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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洋枪与意大利炮(完结篇) 你我哪都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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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水马龙的街巷,一个妙龄少女匆匆而过,闯进了一个颇为严肃的场合,一目望去,宁家长辈早早候着一张尚无人在的主座。
赵景和先行一礼,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含笑招了招手,她便坐到了妇人身侧。妇人语气不见苛责,尽是慈爱:“你兄长做什么去了?这时候还没到。”
赵景和已然看不出当年青涩懵懂的模样,举手投足有着大户小姐的涵养,气色红润,甚至有了点被惯坏的任性,仿佛能看出是谁惯出来的。
赵景和道:“兄长在来的路上给人撞了,撞他的人好生嚣张,满口污秽,兄长就让我先回来,估计在教训人吧。”
长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拿这位年轻的接班人没办法。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穿堂而过,瞬间打破这肃穆的气氛,脚步声里,还有一道年轻的骂音。
“下次再见那人,棍棒伺候,我倒是不信他那嘴挨了打还能跟石头一样硬,今儿踹两脚算便宜了他。”
来者穿着褐色马甲,一件略显宽大的外套披在肩上,怪事,人应当越活越沉稳,他像是与沉稳不搭边,淡入鬓发的眉梢挑出弧度,一根不知从哪薅来的绿枝咬在嘴里,站在人面前的时候,会让人想着:这竟然是当家主的人了。
待他瞧见屋内场面才晓得收敛,抄在兜里的手拿出来,规矩放在身侧,那只绕着他飞的山雀落在他肩,与他一同见各位长辈。
“晚生宁全,见过各位长辈,途中遇事耽搁了些,还请各位莫要怪罪。”
“无事,先入座吧。”妇人是他开麻将馆的小舅妈,她恐怕是众多人中最向着宁全的一位,在家族中地位也是说一不二,很多时候为宁全一些不得支持的决定力排众议,才让他这条路顺畅到如今。
宁全刚上任的时候,别提有多少人不看好,有的还写了痛心疾首的万字长篇劝他尽早变卖家产去做其他生意,直到宁家的旗号再次打响,众人才看出,他竟真有这本事让一个摇摇欲坠的家族重振旗鼓,当然,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和付出,他也记在心里,逢年过节会去一一拜会,该尽的礼节和孝心一样都没落下。
这场会面进行到晚间,送走了各位长辈,宁全才揉了揉酸痛的腰:“我是不是老了,坐这么一会就不行了。”
“兄长你这哪是一会儿,分明是大半天,好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和兮儿姐新学的,你闻闻。”赵景和端来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莲子粥。
宁全吃了两口白生生的莲子,唇齿留香:“你是不是把你兮儿姐的手艺学干净了,小丫头学东西这么快。”
赵景和将头发捋到耳后,羞赧道:“不是小丫头啦,已经年满十九了,周围人都说是嫁人的年纪了。”
宁全见她脸颊飞着红云,吹了声不着调的哨子:“哟,这是心上有人了?哪家的小子勾引我妹,我去给他腿打断。”
赵景和急得跺脚:“哥!你怎么能这样?”
宁全哈哈笑了两声,摆手:“说什么信什么,年纪轻就是好骗,谁有空阻拦你鹊桥相会,你哥我要找乐子去了。”
赵景和:“哥也要见情人?”
“我见什么情人,打牌,上回输了周家小姐这个数,我今晚必须赢回来。”宁全比了个九,拿上外套,大步流星离开。
赵景和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声,她手里揣着两张听曲的票子,转身冲里屋喊道:“阿娘,你好了吗?你最喜欢的黄梅戏要开场了。”
麻将馆。
宁全搓麻将:“你爹不是一直盼着你结婚,怎么最近消停了?”
周诩:“我怎么知道,他一天一个想法。”
于达乐摸了张七筒:“我估摸着是因为听说一直给你写情书的是个洋人,能同意才有鬼了。”
宁全:“诶,我这牌怎么这么奇怪,来帮我看看。”
“哪里怪了,你这牌不是要赢……”于达乐抻头过去,才注意到宁全一脸得意,“宁先!我发觉你这人忒坏。”
周诩想说你才发现么,他这人简直坏到骨子里。
“话说,许久没见到闫司令了,自从他前年去了趟郑州,人影都见不着一次。”于达乐道。
“怎么,你想他了?”宁全古怪看他。
周诩立马接上:“没想到啊于先,你竟然……”
“什么跟什么,我就随口一问。”于达乐真是服了他俩。
宁全拍两下手:“赢喽,拿钱拿钱。”
最后宁全在散场前把本钱赢回来,扇着扇子往家里走。
寂静无人的街头,一辆车缓缓驶过,后座门打开,一只大手冷不伸出来,将他掳上车。
一个人压着他,力道尚可,不至于让他喘不上气,看来是有意让着他,嘴唇刻意贴在他耳根皮肤敏感的地方,咬字尽是撩人的气音:“这么久没见,防备心一点不长。”
宁全喘出一口气:“好重……”
那人果然起开了,冷白的月光斜照进逼仄的车里,勾勒出一道硬朗的身形。
宁全眯了眯眼:“不刮胡子就来见我,没诚意。”
闫羌纠正他:“应当是我连胡子都没来得及刮就先来见你,没见过比我还有诚意的。”
宁全倒在座位上,阖眼:“懒得同你扯嘴皮,我困了。”
闫羌:“每天打到这个点,你不困谁困,早上见人晚上也在见人,把自己搞这么忙做什么?”
宁全:“我年轻喽。”
闫羌胳膊从他后背绕过,勾他肩膀往身边带,让他靠着自己:“年轻也不能这么整,过两天给自己放个假,带你去扬州玩。”
“过两天要见万山药铺老板。”
“再过两天?”
“再过两天要去吃我小姑子的喜酒。”
“再过呢?”
“再过也没空。”
闫羌捏了捏他脸,手感太好了:“你这是针对我呢?”
宁全没声了,不晓得是真睡着还是怎么着,闫羌再心痒难耐也值得搂着他,嗅到他身上清淡的皂角香,赶路的疲惫瞬间就无影无踪了,他在宁全胳膊处摸了两下,还是这么瘦,心里说不出是难过还是不快,像堵了团棉花,让他不上不下。
车开进了闫宅,宁全一看外头景色不对,推他:“拐我呢?当官的了不起了,欺负老百姓。”
闫羌连哄带骗把他弄下车,扛米一样往肩上扛,宁全真困得不行,不瞎折腾了,反正也没用。
两人一进屋,宁全见他脱衣服:“你这样让我怎么娶媳妇?”
闫羌脱到一半先来亲他:“你还娶什么媳妇?嫁我得了。”
宁全翻来覆去:“我不稀罕你——你要脱你自己脱,我穿衣服睡觉。”
闫羌哪管他三七二十一,动手撕衣服比扛枪还顺手,宁全泥鳅一样滑进被子里,哀嚎:“我到底是怎么忍你到现在的,一天就惦记我的屁股蛋。”
“你我哪都惦记,过来擦油,不然你又喊疼。”
……
宁全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眼看日上三竿也不想起,无奈答应赵景和给她带周诩送的胭脂,不得不把衣服穿好,回家。
东西送到位,赵景和美滋滋地看着胭脂上好的成色:“兄长,万山药铺的伙计今早来了,说他们老板明日估计没法见你,返程水路给堵上了,这几天都回不来。”
宁全茫然地“哦”了一声。
赵景和盯他睡成鸡窝的脑袋,心想这是做什么去了,这么魂不守舍的。
宁全清醒了些,反应过来一件事——他好像可以跟闫羌去扬州了。
赵景和发现宁全突然又支愣起来,眼神都清明了。
不晓得最近是怎么了,约好的见面一次见不成,甚至连喜酒都推迟了,宁全的时间忽然空出一大截,闫羌十分自然地接盘,甚至知道他接下来都没事干,直接不让他回家了。
闫羌给他剥瓜子,宁全不要:“瓜子就是要磕的,这叫乐趣。”
闫兮儿隐姓埋名开了间医馆,没开下去,因为徐城的医馆无不是老字号,争来争去就这么几家,突然冒出个平价医馆来,还因为医者温柔医术高明吸引力不少来客,遭同行嫉妒,砸了好几次场子。
婉儿挽起袖子想让他们知道砸的是谁的场子,闫兮儿不欲搬出家世压人一头,拦下她。
闫羌也不想姐姐受委屈,劝她直接告诉旁人医馆就是闫氏大小姐开的,那些自讨没趣的人自然就走了。
闫兮儿想了两天,还是将医馆的旌旗降下,店铺转手。
没人知道她怎么想的,只知道一家医馆在次日收了位门徒,宁全路过一看,我的天这不是我的好姐姐吗?他上前去想喊人,闫兮儿施施然一笑,冲他竖一根手指头在嘴前。
医馆老者过来吩咐她:“丫头,来分分这些新进的草药,终于来了个做事放心的人,以前那些伙计笨手笨脚的打翻我好几篓……你,你……”
老者还没跟闫兮儿吩咐完,见了宁全,指着他结巴。
宁全早把这人是谁忘干净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我路过的。”
说罢,负手而去。
宁全从没觉得日子可以这么没羞没躁,虽然他从没适应闫羌,每次之后只觉得全身散架,必须修养两三天。
他想,可以走了。
【起来吧。】
宁全试图掀开压在身上的胳膊,这条胳膊如有千斤重,从肱二头肌到小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上面有不少伤痕,有一道尤为狭长,每次宁全抓的时候都能摸到。
他的动静吵醒了闫羌,闫羌将他反压住,用嗅花的方式又轻又执着地嗅他后颈,仿佛那特别香。
宁全着急走,又不能来硬的,好声好气道:“口渴了,我要去喝水。”
没想到,他一好好讲话,彻底点燃了某个易燃物。
宁全感觉尾椎骨压着滚烫。
他顿时全身起酥似的炸毛,推闫羌凑上来的脸,崩溃道:“扛着你的意大利炮,离我远一点!!!”
*
闫羌少言,记录里只有三段话。
第一段,写于宁全中枪极有可能醒不过来。
「我不介意养一个废物一辈子。」
第二段,写于宁全对他说喜欢。
「他的九枝红梅,有一枝谢在昨天。」
第三段,写于宁全受惊那晚。
「雁青,他喊你了。」