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娱乐圈）》潇潇沐雨寒

6、营业

　　许应深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谁都没通知，提前赶到剧组，就给他撞上这一幕。
　　萧凉和一个年纪很轻看上去大学都还没毕业的男生一边说笑一边教他动作，男生的动作生涩得不行，萧凉竟然还一边鼓掌一边变着花样夸，亲自示范的时候还揉了一下他的头。
　　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花大价钱请来的一对一表演老师。
　　以前的萧凉并不是这样的。演员有很多种，有的靠技巧、有的靠感受——但萧凉都不是，扮演一个角色对他来说更类似于直觉和本能。这样的人很难体会到领悟力差的演员的痛苦，就像学霸不理解学渣的难处一样。而年轻时的萧凉，对天资有限的同行多少有几分刻薄。范轻舟就见过萧凉把总是NG的同行说得下不来台。就算作为男朋友的范轻舟，偶尔也会被他嘲笑驽钝。
　　要说萧凉会耐着性子边哄边教，许应深是绝对不信的。然而若干年后，这个人终于活生生地又出现在面前，竟然把从没见过的耐性用在一个羽毛都没长齐全的小菜鸡身上，许应深阴着一张脸远远拍了个照发给杨冽。
　　“？”杨冽只回了个问号。
　　“我不记得主要角色里有这么个人。”许应深看着对话框上方显示的“正在输入”有点烦躁，说不上来是因为那个小菜鸡舞剑还是杨冽输入了半天也没蹦出个答案来。
　　“这个黄毛小子应该是乔语薇公司今年刚签下来的新人，叫陈嘉，才20岁，和乔语薇一个学校的，都还没毕业呢。”杨冽直接把陈嘉的学生证和公司档案都发过来了，“这个新人实在太新，什么作品都没有，所以我这情报也有限。不过，有个小道消息我也是道听途说，还没核实……”
　　“说。”
　　“陈嘉随他妈妈姓，他老父亲的身份……有点敏感。传言很多，真伪难辨，我不太想淌他们那个圈子的浑水——不过，投资在自己儿子身上当然是最安全且不留痕迹的一种方式。陈嘉小朋友一新手菜鸡，没任何相关经验，就直接签到康美，还能让乔语薇亲自带他进《夜山聆》的组，这里没点什么原因我是不信的……”
　　原来如此。许应深不打算继续回复杨冽的八卦，刚才的烦躁感也烟消云散了。萧凉啊，还是那个萧凉。
　　当他还是范轻舟的时候，曾经问过萧凉一个问题：如果天赋和红只能选一个，会怎么选？萧凉对这个问题非常嗤之以鼻，表示天赋我本来就有，红也只是迟早的事，为什么非要选一个？成年人当然是两个都要。
　　天赋不过是才能的起点，而成功从来都取决于一个人有多大的野心。当时范轻舟并没有多想，直到他后来在那个会所里看到萧凉。尽管他们已经同居两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萧凉曲意逢迎，那点傲气在觥筹交错和推杯换盏之间都软成灵活身段，最后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后面的房间……
　　萧凉从来就不缺才华，他只是缺一阵能送他上青云的东风。他的骄傲和野心、天真又世故，这些本都是范轻舟爱他的缘由——他甚至都说不出萧凉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但此时却被冰凌刺穿心脏，痛得他只能紧握着扶手，像离水的鱼一样挣扎着呼吸，每一口空气仿佛都在烧灼他的气管。
　　如今我就是那阵东风。许应深想，何必舍近求远呢。

　　尽管每天练习外加逗弄新人的生活过得挺有意思，但老天不会让萧凉一直这么顺遂下去。各种威逼利诱之下，所有该到的人总算是在谢老仙儿算的黄道吉日全部赶到。等开机仪式结束，《夜山聆》剧组就要全速运转起来了。
　　原本萧凉以为所谓开机仪式就是给宣发搞点噱头，没想到到了现场以后那阵仗差点把他吓一跳，围绕在红毯外的除了剧组的、各家公司的摄影团队之外，竟然还有很多看上去像记者又不像记者的人。
　　“现在的娱乐媒体也太卷了吧……”萧凉最近和陈嘉学了不少新词汇，在各种平台上都新注册了小号，觉得自己很跟得上时代了，“开个机也要追。”
　　“那些不是记者，一般把他们叫代拍。以前也有，但没有现在多。”何言这会儿偷偷摸过来，给他戴上一对暗红玛瑙的袖扣。谢老仙儿不知道犯的什么忌讳，一大早让人通知每个参加仪式的男艺人都要在身上戴至少一样红色，女艺人戴一样绿色。这个要求差点把何言愁死。萧凉在便服上是十成十的直男风格，恨不得相同式样的买上一打天天穿。以前工作需要还置办一些行头，这两年来更是可谓把极简做到了极致。好在这几天他们已经和副导王姐混得很熟，硬是从化妆师那里借了一对袖扣过来。
　　“这些代拍一般都是专门来拍某个艺人的生图，拍了之后发到对应的粉丝群里卖。也有那种野生的，谁都拍，拍到什么卖什么。能不能卖出去、卖多少，看代拍的功力。也有人拍到一些不该拍的，拿去勒索艺人。”何言在萧凉耳边低声说，“当时你和许应深好着的时候，我整天提心吊胆会给谁拍到你们在什么地方又摸又亲。这种照片都是天价，我可买不起，公司也不会给你出这个钱。不过现在倒是好了，你放心，咱们糊成这样，不会有人来拍你的。”
　　萧凉甩过去一个眼刀，但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因为耳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红了。那时候……范轻舟是有点，过分。但萧凉至少也有一半纵容的责任。别看范轻舟平时像只纯血德牧又酷又乖，在□□上却非常热衷于给萧凉留痕迹，不是耳朵就是锁骨，有时候夸张到手腕和脚踝都有。两人都是十八线小演员的时候，不需要刻意伪装就可以一起出门。范轻舟有时候会猝不及防地和他十指相扣，或者把人拉到阴影的地方扣着就吻。萧凉总觉得他就像大型动物，喜欢给自己的领地做标记。每次何言听到这话都会冷笑一声，说这和狗喜欢在自己乘凉的那棵树下尿尿没什么区别。
　　而这些回忆的男主角此时就在距离不到20米的地方整装，准备参加仪式。
　　许应深今天并没有刻意穿得很隆重，深色翻领外套胸前口袋露出红色帕巾的一角，看起来完全就是用来临时凑数的。反倒是乔语薇一出现就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月白色的新中式长裙搭配素雅妆容，衬托得盘发上的翠玉发簪莹润剔透。
　　就算不是行家，也能看得出那翠玉发簪不是凡品。几乎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噼里啪啦，乔语薇十分大方地向周围挥挥手，就往许应深的方向走去。她的位置距离许应深恰好有几级台阶，乔语薇一边维持工作笑容，一边拾阶而上。然而，就在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乔语薇像是被裙摆绊了一下，猛地向前栽下去！
　　萧凉还来不及喊小心，就有一只手又快又准地扶住了乔语薇的肩头。
　　这反应，绝了。萧凉看得目瞪口呆。明明刚才许应深还在远眺放空，以乔语薇的身高压根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但他竟能像雷达一样感知到乔语薇的存在，她一歪身子就被他接得稳如泰山——这会乔语薇正抬眸和他对视，登时镜头的快门声就如疾风骤雨一般倾斜而下。
　　萧凉和何言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写的都是：还能这样！
　　其他人显然也已经看出来这是个设计好的安排。先让乔语薇吸引目光，在靠近许应深的时候装作绊了一下，许应深当即出手把她扶住——抓拍自然构图完美！只要照片拍得好，CP怎么炒就看营销的一张嘴了。但没有人会说破，反倒是配合着发出轻微的起哄声，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作男女主的称职背景。
　　没想到戏还没开机，营业就先开始了。萧凉见乔语薇稍微整理了一下妆容，就自然地站到了许应深的右手边。难怪总有人夸她是新生代里演技最好的小花，从刚才绊倒到现在，始终和许应深保持着作为情侣太远，但作为同事又太近的距离。她一边和许应深聊天，一边还能顾及自己在镜头前呈现最佳的角度，看着对方的眼神温柔又专注。萧凉几乎都能想象到今天晚上就能看到两人所谓的“暧昧照”、“初见即心动照”……出现在各个平台上。
　　哪怕已经时隔多年，哪怕这是人工痕迹再明显不过的营业手法，当另一个人就这么挨着站在许应深身边巧笑倩兮，萧凉一瞬间觉得自己做好的心理建设都坍塌殆尽。他无数次想过在现场再次见到许应深本人，究竟是更多恨还是更多不甘；却没想到第一反应竟是移开目光，又想在人群之中再多看一眼。
　　萧凉暗自叹了一口气，对何言说，“去给我弄个帽子来，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