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娱乐圈）》潇潇沐雨寒

3、重逢

　　因为过于离谱，以至于萧凉和何言一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二人没什么反应，中年男子又重复了一遍说辞，“可能是我刚才没说清楚，我们当然会用其他的资源交换的。萧先生对哪些比较感兴趣呢？综艺？或者偶像剧也有很多选择，我们公司和几个平台的关系都很不错，Kevin也可以和您用社媒账号做一些联动，这样商务方面……”
　　何言首先打断对方，“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兴趣。”
　　这下轮到中年男子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听到了什么惊世言论。他和Kevin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我们是很有诚意的。不然也不会约了您，还有谢大导过来当面协商。说实话，公司原本的条件没有这么慷慨。是Kevin实在非常想和许应深合作，和老板磨了很久。何况，您执意出演这个角色，也未必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这话就多少有些诛心之论了。何言在桌子下面握紧了拳头，萧凉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暗中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冷静。
　　中年男子和Kevin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前者甚至还面带礼仪性的微笑，正耐心等萧凉答复。
　　果然是糊了太久了……现在业内已经把暗箱操作进行得如此冠冕堂皇，都不需要遮掩。萧凉向谢无咎投去一个探询的眼神，老头儿这才放下手里奶茶，“今晚这地点呢，是我选的。但做东的，是他们。你们谈你们的，成还是不成，和老头儿我没关系。”
　　听到这话萧凉的心才放下来三分。谢老仙儿的行事风格果然与常人不同。这种暗中勾兑的事，要么是双方私下进行，瞒着片方；要么就是导演已经倒向那一边，一起来给自己施压。但谢无咎既然来了，又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委实让人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凭什么由你说了算。”何言还是没忍住硬呛了对方一句。何言这人平时看着都挺好说话，真生起气来，锐利的下颌线一抬，圆中带尖的眼角一眯，足有七八分像蓄势的猎豹。再加上练拳练得肩宽腰细，手臂上青筋暴起，看着就像要动手。
　　对面的人气势顿时短了一截，大脑似乎在飞速转动寻找换个什么别的说辞。原本一直在玩手机的Kevin此时才挑起上目线盯着萧凉看了一会，突然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萧凉，“你是不是太久没上网了，知不知道自己名声多臭啊？剧组还没正式官宣卡司，就有人把你演男二的消息放出去了，要不要自己看看多少人骂你？”
　　滚动的屏幕上，充斥着难以想象的嘲讽与恶意。
　　“这人怎么还有脸出现啊，多看一眼都嫌脏。”“光看面相就是贱，卖脸卖屁股。”“这剧还能看吗？反正我不会让我儿子看的，恶心。”“投诉！肯定要投诉！禁止劣迹艺人复出！”
　　中年男子把手机抢过来按灭了屏幕，皱起眉头瞪了Kevin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既然都摊开了，我也就直说了。像萧先生这样身上有重大负面舆情的艺人，十有八九，资方最后都会换人。一旦舆情爆发，为了剧不下架，很可能就要抠图重拍——既然这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换一个安全的人选。”中年男子一口气把茶喝光，“何况您现在的公司，根本不具备在灾难级负面舆情爆发的时候力挽狂澜的能力。到那时候，连累的可是整个剧。时代不同了，网络是没有理性的洪水猛兽，不会因为你演一个角色就能翻身。”
　　“您可以考虑先上个综艺什么的，立个讨巧的人设，增加路人缘。再接一些小成本的网播偶像剧，以您的外型条件，我相信不是问题。我们公司在网络这方面还是很有人脉和资源的，和我们合作过的团队就有好几个，效果都很不错。”中年男子说着瞟了一眼何言，“看得出来，您身边还是没有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我私下可以推荐一些更专业的团队给您，这真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您也不急着现在做决定，可以考虑一下再给我答复。”
　　说完便将一张烫金的名片推过来。
　　“……就是，到时候我哥就被你这种人连累了。”Kevin在边上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被萧凉听到了。中年男子大概对他也已经无可奈何，只好解释，“Kevin是许应深的粉丝，想和他合作很久了。”

　　萧凉笑了起来。这世上有一种人，等闲看去平平无奇，一旦神态鲜活起来，便如明珠生光。当年还在学校里的时候，老师就这么说过，萧凉第一眼看也就是普通好看；一旦入了情境，就可称一句惊才绝艳。
　　这个笑容让对面二人，就连谢无咎都移不开眼。
　　萧凉直接起身，“今天会面，确实让我获益良多。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说完也不等别人，直接仰头喝了，“不用考虑，我现在就给答复。这个交易，我拒绝。”
　　Kevin整个脸色都变了，差点就要跳起来，被经纪人死死摁住。
　　萧凉心里几乎升起一种残忍的快意，嘴角勾起一个加深的弧度：许应深，别人把你当个宝，要为你披肝沥胆一往无前——我偏不要如你的意。却不知这番念头浮现在脸上，更显得别有一番风致，谢无咎几乎就要拍着大腿叫好，但为了形象还是忍住了。
　　萧凉说完便拉上许言直接往外走。经过Kevin的时候，萧凉特意弯下腰，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说，“你这就回去告诉你哥，我的角色，他尽管再让人来抢。”

　　“……唉，就是有点可惜了这桌菜，还有酒。”一个主角走了，另一个自然也唱不下去。没过多久雅间内就只留下谢无咎一个人，自顾自地喝起来，“不然你来陪老头我喝两杯？”
　　雅间的屏风后面，原本是一面墙，此时竟然缓缓从中间打开，墙后还有另一个小房间。小房间里的电视屏幕可以清楚地看到雅间里的全貌。之所以选这间私人会所，除了位置偏僻私密度高之外，这些特殊的机关设置也是外人不知道的。
　　许应深手里的烟还没燃尽，几乎完整的烟灰证明他一口没吸。他的注意力似乎这时候才从屏幕上收回来，缓步走到刚才萧凉的位置坐下，“刚才他最后和Kevin说了什么？”
　　谢无咎正嘬着酒，压根不想搭理这语气不善的请求，“我哪知道。想知道就问你的小迷弟去。我看萧凉八成以为这小毛孩是你弄来的，心里肯定恨死你了。”谢无咎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回味似的想起萧凉临走前的神情，“我就知道，萧凉就是屈延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太像了，实在太像了。妙，妙极！”
　　许应深却像没听见谢无咎这番自言自语，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萧凉仍挥之不去。七年时间过去，此时竟然是他距离萧凉最近的一次。他希望萧凉不要过得太好，却没想到他这么不好。他甚至扭曲地猜测过这次Kevin见他，萧凉会不会搬出什么新的金主反压一头——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见一个势利刻薄的萧凉，但没准备好见一个落魄如此、却气傲如初的萧凉。世事摧磨，如风霜刀剑，反而更显寒梅风骨。
　　许应深自顾出神，恰好半张脸埋在背光的阴影中。从谢无咎的角度来看，许应深其实未必是男主的最佳人选。许应深的英俊过于锋芒毕露，他往那里一站，就算把脸遮住，常人也无法忽略那带有压迫感的气质。对于一个低开高走的男主来说，许应深一出现就过于引人注目，后期的逆袭就会丧失惊喜。同时这也对男二的选角带来巨大难度。作为男主的镜像和敌手，男二必须在各方面都毫不逊色，但同时在性情上又得具备一些微妙的、复杂的层次——原本谢无咎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但无意中获知的一件陈年八卦，让他对萧凉产生了极大兴趣。
　　红尘滚滚，谁还不是千年的妖怪。一看到许应深那神情，谢无咎心里就有了七八分底。虽然不知道这二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但光看眼神就能想象得出，两人进入角色之后会产生怎样的张力——某种意义上，越高明的导演越是残忍的创作者，必须压榨演员的某种极致，来成就角色的灵魂。
　　“Kevin那边，我会处理。”许应深过了半晌才出声，“我会让杨冽追加一笔投资，这样更有话语权。”
　　后半句被他生生咽了下去：这样的话，不论哪方想塞人进来换掉萧凉，都没那么容易。
　　谢无咎已经喝至微醺，忍不住给他鼓起了掌，“好好，这样老头我就不用成天提心吊胆，看中的人突然就没了。何况……”谢无咎从口袋里摸出铜钱，往桌上随手一掷，竟然是个否卦，“塞翁失马、否极泰来，说不定用了萧凉，不仅不赔，反而大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