于连索雷尔？”
　　范轻舟只是微微偏头，笑着回答他，“有。和他一样穷。”
　　后来他们搬进同一间出租屋的时候，两人竟然都拿到了片酬的尾款——委实是天降惊喜。这种小文艺片有一半以上甚至都无法上映，更不要说能拿到尾款。奇迹般地，这个萧凉至今都觉得不知所云的片子竟然没有赔本，还小赚了一笔——萧凉内心更加坚定地认为靠的完全是范轻舟那张脸。
　　但现在，那张脸的幻觉褪去，只有一个像大型犬一样扑过来的半大男生，拉着他的胳膊激动得摇，“哥，你能不能再演一次？武指老师说这是你自己设计的动作，教我教我！”
　　萧凉其实不习惯和不熟的人靠这么近，但可能是因为这个男生从神情到动作，都实在太像摇着尾巴的大型犬种，萧凉被何言吐槽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捡猫捡狗的爱好此时又冒了出来，“……这没问题，不过，你是我们组的演员吗？”
　　“啊，我忘了。我叫陈嘉，是……”男生在脑中用力搜索，最后总算找到了两人的共同点，“是乔语薇的师弟。师姐带我进组来演她的部下。”
　　有时候艺人公司会向剧组提出要求，当红艺人演主要角色，再附带一到两个同属公司旗下的新人在剧里演次要角色。只要不太过分，剧组一般也会接受。萧凉没想到乔语薇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公司的顶梁柱了，而这个陈嘉看上去就是新瓜蛋子一个，多半是送来混脸熟的。鉴于上次多少得罪了乔语薇，萧凉决定要对这个新瓜好一点。
　　教了没几个回合，陈嘉就把什么底都透了。他今年才刚20岁，都没毕业，就签到了乔语薇的公司旗下。这次也是和学校告假来演个小角色，所幸镜头并不多，十天半月就能结束。因为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谢大导，还是上星剧的剧本，陈嘉实在激动得睡不着觉，就提前偷偷自己跑来了。
　　这种久违的热情和单纯让萧凉有点怅然。曾几何时也是怀着一腔热爱入行，如今自己都不敢深究还剩下几分。陈嘉几次剑花都挽得不像，一着急差点扭了手腕。萧凉只好握着他的手给他放慢动作示范了几次，就让他慢慢练着玩，自己在边上看着，时不时进行精神上的鼓励。
　　却没成想，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个侧影半掩在堆积如山的道具和器械后面，已经注视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